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眼前这几名凶神恶煞的壮汉,罗嘉妮心脏猛地一缩,眼前一黑,竟又昏了过去。
那三名土匪本已凑近,张嘴欲言,见状不由得愣住,面面相觑。
“老大,这……”
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汉子挠了挠头,看向中间那个最为沉稳的男人。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粗犷但眼神并不凶厉,他摆了摆手:
“没事,吓晕了而已,又不是没见过。看这姑娘的穿着和气色,逃出来前肯定没吃过苦,多半是从克洛贝斯特城来的大小姐。那边……最近似乎不太平。”
他沉吟了一下:
“等她自然醒吧。现在问什么也白搭。”
马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
过了半晌,罗嘉妮才悠悠转醒。
严格来说,是饿醒的,并且是因为梦到了大餐的味道。
但当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时,发现那诱人的香气并非幻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实实在在的、令人魂牵梦绕的熟米饭的清香,还夹杂着一丝咸鲜的熏肉气味。
胃部立刻发出激烈的抗议。
她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然而,当她转动眼珠,看向周遭环境。
粗糙的木制车厢壁,身下硌人的干草,以及这狭窄逼仄的空间,昏迷前的记忆再度浮现。
原来她真的落入了土匪手里。
那么,外面正在煮饭的,自然就是那帮土匪了。
她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虽然沾满尘土污渍,但还算完整,并未有被粗暴对待的痕迹。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目前看来,最坏的情况尚未发生。
“得赶紧逃……”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
她勉强支起饿得发软的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厢前挡的粗布帘子一角,向外窥探。
外面是一片林间空地,天色已是黄昏。
一堆篝火熊熊燃烧,上面架着一口黑色的铁锅,蒸汽裹挟着香气不断冒出。四个男人正围坐在锅边,其中一人正用木勺搅拌着,嘴里嚷嚷着:
“赶紧的,好了没?饿死了!”
正是之前看到的那几个刀疤脸。
罗嘉妮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看向不远处的锅。
“不行……比起死在土匪手里,饿死更难受,但……”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求生的本能最终占据了上风。
她观察了一下,土匪们似乎注意力都在食物上。
她悄悄将帘子掀得更大些,极其缓慢、轻手轻脚地爬出车厢,双脚踏上地面,然后屏住呼吸,朝着与篝火相反的树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
“呜哇!老大,那小娘子醒了!”
一个略显跳脱的青年嗓音骤然响起。
罗嘉妮浑身一僵。
她机械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到篝火边一个少年模样的土匪正指着她。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木碗,站起身,走到那少年身边,大手按在他脑袋上用力揉搓了几下:
“臭小子,什么小娘子,叫那位女士!”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教训完小弟,他才转向罗嘉妮。
另外两个汉子也站了起来。
四个人,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跑不掉了。
对方人高马大,四肢健壮,就算她体力完好也未必能跑过,何况现在饿得腿脚发软、头昏眼花。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黯淡的结局,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对待并未降临。
那为首的男人快步走近,却没有伸手抓她,而是弯腰,伸出手,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
“地上凉,小姐,过来烤烤火吧。你饿了吧?”
罗嘉妮惊愕地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男人见她不动,干脆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罗嘉妮像个木偶一样,被他半扶半引地带到了篝火边。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让她昏沉的脑袋更加迷糊。
“我们只有些粗茶淡饭,小姐别嫌弃。”
男人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略显陈旧的木碗,用清水涮了涮,然后从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稠粥,又用小刀削了几片薄薄的熏肉铺在上面,这才递给罗嘉妮。
逻辑不一样!
土匪怎么会这么“好心”?
是了,一定是想把她养得好一点,然后卖去什么地方,或者换取赎金……才能得个好价钱。
可恶,真是打的好算盘!
可是,食物的香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理智在挣扎,身体却早已投降。
既然横竖都落入了贼手,逃跑无望,那至少……做个饱死鬼吧!
这个破罐破摔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她接过那碗滚烫的粥,也顾不得烫,胡乱吹了两下,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
粗糙的麦粒和豆子混合的粥,加上咸香的熏肉,此刻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一碗下肚,暖流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再来一碗!”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颊有些发烫,但手却诚实地把空碗递了出去。
“咳咳……”
旁边传来被呛到的声音。
那个被老大揉搓脑袋的少年瞪大眼睛看着她,另外两个汉子也是一脸错愕。
显然,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吃起饭来竟有如此“豪放”的一面,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老大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接过碗,又给她盛了一碗,这次肉片多给了两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罗嘉妮接过第二碗,这次速度慢了些,但依然吃得专注。
几口热粥下肚,理智似乎也随着体温一起回升了些。
她偷偷打量着这几个人。
他们的老大气质沉稳,像是个领头的,其他三人面相虽凶,但眼神里并没有那种亡命之徒的狠戾。
气氛……诡异的平和。
卡尼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
“我叫卡尼,这几个是我的兄弟,阿维尔,普鲁图,皮克。”
他依次指了指少年、沉默汉子和刀疤脸。
“小姐怎么称呼?从哪儿来?”
