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魂落魄般地奔跑着。
两旁,是无数闭着眼机械化行动的居民。
她不敢看,不敢停,只是拼命地跑,朝着记忆中城门的方向。
距离那高大的、此刻敞开着的城门,越来越近。
阳光从城门洞外照射进来,显得格外耀眼、温暖。
最后一步。
她踏出了城门。
就在她双足都落在城外土地上的瞬间。
身后,克洛贝斯特城的方向,传来一阵无数人同时叹息的嗡鸣。
她回头,只见那笼罩全城的淡红色光晕,骤然变得凝实,将整座城市彻底密封起来,与外界隔绝。
明媚的、真实的、甚至有些灼热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她的脸上、身上,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又一次,选择了“逃”。
离开了那座城,抛弃了被囚禁在永恒梦乡里的父母。
城外是空旷的荒野,道路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吹过。
天地辽阔,她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孤独。
可她能去哪里呢?
哪里还有“安稳”的地方?
逃,又能逃多久?
逃到哪里,才不会是下一个“克洛贝斯特”?
回去吧……回去吧……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面对着那座被梦幻红光彻底笼罩、寂静无声的克洛贝斯特城。
红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在她眼中跳动。
回家。
但,不是现在。
不是以这样手无寸铁的状态回去。
她需要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荒野的另一端。
一个名字,浮现在她的脑海。
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留下最多谜题与可能的地方。
那里,或许有安娜小姐的踪迹,有关于“魔法”的真实信息,有她需要寻找的答案,甚至……有能够团结起来,对抗这场温柔噩梦的、其他“醒着”的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去……摩比斯吧。”
可仔细思考,罗嘉妮发现去摩比斯城行不通。
毕竟距离太远,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可能抵达。
罗嘉妮暂时放弃了前往摩比斯城的念头。
而在这时,她疲惫的脑海中,却忽然闪过数月前的一个片段。
那是和父亲从外地返回克洛贝斯特城的路上。父亲望着远方,曾不经意地提起过:
“听说东边还有座「仁爱之城」诺伊坦。在外人嘴里,那儿是绝对平等的天堂。不过我没去过。依我看,那地方的统治者怕是错了。单靠「仁爱’」可维系不住一座城。”
当时她并未在意,此刻这句话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父亲说的就一定对吗?
他并没有真正去过诺伊坦。或许……那里真的有一线希望?哪怕只是传闻,也值得一试。至少,诺伊坦应该比可摩比斯城要近得多。
可诺伊坦究竟在哪个方向?
罗嘉妮蹲在克洛贝斯特城外的土路旁,撑着发沉的脑袋。
她离开得太匆忙了,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没有盘缠,没有地图,没有干粮和水囊。
身上仅存的一点温热,是出门前赌气般给自己做的那顿饱饭所给予的,此刻也已消耗殆尽。
回去拿?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太愚蠢了。
那位“大人”放她离开,难道是为了让她回去,然后站在他面前,窘迫地说:
“抱歉,我还没准备好,能让我再离开一次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眼下并非全无希望。她低头审视着面前的道路。
黄土路面上,留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
父亲提到诺伊坦离克洛贝斯特“并不遥远”,那么,这两道车辙之中,必有一条通向那里。
没有时间犹豫了。
在这样近乎荒唐的仓促中,罗嘉妮站起身,选择了其中一道看起来更新、更清晰的车辙印,迈开了脚步。
第一天,她靠着那股离家时的冲动和身体里残存的力气,沿着车辙紧赶慢赶,确实走出了相当一段距离。
当夜幕降临,四野被星光照亮,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在星光下起伏的旷野。疲乏、茫然,还有逐渐清晰的饥饿与干渴,一同涌了上来。
她不禁托住了额头。
这条路,究竟哪里才是尽头?
好饿,好渴。
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她有些后怕,也多亏了出门前那顿饭,否则她恐怕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拔起脚边一丛野草,草茎带着泥土的气息。
但只看了一眼,她又把草扔了。
她记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警告:
路边的野草很多有毒。
万一真的“中奖”,她可能连诺伊坦的影子都见不到。
但无论怎样,必须找到水源。
她暗自下定决心。
可眼下更紧迫的问题是:
今夜睡在哪里?
