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嘉妮几乎是逃回宅邸的。
她背靠着冰冷的橡木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恐惧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怎么办?
她看着客厅里,父亲阿卡依然躺在沙发上,保持着昏迷的姿势,只是呼吸似乎更微弱了些。
母亲莉亚娜在楼上的卧室里,想必也是同样的情况。
她试过了,用力摇晃,大声呼唤,甚至用冷水轻拍他们的脸颊都毫无反应。
他们的意识被牢牢锁在了梦乡里。
那么,像之前一样,再次逃离?
背起行囊,冲出城门,逃得越远越好?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的目光无法从父母身上移开。
这是她的家。
是她在茫茫乱世中,最后、也是最沉重的锚。
她怎么能抛下他们独自离开?
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在那虚假的永恒美梦中耗尽真实的生命?
绝望如同潮水,一阵阵漫上来。
她环顾这座突然变得空旷巨大的房子,只觉得孤立无援。
手无缚鸡之力?
是的,她只是一个读过些书、在父亲庇护下见识过一些世面、却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如此诡异绝境的少女。
“你知道吗,女士?”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罗嘉妮浑身一僵,她猛地转过身,背脊紧紧贴在门板上,瞪大了眼睛。
就在客厅通往餐厅的拱门阴影下,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稚嫩,甚至有一点点婴儿肥。
他就那样歪着头,观察着罗嘉妮。
“你……是谁?”
罗嘉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项链。
“我叫斯芬克。”
斯芬克往前踏了一步,从阴影走入窗棱投下的苍白光柱里。
光线让他的金发边缘泛起朦胧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更加模糊不定。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我很想问小姐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在乌托邦里沉沦呢?”
罗嘉妮的呼吸一窒。
“这个世界,你也看到了,充满了不公、痛苦、挣扎、无望的循环。摩比斯城的压迫,克洛贝斯特的算计,永无止境的战争与逃亡……多么令人疲倦。”
“可是在梦里,一切都可以是美好的。你可以轻易获得理解与爱,可以施展抱负赢得胜利,可以亲眼见证和平降临,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期望」的安宁与富足。没有饥荒,没有背叛,没有生离死别,甚至没有枯燥的重复。只要你「期望」,梦境就会为你编织最合心意的情节。”
“如此美妙的梦境,永恒的乌托邦……为什么,你要醒过来呢?为什么你要放弃那片触手可及的乐土,回到这个冰冷、残酷、充满无力感的‘现实’中来?”
原来如此……罗嘉妮明白了一切。
“你的梦境……确实很好。”
“那里有我渴望的一切……家庭的温暖,父亲的认可,理想的事业,甚至是一个和平的新世界。它几乎给了我所有我‘想要’的。”
“但是,那里面终究只是‘梦’。”
“那不是真的。得到的一切,付出的努力,经历的情感……都是被设定好的,是被‘给予’的,而不是我自己真正去争取、去经历、甚至去失败后换来的。这难道不是一种……最彻底的逃避吗?”
“逃避?”
“我曾经也像你这样想。”
“我逃避在幻想里。幻想试卷上的题目我全都恰好复习过,幻想不用付出汗水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那些,终究只是‘幻想’,是清醒时自欺欺人的慰藉,一碰就碎。”
“但我的‘乌托邦’不同!它不是清醒时的空想,它就是另一个维度的‘真实’!在那里,你想要的一切,‘就是’真的!你付出的努力,‘确实’会有回报!你期望的结局,‘必然’会降临!这怎么是逃避?这是在悲苦无望的现实之外,我所能找到的、给予所有人的、另一种‘解法’!一种更温柔、更完美的解法!”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栋房子,这座城市,乃至整个世界沉睡的灵魂。
“这无穷无尽的、美好的梦,便是我献给所有在泥泞中挣扎的悲苦之人……最后的乌托邦。”
那一刻,罗嘉妮在他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与偏执,混合着神明般的傲慢与悲悯,而这副面容正不断地扭曲。
罗嘉妮张了张嘴,一瞬间她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
“既然你无缘享受这永恒的安宁,那便离开吧。滚出这片大陆,滚到我的乌托邦光辉照耀不到的地方去。你的清醒,是瑕疵,是我不需要的变数。”
话音未落,他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对着罗嘉妮的方向,虚空一握。
一股完全无形瞬间扼住了罗嘉妮的脖颈!
“呃——!”
罗嘉妮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
“这……是魔法?”
