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这一卷下去会有很多bug,但又不影响剧情,那就这样吧x)
阿卡紧皱眉头。
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眉间的沟壑。
不过一年光景,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人,鬓角已染上不该有的霜白。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当然并不是因为罗嘉妮做了什么惹怒他的事情,也不是罗嘉妮的母亲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他看到了街头的一张张报纸。
克洛贝斯特城曾是他们最后的赌注。
一年前,当摩比斯城的「神选者」将手伸向商会核心时,阿卡果断变卖了大部分产业,带着妻女和仅剩的流动资金连夜东行。
他们穿越三座城市,抵达了这座滨海之城。
那时晨雾中的克洛贝斯特美得不真实:
白色城墙沿着海岸线蜿蜒,港口的桅杆如林,市场上飘着海盐与香料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公告栏上没有「神选者」的徽记,市政厅里坐着的是世袭的伯爵,商人们还能在议政厅发出自己的声音。
“最后的净土。”
阿卡当时站在旅馆窗前这么说,声音里有久违的松弛。
可现在,净土正在龟裂。
罗嘉妮的目光落在餐桌中央的报纸上。
头条用加粗字体宣告着:
“「神选者」代表团将于下月抵达,共商克洛贝斯特发展大计”。
底下的小字列出所谓“合作条款”:
税收共管、治安协同、教育统一。
看似都是蜜糖,内里却是吞并的獠牙。
经常和「神选者」打交道的人都明白,这群家伙贪的无言,把城市交给他们真的能搞好吗?
而且加上最近的起义军与各大城市的冲突,导致很多基础物资涨价。
“阿卡……”
母亲莉亚娜轻声开口,她总是这样,声音很轻。
“也许……也许没报纸说得那么糟?「神选者」在王都那边,不是也建了几所新学校吗?”
阿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切着牛排,刀锋划过瓷盘发出细微声响。
这块牛排品质上乘,来自城北牧场最好的牛腰肉,可此刻嚼在嘴里,竟有些发苦。
他想起上周商会集会时老西蒙的话。
那人在东部港口和「神选者」做过半年生意,回来时瘦了二十磅。
“他们就像藤壶。”
老西蒙当时灌下第三杯烈酒,眼睛发红。
“先给你点甜头,让你准他们附着。等发现时,整艘船的吃水线都下沉了。你想铲?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餐厅的挂钟滴答走着。
窗外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停在了街对面。
阿卡的眼角余光瞥见窗帘缝隙外的人影。
那是第三天了,从伯爵的使者离开后,他家门前“路过”的人就多了起来。
不交谈,不张望,只是在那里,像街景的一部分。
伯爵给了两个选择,却只给了一条活路。
参与反抗,能得到海洋开发权和股份。
克洛贝斯特的东湾最近发现了珍珠母贝群,那是流淌的黄金。
拒绝参与,也能拿到一笔“资助”,数字慷慨,但却令人不安。
阿卡经商二十年,太明白这种慷慨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封口费,要么是买命钱。
“我们需要谈谈。”
阿卡终于放下刀叉。
他看向妻女。
莉亚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
罗嘉妮则坐得笔直,看起来似乎成熟了不少。
那场大火,那些黑袍人,法庭上安蒂娜女士最后的演讲……
时间能抚平很多,但有些烙印会渗进骨血。
“伯爵的期限是明天日落前。”
“我们有三个选择:第一,拿钱离开,但能去哪里?王都?东境?还是漂洋过海?神选者的影子已经罩住了大半个王国。第二,留下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神选者进城,然后他们会收缴我们所有的资产。”
“第三,赌一把,参与反抗。”
罗嘉妮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她能感觉到掌心那枚蓝宝石的棱角,微微陷进皮肉。
嗯,那是安娜小姐赠予的魔法信物,她一直都携带着它。
还有安蒂娜女士。法庭上,她那掷地有声的誓言。
罗嘉妮突然站起。
“父亲。”
罗嘉妮开口,声音起初有些颤。
“我们已经逃了很久了。”
她松开紧握的手,蓝宝石项链滑落出来,悬在胸前。
“从摩比斯城逃到这里,我们几乎丢掉了一切。我们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活着,为了安全。可是父亲——”
她向前一步,手按在餐桌边缘。
“克洛贝斯特真的是净土吗?还是只是下一个被盯上的笼子?”