没有床铺,只有咯人的地面和越来越冷的夜风。
睡在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不睡,明天哪有力气继续走?
她最终只能蜷缩起身子,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体温。
在刺骨的寒冷和极度的不适中,她半梦半醒,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罗嘉妮几乎是挣扎着爬起来。
身体因为寒冷和糟糕的睡姿而僵硬酸痛,不住地发颤,眼皮沉重,黑眼圈恐怕浓得吓人。
昨晚的睡眠是一场灾难,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停下。
早一天抵达,就能少受一天这样的罪。
她继续沿着车辙前进,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幸运的是,这条路似乎常有人走。
午后,就在她感觉快要脱水时,眼前竟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湖泊。
水色有些浑浊,但此刻在罗嘉妮眼中无异于甘泉。
她几乎扑到湖边,顾不上许多,用手捧起水就大口喝起来,直到干渴的灼烧感被暂时压下。
湖边有前人留下的痕迹——熄灭已久的火堆残骸,几块被当做凳子的石头。
她还在附近草丛里翻捡到几根散落的木板条和一段不算长的旧麻绳。
有东西总比两手空空强。
她捡起两根相对顺手的木板条,掂了掂,试着挥舞了一下,想找个当手杖。
谁知一根木刺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的掌心。
“嘶——!”
尖锐的疼痛让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木刺拔出,血珠随即渗了出来。
她沮丧地把惹祸的木板条丢开,只留下了那截旧麻绳,胡乱缠在手腕上。
这也算是个安慰。
在湖边休息了一阵,用冰凉的湖水拍了拍脸,罗嘉妮决定改变策略,沿着这条小河走。
既然这里有人驻扎过的痕迹,那么河流沿线很可能还有其他旅人歇脚的地方。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遇到路过的商队。
虽然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但也许……也许能央求他们捎自己一程?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点点微弱的、天真的希望。
夜幕再次降临。
罗嘉妮蹲坐在河边,身上盖着的,是她下午在更下游一处废弃营地里找到的一块破烂帐篷布。
这已是她全部的“装备”。
饥饿感变本加厉地袭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喝水也再无济于事。
她蜷缩在破布下,望着满天繁星,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或许……死在那个华丽的房间里,反而更好?
至少不必忍受这种缓慢的、无望的折磨。
梦里什么都有,不是吗?
“不行……”
她对着冰冷的河水,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罗嘉妮,你至少……至少要看一眼那座城是什么样子吧?现在就放弃,太早了……”
“可是……真的好饿……”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入肮脏的脸颊。
在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中,她终于昏睡过去。
梦里的确是美好的。
里面有鲜嫩多汁的牛排,色彩鲜艳的果蔬,香气扑鼻的炒饭……
然后,一切消失,她再次被清晨的寒意冻醒。
新的一天,依然是赶路。
她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摇摇晃晃地沿着河岸前进。
能走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但希望也似乎在迅速流失。
她发现,一直指引方向的车辙印,在这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几乎难以辨认。
难道……选错路了吗?
这个念头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力气、希望、意志,全部耗尽了。
她腿一软,直接瘫倒在路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粗糙的土地硌着脸颊,但她已感觉不到疼痛。
就这样结束吧。
死在这里,或许就是命运。
她缓缓闭上眼睛,意识向着黑暗深处沉沦,等待着一切的终结。
……
感觉很奇怪。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和僵硬,身体反而被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触感包围,像是在漂浮,又像躺在云絮里轻轻摇晃。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属于神明的国度?
微弱的好奇,撬动了她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她看到的不是天堂的光辉,而是木质车篷的顶部,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身下是干草,虽然粗糙,却远比地面柔软。
她得救了?
被路过的旅人救了?
狂喜的念头还未成型,视线稍移,就如同被冰水浇透。
马车角落里,坐着几个男人。
他们衣着粗陋,面容粗犷,脸上、手上带着醒目的疤痕。
瞄向身边堆着些麻袋和箱子,散发出混杂的气味。
一切瞬间明了。
她不是被救,是被掳了!
在昏迷中,落入了土匪手里!
全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