她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内挤出话语来。
斯芬克维持着虚空握举的姿势,闻言,居然轻轻笑了笑。
“魔法?不,这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些故弄玄虚的把戏。这是「期望」的力量。纯粹的、人心的「期望」。”
“有人期望隔空取物,有人期望翱翔天际,有人期望金山银海,有人期望健康长寿,有人期望逝者归来,有人期望世界和平……「期望」,是心灵最基本、也最强大的力量。”
“而身为这‘乌托邦’的主人,我聆听、收集、并最终……实现这些「期望」。万众的期望汇聚成河,便给了我……如你所见的‘力量’。”
他手腕微动,准备像丢弃垃圾般,将罗嘉妮远远抛掷出去。
就在此时——
罗嘉妮脖颈上,那枚紧贴着她肌肤的蓝宝石项链,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
一道纯色光刃自宝石中心激射而出。
“唰——!”
轻响过后。
斯芬克脸上的漠然凝固了。
他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下一秒,他那颗金色的头颅,带着一丝残留的错愕神情,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咳!咳咳咳——!”
罗嘉妮重重摔落在地,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脖颈处的宝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只是温度比平时更高一些,微微发烫。
“这……就是你能识破梦境的原因?”
地上,斯芬克那颗滚落的头颅。
他的嘴唇开合,淡金色的眼睛转动,视线精准地落在罗嘉妮脖颈间的项链上。
“现在,又是它救了你的性命。”
接着,那具无头的躯体,动作有些僵硬地弯下腰,伸出双手,捧起了地板上自己的头颅,然后,稳稳地将它重新安放在了脖颈的断口处。
斯芬克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完好如初。
“不,不对。如果你期望的只是‘魔法’,火球、冰锥、飞行、幻术……我的乌托邦完全可以复现,但为什么……”
他似乎放弃了深究。
“总之,这项链蕴藏的力量并非无限,刚才那一击,恐怕也消耗了不少。现在强行夺取或摧毁,或许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并不划算。”
“那么,你就亲眼见证吧,我的‘永恒乌托邦’,如何真正运转起来。”
话音落下,斯芬克的身体缓缓悬浮而起,穿透了屋顶,升至克洛贝斯特城的上空。
罗嘉妮连滚爬爬地扑到窗边,仰头望去。
只见高空中的斯芬克,双臂平伸,宛如十字。
他的身体,从内部透射出粉红色光芒。
紧接着,在罗嘉妮的注视下,他的躯体从指尖开始崩解。
无数缕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红光的“丝线”,以斯芬克原本的位置为中心,向着整座克洛贝斯特城飘洒、垂落,精准地连接到了每一位沉睡中的居民的眉心。
下一刻,街道上那些横七竖八躺倒的人,开始动了。
他们动作起初有些僵硬,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拍打一下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然后,他们开始“生活”。
罗嘉妮看到,对面的面包房,店主僵硬地走到柜台后,开始和面;街角的妇人提起水,走到干涸的井边,做出打水的动作;更远处,两个“卫兵”扛着枪,迈着完全同步的步伐,开始沿着固定路线巡逻。
而她自己的家中,也传来了声响。
她猛地转身。
她的父亲阿卡,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双眼紧闭,面容平静,却迈着和外面那些人一样僵硬而准确的步伐,走进了厨房。
他摸索着找到了打火石,生起了炉火,从地窖拿出所剩不多的食材,开始机械地洗切、烹饪。
很快,简单的食物煮熟了。
阿卡盛出两碗,一碗放在桌上,然后端起另一碗,走到坐在沙发上的莉亚娜身边。
整座城市,都在上演着同一幕。
罗嘉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敌人强大到令人绝望。
而她,有什么?
她读过历史,学过算账,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诡谲的局面面前,是如此可笑。
她甚至无法唤醒自己的父母。
她能做什么?
像困兽一样在这座死寂的城市里徘徊,直到发疯?
或者,再次……
逃跑。
这个念头,再次钻入了她的脑海。
斯芬克说过,让她“滚出去”。
现在,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趁着那个怪物似乎暂时对她和她的项链有所忌惮,趁着这座城市尚未完全变成铜墙铁壁的囚笼……
“你走吧,我不会拦你。”
一道声音,直接响在她的脑海,带着一种施舍的漠然,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逃……像以前一样。
从摩比斯逃到克洛贝斯特,现在,再从这座噩梦之城,逃向未知的外界。
把昏迷的父母留在这里,留在这个虚假的乌托邦里。
“该死……该死……该死!!”
罗嘉妮用力捶打着地板。
泪水混合着屈辱、恐惧和无力感,汹涌而出。
她咒骂着自己的怯懦,咒骂着自己的无能,咒骂着这不给人留任何余地的残酷世界。
纠结如同藤蔓,将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时间在恐惧与挣扎中流逝。
最终,罗嘉妮,缓缓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照料”着母亲的父亲。
然后,她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冲出了这栋死寂的宅邸,冲上了空旷无人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