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的语气里充满笃定。
“可是,即便知晓了世界的真相,目睹了双方的差距,你非但没有像其他知晓者一般绝望,或选择苟且,竟还敢主动寻上门来……该称赞你勇气可嘉,还是愚不可及呢?”
“你总不会是那位人类之神的‘天使’吧?哈,这个猜测更荒谬了。你周身弥漫的,可是再纯粹不过的魔族气息。一位魔族,怎会成为人类神祇的‘天使’?”
“天使?我并不明白其中意思。”
瑞妮丝冷淡回应。
“至于魔族身份……我曾为之痛苦,为之彷徨,视这深渊的馈赠为诅咒与枷锁。但当我知晓,这血脉、这力量,或许是拯救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不可或缺的薪柴之一时,我便不再以此为芥蒂。”
她抬起手,指尖有微光流转。
“种族之分,文明之见,在真正的浩劫面前,何其渺小。人类,魔族,精灵,兽人……当燃烧的末日自天外降临,当扭曲的阴影企图吞噬一切光明,所有的立场与旧怨,都需让步。”
“我们的选择只有一个:携手,将你们,以及你们背后那不可名状的存在,永远地阻挡在此方世界之外,或者,彻底消灭。”
“我们?”
“哈哈……哈哈哈……”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毫不掩饰。
“‘我们’?你指的是那些残存的反抗者?那些躲藏在阴影里,抱着陈旧教条和可笑希望的虫子们?你真打算,团结他们,对抗我们?”
他轻轻鼓掌,掌声清脆,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真好……真是太好了。原本我们都以为,接管这片牧场之后的日子,会是一潭令人厌倦的死水。看来,还是有些意想不到的乐趣。”
牧师停下鼓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雪白的袖口。
“其实,我们早就注意到你了,瑞妮丝小姐。”
瑞妮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不必惊讶。”
牧师语气悠然。
“评估小组当时认为,以你的成长速度,至少需要十年,甚至更久,才有可能成为我们需要稍稍留意的‘变数’。而到了那时……”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下的世界。
“这片丰美的牧场,早已彻底烙上我主的印记,成为神国延伸之地。你,不足为虑。”
翁格勒城?
摩比斯城?
还是……更早,早在她自魔王城中恢复意识,第一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不过,那只是评估小组那帮庸才的结论。”
牧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随即又染上兴奋。
“我和他们不同。我这个人,天生厌恶一成不变,我渴求‘意外’,热爱‘变数’。因为只有意外,才能打破僵局,带来……戏剧性。”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瑞妮丝身上。
“现在,一个美妙的意外发生了。他们谁都没料到,你的成长速度远超预期。短短一年,你已踏足此界凡俗力量所能触及的巅峰。从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虫豸,成长为了一头……足以对我们造成些许麻烦的野兽。”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你的认知。从你的言辞判断,你不仅知晓神明的存在,你似乎……已然触及了神的领域?你看到了那条路,对吗?”
“再给你一些时间,一些机遇,你或许真的能成为神明……届时,你将成为我主计划里,一个真正需要被严肃对待的心腹之患。”
瑞妮丝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
“听起来,我让你很为难?既然如此,何不顺应你的喜好?你既然热爱意外,不如就此袖手旁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把这熔炉,连同它掩盖的一切肮脏,掀个底朝天。这出戏,岂不更加精彩?”
“呵呵……”
牧师闻言,竟真的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充满遗憾的叹息。
“很诱人的提议。真的。和你交谈,比和那些满脑子只有祷告与奉献的蠢货有趣得多。你的清醒,你的挣扎,甚至你的反抗……都充满了令人愉悦的美感。”
“但是,很遗憾。个人的趣味,终究需要让位于更高的事业。为了我主的伟业,为了那终将降临的、完美的秩序,变量需要被控制,意外……还是尽可能少一些为好。”
牧师缓缓抬起戴着指轮的右手,那枚指轮再次亮起。
“所以,还是请你在此长眠吧。这处风光不错,作为你这场意外人生的终点,倒也合适。”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
嗡——!
数十道光剑,自他指轮中无声迸发。
它们悄无声息地融入四周的夜幕,随即从各个刁钻、诡异的角度,向瑞妮丝激射而去!
