列日涅特与弗尔拉斯塔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他们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高台上,手中举着黄铜望远镜。
“战士……还有魔法师?”
列日涅特放下望远镜,削瘦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
“兽人的队伍里,什么时候藏着这样的高手?难道之前艾萨斯尔溃败得那么快,矿场的暴动蔓延得如此诡异,都是因为这两个家伙在背后搞鬼?!”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对局势的判断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
这不再是简单的奴隶暴动,而是有预谋、有强力个体支撑的武装反抗!
“必须尽快解决他们!不能再拖了!”
“让‘灰鬃’和‘血爪’两队全力围剿那两人!不惜代价,用火力覆盖!其他人,给我继续朝矿场推进!压缩他们的空间!”
列日涅特猛地转身,对身后侍立的一名心腹兽人军官厉声喝道。
“里面的半兽人大部分已经丧胆,根本没有多少反抗能力了!快!趁他们被那两人吸引注意,一举压进去!”
“是,大人!”
兽人军官领命,转身就要去传达。
“等等!”
弗尔拉斯塔突然补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我们预留的、看守退路的那两队也派出去!从侧翼包抄,务必配合‘灰鬃’、‘血爪’,以最快速度解决掉那两只烦人的苍蝇!然后全力总攻!”
“是!”
军官再次躬身,快步跑下高台,没入黑暗中。
命令下达,远处的喊杀声似乎骤然激烈了几分。
列日涅特和弗尔拉斯塔重新举起望远镜,紧盯着战局。
他们几乎能想象到,当那两名棘手的家伙被解决,大军如潮水般涌入毫无组织的矿场时,将会是怎样一番摧枯拉朽的场景。
到那时,所有的损失,都将成为他们巩固权力、甚至瓜分艾萨斯尔遗产的垫脚石……
然而,就在他们全神贯注于前方战场的瞬间——
“桀桀桀……”
一阵熟悉的笑声从他们背后传来。
两人浑身剧震,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打算抽出腰间的枪械。
可是,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
就在他们转身、手指堪堪触到枪柄的刹那,两根黑洞洞的枪管,早已经抵在了他们的眉心。
手的主人,完全隐没在指挥所后方更深的阴影里,只有一双闪烁着精明、贪婪和毫不掩饰戏谑光芒的小眼睛。
“肯……迪……罗!”
列日涅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死死盯着阴影中那张逐渐清晰的脸。
弗尔拉斯塔男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肯迪罗!你……你竟敢!”
列日涅特嘶声低吼,试图用气势压过对方。
“你想干什么?!趁火打劫吗?!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熔炉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阴影中的肯迪罗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慢条斯理地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出阴影,让两人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紧绷的昂贵西装,圆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往日会议桌上的虚伪客套,只剩下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志在必得。
“报应?嘿嘿……”
“抱歉啊,列日涅特,弗尔拉斯塔,我这个人,不太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啊,只关心实实在在的……比如,你们死了之后,你们名下的那些矿场、那些股份、那些藏在秘密金库里的金条和珠宝……该怎么合理地、顺利地,变成我肯迪罗的财产。”
“你……!”
列日涅特目眦欲裂,却又不敢稍有异动。
“肯迪罗!肯迪罗大人!”
弗尔拉斯塔突然尖叫起来,他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
“别!别开枪!有话好说!一切都是可以谈的!您不就是想要资源吗?想要钱吗?我可以给!我把我名下矿场一半的份额……不,六成!六成让给您!只要您放我离开!我立刻签署转让协议!我发誓!”
“弗尔拉斯塔!你!!”
列日涅特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的“盟友”。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在生死关头竟然如此不堪,如此轻易地就摇尾乞怜!
肯迪罗似乎对弗尔拉斯塔的“识时务”颇为满意,他微微歪了歪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目光在弗尔拉斯塔惊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脸色铁青、依旧强撑着的列日涅特。
“弗尔拉斯塔男爵倒是很上道嘛……”
“不过,空口无凭可不行。在谈条件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表示一下……诚意?”
他侧了侧脑袋,目光示意性地落在弗尔拉斯塔依旧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手。
弗尔拉斯塔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颤抖着,用尽可能慢、尽可能不引起误会的动作,解开了枪套的搭扣,然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把镶嵌着家族徽记的华丽手枪的枪柄,缓缓地、缓缓地将其抽了出来。
然后,他弯下腰,将手枪轻轻放在脚下满是尘土的地板之上,还下意识地用脚尖往后踢了踢,离自己远了些。
“很好……”
肯迪罗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更盛,目光转向列日涅特。
“那么,尊贵的佛拉斯子爵阁下,您呢?是选择像您这位‘同伴’一样,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换一条生路,还是……想试试我这把小玩具到底好不好用?”
