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宅邸的宴会厅里。
银质餐具反射着跳跃的烛火,高脚杯中的酒液随轻轻荡漾。
三十余位克洛贝斯特城的新贵齐聚一堂,庆祝起义军自掌控城池以来最辉煌的一次扩张。
“先生们!”
伯爵站起身,他年近五十,两鬓斑白。
他举起手中镶嵌宝石的酒杯,环视长桌。
“这一杯,敬我们的胜利!”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有些是酒意,更多的是膨胀的野心与短暂的安心,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从「神选者」手中夺下了一座城,而且正在向外扩张。
“我们摧枯拉朽!”
伯爵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短短两周,周边七个村庄的卫队望风而降,斯维因特城的前哨据点已被拔除!那座富庶的城市,现在就像熟透的果子,只等我们伸手摘下!”
欢呼声适时响起。
卡维子爵,矜持地微微颔首,接受着四周投来的敬佩目光。
是他利用家族旧日的人脉,从各地“请”来了那些懂得冶炼、化学和机械的“人才”,在原本生产渔具和铁锅的作坊里,硬是搭建起了能制造子弹、手榴弹甚至开始摸索仿制「神选者」那些钢铁怪物的生产线。
阿卡也感受到几道视线,他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向致意者举杯回应。
是他凭借着商人的信誉和实实在在的金币、粮食许诺,从流民、破产农民和那些对「神选者」统治心怀不满的退伍士兵中,招募并武装起了起义军中最有战斗力的三个步兵大队。
没有这些经过基本训练、装备相对统一的士兵,起义军可能还停留在乌合之众的阶段,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攻城略地。
伯爵慷慨地将赞誉分给众人,宴会气氛热烈。
烤乳猪、焗龙虾、淋着酱汁的牛排被不断端上,乐师在角落里演奏着轻快的旋律。
有那么一瞬间,阿卡几乎要相信,他们已经站稳了脚跟,一个属于他们的新时代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伯爵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酒杯轻轻放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上,发出不大却清晰的“咔哒”声。
喧闹的宴会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主位。
“但是。”
伯爵的语调沉了下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胜利让我们看到了力量,也照出了我们的不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叉。
“几场小战斗,面对只有十几二十人卫队的村庄,我们竟然也要付出代价,耗时良久。这说明什么?我们的士兵训练依然不足,我们的基层指挥官缺乏经验,我们的战术……还很粗糙。”
几个负责具体战斗指挥的贵族和军官面色有些不自然,低下了头。
“不过,比起战场上的稚嫩,我更痛恨的……是来自背后的刀子。”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如闪电般从礼服内袋中抽出,一把转轮手枪赫然在手,黑洞洞的枪口,不偏不倚,抵在了坐在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用餐、衣着考究的秃顶男子的头上。
费罗男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中切牛排的银质餐刀“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他浑身僵硬,想转头,但没转过去。
他想站起来,动作却因恐惧而变形,连带沉重的橡木高背椅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自己也狼狈地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伯爵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费罗男爵,眼神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
“「神选者」给了你多少,我亲爱的费罗?”
伯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金镑?爵位承诺?还是你那个在斯维因特城当人质的宝贝儿子的安全?”
费罗男爵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给了你信任,给了你坐在这里的资格,给了你分享胜利果实的权利。”
伯爵摇了摇头。
“可你还是不满足。你想把我们所有人,把克洛贝斯特城两个月来的心血,把我们刚刚点起的这把火,亲手浇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提高了音量:
“就在今天下午,我们的人截获了一份用密文写就、准备送往斯维因特城的信件。里面详细描述了我们的兵力部署的绝密情报!”
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声响起。
阿卡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正如伯爵所说,原本可能被北方大规模起义军牵扯主要精力的「神选者」高层,势必会立刻将目光投向这座城市。
届时,他们将面对的不是地方卫队,而是真正的、武装到牙齿的「神选者」正规军乃至那些恐怖的钢铁怪物。
“幸亏发现得早啊。”
伯爵喟叹一声。
“若晚上一天,不,哪怕晚上几个小时,等待我们的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你,费罗,为了一己私利,就打算把我们所有人送上绝路。”
“不……伯爵大人,我……”
费罗男爵终于找回了声音,涕泪横流,想要爬过去抓住伯爵的裤脚。
“你,当诛。”
话语落下,下一秒——
“砰!”
枪声在密闭的宴会厅里炸响。
费罗男爵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额头上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黑洞,眼睛瞪得极大。
鲜血和少许灰白之物溅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漫长的死寂。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脸色惨白地别过头,有人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酒液洒了出来。
阿卡强迫自己看着那具迅速失去生命的躯体,胃里一阵翻腾。
伯爵的果决与狠辣,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种警告,清晰无比:
背叛者,死。
“好了。”
伯爵优雅地将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转轮手枪插回枪套,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重新坐回主位,甚至对侍立一旁、同样面无人色的仆人挥了挥手。
“收拾一下。别让这点……小事,扰了大家的兴致。继续用餐。”
仆人战战兢兢地上前,把尸体拖走,用拖把清理地面。
谁还有“兴致”?