瑞妮丝在那光剑出现的刹那,全身的神经已然绷紧。
从那牧师身上,她感受到了同等级别的威胁。
她岂敢有丝毫托大?
“「神圣庇佑」!”
清冷的叱喝声中,纯净的、带着金色光边的球形护盾瞬间以她为中心展开。
几乎同时,她双手虚握,向前一挥。
“「焚炎」!”
轰!
赤红近白的烈焰凭空涌现,火焰咆哮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也将那数十道悄无声息袭来的黑暗光剑映照出模糊的轮廓。
两方相撞,火焰不断被黑暗吞没,黑暗亦在烈焰的灼烧下扭曲、蒸发。
一时间,夜空被红白与漆黑分割、交织。
“试探性的把戏,就免了吧?”
瑞妮丝的声音响起。
她右手并指如刀,斜斜一斩。
一道薄如蝉翼的白色光刃悄无声息地脱离她的指尖,初时仅如弯月,脱手后见风即长,转瞬化为一道撕裂长空的巨大光弧,无视了空间距离,瞬息出现在牧师身前。
牧师似乎低笑了一声,不闪不避,只是将一直捧在手中的厚重教典抬起,像是随意地挡在身前。
嗤——
光刃斩在教典那看似普通的暗色皮质封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足以切开铠甲的光刃,竟连一道白痕都未能在这教典上留下,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只有教典封面上那些象牙与黑曜石镶嵌的符号,似乎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错的攻击。”
牧师合上教典,语气平淡。
“你也是。你是第一个,能用正面挡下「光切」的。”
瑞妮丝也敷衍地赞许了对面一句。
“不过,在我们将这场令人愉快的游戏推向更激烈的高潮之前,还有一件小事……”
牧师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再次拔高。
他的声音不仅响彻战场上空,更是清晰地传入了下方峡谷每一个尚还清醒、或刚刚从催眠中苏醒的、双方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下方的各位,无论是熔炉的护卫,还是来袭的勇士……”
他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连刚刚缓过气、正准备组织手下后撤的9527,以及指挥所内惊疑不定的肯迪罗,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瑞妮丝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紫眸微眯,周身魔力暗涌。
牧师站在矿场最高的那座残破熔炉烟囱边缘,狂风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高空之上,那白衣牧师展开双臂,如同布道的圣者,又像宣告戏剧开幕的司仪。
他俯瞰着下方渺小如蚁的人群,缓缓开口:
“你们厮杀,你们流血,你们为之效忠,为之搏命……但你们可曾真正想过——”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然后,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们可知晓,这‘熔炉’……究竟是什么?”
即便9527释放的「魂曲幽梦」让最前排的一批黑衣士兵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即便博斯福拼死击倒了数名卫队精锐,此刻的战场上,残余的、未被魔法影响的肯迪罗麾下的黑衣士兵,在数量和组织度上,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他们重新整队,冰冷的枪口再次指向收缩到矿坑深处的半兽人残部,形势依旧严峻。
然而,当牧师的声音响起,无论是仍在戒备的士兵,是绝望的半兽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目光聚焦于那个身影。
牧师抛出的问题,激起了所有人内心最深处的疑问。
这座吞噬了无数生命、改变了整个极北之地生态与命运的熔炉,究竟为何而建?
瑞妮丝平静地注视着牧师。
听到牧师的反问,她试探道:
“那我战胜你,直接去找肯迪罗问个明白,不也是一样的吗?何必听你在这里故弄玄虚?”
“您说笑了,尊敬的大魔导师阁下。”
“肯迪罗?那个被贪婪蒙蔽双眼的可怜虫,他能知道什么?无非是矿石的成色、矿脉的走向,以及如何踩着更多人的尸骨爬得更高罢了。他不过是一枚比较有用的棋子,一枚自以为掌控了棋局,实则连棋盘边角都未曾看清的……卒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双或期盼、或恐惧、或茫然的眼睛,最终重新落回瑞妮丝身上。
“请放心,在这段交谈的时间里,我绝不会耍弄任何小手段。并非出于道德,而是出于……自信。作为侍奉真神的使徒,我对自己的实力,还算有几分把握。即便面对的是站在此世魔法巅峰的大魔导师……”
他刻意停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也有与之周旋,甚至……战而胜之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