列日涅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挣扎万分。
放弃经营数年的基业?
拱手让出家族复兴的希望?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
“列日涅特!你还在犹豫什么?!”
弗尔拉斯塔焦急地低声催促,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这么不识时务”。
“想想清楚!是那些冷冰冰的矿石和股份重要,还是你脖子上这颗热乎乎的脑袋重要?!资源没了,我们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再找!帝国那么大,南方、海外,哪里不能赚钱?命要是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列日涅特浑身一震。
是啊,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家族?
荣耀?
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要活着,凭借佛拉斯家族的名头和底蕴,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我知道……”
列日涅特的声音干涩无比,他缓缓松开握着枪柄的手,但还是死死盯着肯迪罗。
“可是……我信不过他!肯迪罗,你这个毫无信誉可言的奸商!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我们放下武器后,立刻翻脸?!”
“嘿嘿,子爵阁下这话可真是伤人心啊。”
肯迪罗故作伤心地摇了摇头,但眼神中的戏谑丝毫未减。
“不过,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肯迪罗,对着我们熔炉之地至高无上的‘熔炉之主’立誓:只要你们心甘情愿地签署所有财产转让协议,并且乖乖离开,我绝不会伤害你们分毫。如何?这个誓言,够有分量了吧?”
列日涅特眼中的最后一丝堤防,终于开始崩塌、瓦解。
他脸上的挣扎渐渐被一种认命般的灰败取代。
是啊,肯迪罗再贪婪无耻,总不至于敢拿“熔炉之主”来开玩笑吧?
那位的怒火,可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在肯迪罗满意而弗尔拉斯塔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也缓缓地、带着无尽的屈辱和不甘,弯下腰,解开了自己的枪套,将那把象征着子爵身份与权力的精致手枪,同样放在了肮脏的车板上。
“这才对嘛……”
肯迪罗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位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双枪,枪口垂向地面,仿佛真的信守了诺言。
列日涅特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也随着枪口的垂下而松了一松。
可他的心依然没有回到胸膛,不安感仍萦绕在他的心头。
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诡异。
以肯迪罗平日里表现出的狠辣和贪婪,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两个知晓他秘密、未来可能成为隐患的竞争对手?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之中闪过。
不!
不对!
肯迪罗从不需要“心甘情愿”的协议!
他只需要他们“死”!
死人不会争辩,不会反悔,更不会留下麻烦!
所谓的誓言,所谓的交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让他和弗拉斯塔尔放下戒备的陷阱!
“小心——!”
列日涅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身体已经不顾一切地朝着地上那把手枪扑去!
他要在肯迪罗再次举枪之前,拿到武器!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可是,他的动作,在早有准备的肯迪罗面前,依然太慢了。
肯迪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冰冷而残忍的快意。
他垂下的手腕轻轻一抖。
“砰!砰!”
两声几乎重叠的枪响,在空旷的指挥所高台上炸开!
一发击飞了列日涅特的手枪,另一发钻入了他的胸膛。
“呃啊——!”
列日涅特发出一声闷哼,前冲的势头被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止住,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软软地跪倒在地。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迅速洇开、瞬间染红了华贵刺绣衬衫的暗红色血花。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声枪响也从肯迪罗的另一把枪中发出。
“砰!”
弗拉斯塔尔男爵甚至还没从列日涅特中枪的惊变中反应过来,额头上就突兀地出现了一枚焦黑的孔洞。
他脸上的惊恐、侥幸、以及对未来的盘算,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你……言而无信……卑鄙……”
列日涅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肯迪罗。
肯迪罗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还在冒烟的枪口,踱步到濒死的列日涅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圆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志得意满的笑容。
“言而无信?嘿嘿……”
他蹲下身,用枪管轻轻拍了拍列日涅特惨白的脸。
“我说的是‘可以放了你们’……但那是上一分钟的我,做出的承诺。现在的我,反悔了。你看,这并不矛盾,对吧?”
“而且,我说两位啊,你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帝国权力场和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熔炉之地混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居然会相信一个生意人,尤其是我肯迪罗的承诺?”
他凑近列日涅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告了对方一生愚蠢的终结:
“我,肯迪罗,在这片土地上,什么时候……有过‘信誉’这种东西?”
列日涅特的瞳孔猛地扩散,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