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嘉妮紧紧抱住父亲阿卡,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外套的肩部。
父亲理解了,真的理解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父母身后、被动接受一切安排的女孩,她的想法被认真倾听,她的愿望被郑重对待。
那天晚上,阿卡和莉亚娜,竟破天荒地睡在了一个房间。
罗嘉妮经过他们虚掩的房门时,听到里面传来了久违的交谈声。
这座房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少了些压抑,多了点暖意。
第二天清晨,罗嘉妮便跟着父亲阿卡,第一次正式踏入了起义军在城西的零部件工厂。
工厂由一座旧纺织仓库改造而成,高高的天窗投下苍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金属粉尘。
机床产生的噪声,混杂着工头粗粝的吆喝,压迫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阿卡在克洛贝斯特起义军中地位特殊,他负责两样最实在也最要害的东西:
招募人手,以及通过这座工厂和类似作坊,为军队生产枪械零件、简易弹药、乃至仿制「神选者」装备中某些可替换的部件。
这里是战争的血管之一,输送着维持反抗所需的金属血液。
罗嘉妮的目光掠过车间。
男人们光着膀子或穿着浸透汗渍的破褂,在机器、铁砧和流水线旁机械地忙碌着。
汗水在他们的脊背上流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水、劣质油脂的混合气味。
“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或是从「神选者」矿场、种植园逃出来的。”
阿卡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平静,他必须提高音量。
“在这里干活,有饭吃,有简陋的工棚住,月底还能领到一点铜子儿。比起在外面饿死,或者被抓回去打死,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他指了指那些监工:
“至于这些制度……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伯爵定了产量指标,前线等着要这批撞针和弹簧。完不成,耽误了战事,谁都担不起责任。必要的督促,是为了保证我们大家都能活下去,赢得战争。”
罗嘉妮默默地听着。
父亲的话,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维斯达。
一个为了“大家”的生存与胜利,理性甚至冷酷地规划着效率与服从。
一个为了“每个人”的尊严与自由,愤怒地呐喊着反抗一切形式的压迫。
谁的错?
似乎都没错。
只是立场不同,看到的“必需”也不同。
父亲要守护这个刚刚获得理解与温度的小家,要在这乱世中为家人挣得立足之地乃至未来,所以他抓住权力,运用规则,甚至默许某些必要的“代价”。
维斯达看到的则是更广阔的、无数个破碎的“家”,他渴望砸碎一切枷锁,哪怕那意味着未知的混乱与风险。
那我呢?
家庭的和睦似乎近在眼前,父亲的认可让她心中充盈着暖意。
可然后呢?
这就是我全部的目标了吗?
安心地、在这个被父亲庇护的角落里,看着世界变化,然后祈祷一切变好?
“或许……我该去期待世界和平?”
她低声自语,随即又苦笑摇头。
“这愿望太大了,也太虚无了。就像安娜小姐说的魔法一样,或许根本不存在,只是绝望中人给自己编的梦。”
然而,现实的齿轮并不会因个人的迷茫而停下。
在阿卡的指导和默许下,罗嘉妮开始接手管理工厂的一部分事务。
或许是潜意识里受了维斯达那些话的影响,她对待工人不像其他管事那般严苛。
她会留意哪些人脸色特别差,偷偷让厨娘多给一勺浓汤;她会把监工报告的“怠工者”叫来,听听他们的理由,有时是家人生病,有时只是累得实在撑不住,她往往会叹口气,摆摆手让他们去休息半天,但会叮嘱“下不为例”。