“罗嘉妮。”
她下意识地回答了名字,顿了顿,补充道。
“从克洛贝斯特城来。”
卡尼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克洛贝斯特……听说那里最近出了些怪事?”
罗嘉妮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犹豫了一下。
这些人的态度让她戒备稍减,而且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
“是出了事,城里……有个叫斯芬克的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很多人都拉进了梦境。他说……要创造没有痛苦的乌托邦。”
“斯芬克!”
卡尼重重地哼了一声,拳头握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怒意。
“果然是他!”
罗嘉妮一怔:
“你们认识他?”
“何止认识!”
接话的是少年阿维尔,他愤愤地挥了挥拳头。
“我们就是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那个斯芬克,就是个疯子!仗着自己是什么厉害的「神选者」,到处宣扬他那套狗屁理论!”
卡尼接过话头,语气沉凝:
“那家伙的力量很诡异,能侵入人的意识。他到处蛊惑人,说什么现实疾苦,不如永眠美梦……简直荒唐!”
“他是想把所有人活生生的努力、挣扎、喜怒哀乐,全部拖进那个虚无缥缈的幻梦里毁掉!我们兄弟几个,当初就是差点着了他的道!”
“那个我弱弱地问一句,你们之前是干嘛的……”
罗嘉妮小心翼翼地问道。
卡尼转过头,看着她,坦然道:
“土匪。我们以前,在这条道附近,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
罗嘉妮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刚刚因为食物和对话生出的一丝安全感瞬间荡然无存,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卡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歉然和一丝尴尬:
“啊……你别怕。”
他挠了挠自己粗硬的短发。
“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我们兄弟几个,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如今也就是靠着这辆破车,在诺伊坦、克洛贝斯特,还有附近几个还能通行的城镇之间,倒腾点粮食、杂物,赚点辛苦钱,勉强糊口罢了。”
他指了指马车和地上的锅碗:
“要不是为了赶在彻底乱套前再多跑一趟,多备点存货,我们也不会冒险靠近克洛贝斯特那边。结果货没收到,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好跑得快。倒是运气不错,回程路上捡到了你……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罗嘉妮消化着这些话,信息量有点大。但“诺伊坦”这个词,牢牢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诺伊坦……你们是从「仁爱之城」诺伊坦来的?”
“对啊!”
阿维尔抢着答道,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
“我们现在就住在诺伊坦!多亏了城主大人收留我们!”
“赚钱?现在外面这么乱,斯芬克那样的人到处制造梦境,保命不是更重要吗?还能做生意?”
罗嘉妮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卡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风霜后的平淡:
“说来是有点奇怪。这世道,好多地方都乱了,打来打去,要不就是像克洛贝斯特那样,被斯芬克这种怪胎盯上。但诺伊坦,不一样。”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意。
“我们的城主,那位「仁爱」之主,是个有本事也有胸怀的大人。她接纳四方逃难的流民,给大家划土地,帮大家安家,定下了规矩,也挡住了外面的麻烦。”
“城里说不上多富裕,但人人有活干,有饭吃,不用担心睡着后就再也醒不过来。我们兄弟几个,要不是去了诺伊坦,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片野地里蹲着,或者……早就进了斯芬克的梦里了。”
「仁爱」……罗嘉妮想起父亲含糊的评价,又听到卡尼他们真切的感激,心中对那座城市和它的统治者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看来,她选择的方向或许没有错。
“那位「仁爱」之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罗嘉妮接着问道。
“你想知道?等到了诺伊坦,自己看就是了。不过路上还有些时间,倒是可以跟你说说那里的情况……”
接下来的时间里,篝火边成了临时的讲堂。
主要是卡尼在说,阿维尔时不时补充,连沉默的普鲁图和皮克也会偶尔点点头或简短的“嗯”一声。
他们讲述了诺伊坦如何从一个小镇在混乱中崛起,城主如何制定律法、分配土地、组织自卫,又如何庇护了像他们这样曾经走投无路的人。
罗嘉妮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粥早已喝完,身体也彻底暖和过来。
夜色渐深,卡尼看了看天色,用土掩埋了篝火。
“克洛贝斯特是去不成了,那边现在太危险。我们休整一下,明天一早就掉头回诺伊坦。”
他看向罗嘉妮。
“罗嘉妮小姐,你如果没别的地方可去,可以跟我们的车一起走。不过我们车上拉了点货,车厢里是没地方了,只能委屈你在后面放杂物的棚子里挤一挤,铺点干草将就一下。”
这简直是天降的好运!
罗嘉妮立刻点头: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谢谢你们!”
比起露宿荒野、饥寒交迫、随时可能倒毙路边,能有个遮风挡雨、还有同行者的车坐,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翌日清晨,马车转向,朝着诺伊坦的方向驶去。
罗嘉妮抱着膝盖,蜷在堆满麻袋和箱子的车棚角落里,身下垫着阿维尔给她找来的旧毯子和干草。
车子颠簸,环境简陋,但很安全。
透过棚子的缝隙,她能看到外面不断后退的树林和天空。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她的运气,似乎真的开始转变了。
诺伊坦,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