阿卡想说些什么,但罗嘉妮没有停下。
一年来在异乡的沉默,在陌生街道上行走时的不安,听见马车声就会惊醒的夜晚,所有积压在心底的东西,此刻都找到了出口。
“父亲,这真的是我们要的‘活着’吗?像老鼠一样,从一个即将坍塌的谷仓逃往另一个,只顾着自己嘴边那点粮食,假装其他老鼠的尖叫与我们无关?”
“罗嘉妮!”
莉亚娜惊慌地低呼。
但阿卡抬起手,制止了妻子。
他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罗嘉妮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在僭越,在打破这个家“父亲决定一切”的沉默规则。但她停不下来,安蒂娜的声音在她血液里鼓荡:
“我们总以为,锁链没铐在自己手上,就是自由的。可当所有人脚上都拴着铁球时,谁又能真正奔跑?神选者要的不只是摩比斯,不只是克洛贝斯特,他们要的是每一寸土地都匍匐,每一个人都低头——到那时,我们还能逃去哪里?海底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但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这段时间她也能感受到城内不断变低的气压。
脑袋里一直想起当时他偷听到的维斯达与安蒂娜和瑞妮丝三人的对话,也回忆着安蒂娜在法庭上教给他们的最后一课。
越想她的心中越不是滋味。
明明维斯达和安蒂娜女士都贯彻了自己的理想与正义,而她却如同没有智慧的木偶,跟随着他的父亲来逃到了这。
“安蒂娜女士在法庭上说过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她说:
‘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还能有未来,让我们团结起来,用拳头砸碎枷锁!’那时候我不完全懂,但现在我懂了——枷锁早就套在我们脖子上了,每一次妥协,每一次低头,每一次为了‘安全’而背过身去,那锁扣就紧一格。父亲,我不想我的整个青春,我往后的人生,都在逃跑和低头中度过。”
阿卡缓缓靠向椅背。
他长久地沉默,目光在妻子和女儿之间移动,最后落在那张名单上。
伯爵的威胁,神选者的阴影,账户上日渐减少的数字,窗外那些监视的身影。
所有这些,此刻在女儿的话语中,突然拼成了一个他无法再回避的图案。
逃,能逃多久?
摩比斯之前,其实已有征兆。
他早该明白:
当野兽开始圈地时,没有哪片草丛能永远安全。唯一的生路,是在被逼到悬崖前,转过身,直面獠牙。
“你……长大了。”
阿卡看了一眼座位旁的罗嘉妮的母亲。
眼里似乎在说他的女儿比他的母亲更加有主见。
感受着阿卡的目光,罗嘉妮的母亲的脸低了下去。
“这既然是你的主意,我便尊重你的选择,我的女儿。”
“但我们得聪明地赌。伯爵的宴会明晚开始,我们还有一天时间。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一,把我们在港口的三个货仓清空,改作临时据点,那里有地下室,易守难攻。
第二,分散资金,莉亚娜,你明天以采购的名义,把金券换成小额银币和粮食,分藏在城里不同地方。
“至于我,要去和伯爵的使者好好谈谈条件了。既然要赌,赌注就得押足。”
晚餐早已凉透,但没人再在意。这个家,在逃亡一年后,终于停下了后退的脚步,第一次,转过身,直面追来的巨浪。
两个月的暗流汹涌,在第三个月的第一天化为海啸。
当晨曦刚刚染红克洛贝斯特的白色钟楼。
城内爆发出了蓄谋已久的骚动。
伯爵的私兵控制了城墙四门。
盐工、船匠、渔夫,那些在名单之外的、沉默的大多数,在阿卡和其他商人数周的暗中联络和粮食许诺下,拿起了藏在渔网下的刀斧。
战斗在八个街区同时爆发,但最激烈的,是「神选者」先遣队驻扎的教堂。
起义在日落前基本结束。
宪卫队长战死在钟楼下,至死不明白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为何突然有了拼死的勇气。
城防军一半倒戈,一半被缴械。
伯爵站在市政厅阳台上,向惊惶的市民宣布“克洛贝斯特重归自由”时,声音因过于激动导致有些破音。
但阿卡没有去阳台。
他站在港口的瞭望台上,看着被晚霞染红的海面。
“这才刚开始。”
阿卡轻声说,海风吹乱他花白的鬓发。
罗嘉妮站在自己父亲身旁。她望向西方,天际线上,最后一丝光亮正沉入深海。
她握紧胸口的蓝宝石。
未来,从现在来看,似乎不会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