出乎意料的是,这种“宽松”并未导致效率下降。
相反,工人们看她的眼神少了些畏惧,多了点感激和信任。
一些技术上的小问题,他们更愿意跟她提;轮到她的班次,偷懒打瞌睡的人反而少了。月底核算,她负责的几个车间产量竟然有了小幅但稳定的提升。
报告送到伯爵那里,他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阿卡,你生了个好女儿。有魄力,懂变通,是块材料。”
奖赏随之而来:
一笔可观的金币,以及罗嘉妮在起义军后勤系统中更明确的职位。
时间飞逝。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克洛贝斯特的起义军像滚雪球般壮大,与北方、东方的其他反抗军渐成合流之势。
罗嘉妮的身影不再局限于工厂和后勤会议,她开始出现在更前线的兵站,参与更核心的战略讨论。
战争非常顺利。
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一座接一座被解放的城市。
起义军的旗帜,最终插上了皇城的城墙之上。
旧帝,那个躲在深宫、用「神选者」和法师维系摇摇欲坠统治的衰老暴君,被拖下宝座,在万众欢呼中被公开处决。
象征皇权的冠冕被砸碎。
新的时代仿佛在一夜之间降临。
由各大反抗力量代表、有影响力的企业家、开明贵族组成的“大陆议事会”宣告成立,誓言摒弃独裁,一切重大事务均由代表协商决定。
硝烟渐渐散去,工厂开始转而生产农具和机车,荒芜的田地被重新分配,孩子们走进了不再灌输忠诚与服从的新学堂。
一切都顺利得像是英雄史诗最标准的结局。
“真是……可喜可贺。”
罗嘉妮有时会独自站在皇城宫殿改造而成的议事会大厦露台上,望着下面广场上嬉戏的孩童和悠闲散步的市民,心里却总会冒出这么一句,然后感到一丝极淡的虚无感。
这一天,她漫步在昔日皇家禁苑、如今对所有人开放的花园里。
“顺利地结束,真是太好了。”
她对着清澈如洗的蓝天,轻声说道。
“是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维斯达。
他比当年在摩比斯城时沧桑了些,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我几乎不敢想象,这一天真的会来临。一个没有皇帝,没有「神选者」,没有法令压迫的世界。我们……好像真的做到了。”
罗嘉妮转头看他,报以微笑。
但维斯达接下来突兀的问题,却让她微微一怔:
“那么,罗嘉妮,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呢?”
接下来……想做什么?
或许是找一处安静的居所,陪着渐渐老去的父母,看看书,打理个小花园,偶尔来这公园散步,看着这片大陆在和平中慢慢愈合伤口。
安心地活着,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丽的世界。
不。
不对。
这安宁的画面固然好,但……好像缺了点什么。
一个非常重要的承诺。
是什么……
是!
摩比斯城。
那个下午。
安娜小姐。
蓝宝石项链。
还有那句低语:
“当你真正找到心中所想,而非随波逐流时……它会带你看见不一样的世界。”
魔法。
那个安娜小姐暗示过的世界。
她想看看!
她想亲身去体验,去了解,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渴望曾经被现实的颠沛流离和家族的重量压抑,但从未真正消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脖颈,那枚从不离身的蓝宝石项链,是她与那个承诺、与那个超凡可能性的唯一联系。
指尖扑了个空。
项链呢?
她心里一慌,低头仔细查看,手指慌乱地摸索着领口、胸前。
没有。
真的没有!
许诺……不存在?
不,不可能!
那些关于“勇气”和“见证”的话语……
每一帧都历历在目,怎么可能是假的?
掉在哪里了?
行军路上颠簸的马背?
激烈战斗后临时栖身的废墟?
克洛贝斯特的家中?
还是这皇城宫殿的某个角落?
她开始回想,越回想越心凉,如此重要的东西,她必定是时刻在意、小心保管的,怎么可能轻易丢失而不自知?