珍馐美味在前,却味同嚼蜡。
美酒佳酿,也压不下喉头的腥甜与反胃。
宴会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恐惧和各自翻涌的心思。
宴会草草收场。
众人心思各异地告辞离去,没有人多看地上那片被匆忙擦拭后仍留下淡淡痕迹的污渍。
伯爵独自走上二楼的弧形阳台。
他倚着雕花石栏,手中轻轻晃动着半杯琥珀色的白兰地,俯瞰着脚下已然陷入沉睡的克洛贝斯特城。
这座城,现在似乎真的被他握在掌中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不同寻常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仓皇的马蹄铁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借着阳台下方煤气路灯昏黄的光线和清冷的月色,伯爵眯起眼睛,看清了来者。
是派往东面方向的前沿侦察骑兵,他记得这个年轻人,机灵,骑术好。
但此刻,这位骑兵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机敏,只剩下了惊慌失措,他甚至没在宅邸大门前完全勒停马匹,就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紧闭的包铜大门前,用力捶打。
“开门!紧急军情!快开门!”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伯爵的心脏。
他立刻转身,对楼下守卫厉声道:
“放他进来!直接带上来!”
很快,那名满身尘土、气喘吁吁的骑兵被带到了书房。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喊道:
“伯爵大人!不好了!我们派出去接收东北方向黑松林村和橡木坳村的两支队伍……失去联系了!约定的联络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派去的联络兵也没有回来!”
什么?!
伯爵感到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那两支队伍各有近九十人,装备了起义军中较好的步枪和两挺轻机枪,由经验相对丰富的军官带领,任务只是去接收两个早已暗中投降、只有象征性十几人卫队的小村庄。
这本该是手到擒来的轻松差事!
“确定是失联?有没有可能是通讯故障,或者他们在村庄耽搁了?”
伯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稳,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大人,我们用了所有约定的联络方式,烟火、信号镜、信鸽……全无回应。黑松林村方向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他们已进入村庄,未遇抵抗,正准备驻扎。然后就再无声息。”
骑兵脸上毫无血色。
“我们的人冒险抵近观察,两个村子……寂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村口有战斗痕迹,很轻微,但……看不到我们的人,也看不到村民。”
无声无息,一百七十多名装备不差的士兵,连同整个村庄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这绝不是普通的地方卫队或流寇能做到的。
是「神选者」的特殊部队?
还是法师塔里那些神秘莫测的法师?
无论哪一个,对羽翼未丰的起义军而言,都是最糟糕的消息。
这意味着他们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更高层、更可怕存在的注意。
伯爵的心往下沉,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慌什么!”
他低喝一声,既是训斥骑兵,也是稳定自己的心神。
“传令下去,全城即刻进入一级戒备!城防军全员上岗,巡逻队加倍,重点防御可能被渗透的区域,特别是工厂区和指挥部周边!给我把克洛贝斯特守得像铁桶一样,连只可疑的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是!大人!”
骑兵领命,转身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伯爵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光芒,在书房窗外一闪而逝,速度很快,快到他以为是连日劳累导致的眼花。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一阵极其轻微的眩晕感掠过。
最近确实太累了,他想。
但军情紧急,不容他细想。
“还有。”
他补充命令,思路似乎被那瞬间的恍惚打断了一下,又迅速接上。
“通知卡维子爵和阿卡先生,明天一早……不,现在就通知,让他们立刻来指挥部开会!要快!”
骑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奔向漆黑的街道。
在伯爵高效严厉的命令下,刚刚入睡不久的克洛贝斯特城被迅速唤醒。
士兵们跑动着集合,口令声此起彼伏,火把和煤气灯将主要街道照得通明。
而与此同时,阿卡回到了位于城西相对安静的住所。
宅邸里只亮着几盏壁灯,显得有些冷清。
他脱下外套,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和晚宴上那血腥一幕带来的不适感交织在一起。
走进客厅,却见女儿罗嘉妮还没有睡,她独自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蜷着腿,手里似乎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从不离身的蓝宝石项链。
跳跃的炉火在她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看到父亲回来,罗嘉妮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却又有些犹豫地坐了回去。
阿卡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担忧,也是骄傲。
晚宴上的危机和刚刚得到的坏消息让他心神不宁,但看到女儿平安在家,又感到一丝慰藉。
他冲女儿疲惫但温和地笑了笑,打算直接回书房,他需要静一静,理清思绪。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幻觉般在他视野边缘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眩晕感,虽然短暂,却让他脚步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椅背。
“父亲?”
罗嘉妮的声音响起。
阿卡甩了甩头,那奇怪的眩晕感很快消失了。
大概是今天太累,神经绷得太紧了。
他看向女儿。
罗嘉妮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捏着裙边,显得有些扭捏,与平时那个越来越有主见的少女略有不同。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目光与阿卡相遇。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
“我觉得……您之前说的是对的。”
阿卡微微一怔。
“人……不能总是把自己关在安全的笼子里,需要有主见,需要去了解真实的世界。我……我想更了解您正在做的事情,了解这个城市,了解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只是待在家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更加坚定地说:
“所以,父亲,请您允许……让我去工厂那边看看吧。卡维子爵先生的工厂,或者我们招募士兵的训练营……哪里都可以。我想亲眼看看,而不是只听别人说。”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阿卡的心头和眼眶。
相比起她母亲那种被旧时代规训出的、近乎怯懦的顺从,罗嘉妮此刻表现出的主动、求知欲和勇气,简直让他这个在商海上沉浮半生的父亲都感到震动。
她或许还不够成熟,能力也有待锻炼,但只要拥有这份心气,这份敢于走出舒适区、直面现实的胆魄,她就有资格,也有潜力,去继承和驾驭比他现在所拥有的更庞大的基业与更复杂的未来。
“好……好孩子。”
阿卡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大步上前,伸出双臂,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用力拍了拍她的背。
“你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