除非……
这一切,这完美到虚幻的和平,这触手可及的安宁未来,甚至包括“此刻”站在花园中感慨的自己。
全部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梦。
一个美梦。
父亲阿卡的理解与支持,母亲莉亚娜的转变,工厂管理的成功,起义事业的顺遂,最终推翻暴政的辉煌胜利,没有流血牺牲的权力过渡,眼下这歌舞升平的理想世界……
这一切,太过顺利了。
话本作者都不会这样去写。
而唯一无法在这个“完美剧本”里被完美复现的,就是安娜小姐和她的魔法承诺。
因为安娜小姐代表的是“未知”,是超越这个梦境编织者理解或控制范围的东西,是现实投在这个虚幻舞台上的存在。
那枚无法被梦境具象化的蓝宝石项链,就成了这梦境致命的瑕疵。
“如果……如果是这样的话……”
罗嘉妮喃喃自语。
就在这个念头清晰成型的刹那——
咔嚓。
碎裂声响起。
她抬起头。
然后,那片刚刚还被她在心里赞美“清澈”的蓝天,如同一面巨大的琉璃穹顶,从她头顶正上方开始,绽开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缝。
裂缝迅速蔓延、分叉,瞬间布满了整个天空,将白云、阳光、乃至整个世界的背景撕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紧接着,那些映照着虚幻美景的碎片,开始向下坠落,速度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在她周围、脚下,砸落、粉碎,化为更细密的尘埃,随即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脚下花园的草地、远处的宫殿、身旁的维斯达、嬉戏的孩童……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天空的碎片一起,无声地瓦解、湮灭,归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罗嘉妮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孤身一人。
脖颈上,突然传来久违的坠感。
她颤抖着手,再次摸去。
蓝宝石项链,好端端地挂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唔……”
一声低低的呻吟从旁边传来。
罗嘉妮猛地转头。
这似乎是她家在克洛贝斯特城的餐厅。
餐桌还在,椅子翻倒了几把,吃了一半、早已腐败生霉的食物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酸臭。
她的父亲阿卡,就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板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父亲!”
还来不及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绪波动,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感,猛地攫住了她。
仿佛她的身体已经很多天没有摄入过任何真正的营养,仅仅靠着某种虚幻的“感觉”在维持最低限度的代谢。
她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扶住冰冷的墙壁。
强忍着眩晕和胃部的痉挛抽搐,她咬牙撑起父亲沉重许多的身体,连拖带拽,将他安置在客厅还算完好的沙发上。
然后,她踉跄着冲下地窖。
谢天谢地,父亲在起义军那储备的一些根茎类蔬菜还在。
她胡乱将一些土豆和胡萝卜削皮切块,点燃厨房里尚能使用的旧式炉灶,用最快的方式煮了一锅几乎称不上烹饪的糊糊。
食物的气味让她更加饥渴难耐。
但她强迫自己先盛出一碗,回到父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点,试图将糊糊喂进去。
阿卡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这让罗嘉妮稍微放心了些许。
直到这时,她才顾得上往自己嘴里塞进几勺滚烫的食物。
粗糙的口感,简单的咸味,此刻却如同甘露。
随着暖流进入胃部,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虚弱感才稍微退潮,让她有了思考的余地。
梦境。
刚才那顺遂得如同童话的“两年”,以及那美好的“和平新世界”,是一场梦。
如果没有安娜小姐,没有那条无法被梦境复刻的蓝宝石项链留下的“漏洞”……
她会不会像父亲现在这样,永远沉睡在那个美好的幻境里,直到肉体在现实中悄然枯竭、死去?
她轻轻放下碗,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她眯起眼,看向窗外的克洛贝斯特城。
没有巡逻的士兵,没有匆匆的行人,没有市场的喧嚣。
只有一片死寂。
目光所及,街道上、台阶旁、甚至喷泉池边,横七竖八地躺倒着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姿态也千奇百怪,无一例外,都紧闭双眼,面容或安详、或带着凝固的微笑,沉浸在他们各自的、永不醒来的“美梦”之中。
她冲出家门,踉跄地在附近的街道奔跑查看。
与方才窗外看到的场景别无二致。
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美梦。
只有她侥幸挣脱了出来。
“哦?竟然醒的那么快……”
“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呵,有点意思。”
一道人影闲适地坐在那里,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穿着款式奇特的白色长袍,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金色的短发随风微微拂动,面容俊美。
他欣赏着下方罗嘉妮慌乱的姿态。
“不过,醒了也好。正好可以亲眼见证……”
“众人所「期望」的乌托邦——”
“要提前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