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五天光景,罗嘉妮便跟着卡尼一行,抵达了诺伊坦的领地。
马车最终在一处村落的边缘停下。
“到了,这儿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
卡尼跳下马车,指着前方几间排列整齐的屋舍说道。
罗嘉妮跟着下车,举目望去。
眼前的房屋虽不算高大,但都是用规整的木材和石块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茅草,窗明几净,看上去结实整洁。
这可比她记忆中莫比斯城外那些简陋破败的村庄景象要好上太多了。
“这都是城主大人派人帮着建的。”
“材料是大家一起凑的,但工匠和规划,都是城里派来的。说实话,我觉得这位城主大人,是真不错。对我们这些外来投靠的,也没区别对待。兴许……她自己原本也不是这儿的人吧。”
他猜测道。
“小伙子,你这话可说偏了。”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虽老,眼神却清亮,先是对卡尼笑了笑,然后看向罗嘉妮,目光带着审视,却不令人反感。
“村长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卡尼立刻换上笑脸,态度恭敬。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老村长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这周不是说好了要开始春播吗?我不得来看看地整得怎么样了?不然秋天大家喝西北风去?”
他朝着村外一片已经翻垦过的、划分整齐的土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又看向卡尼他们的马车。
“倒是你们,不是去克洛贝斯特卖粮食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折回来了?货没出?”
卡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侧身将罗嘉妮让到身前:
“唉,别提了,村长。货是没卖成,差点把我们也搭进去。路上捡到了这位罗嘉妮小姐,从克洛贝斯特城逃出来的。她说……城里出大事了,被斯芬克用梦境给罩住了,人都陷在里面醒不过来。”
“斯芬克?!”
老村长面色骤然一变,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几分。
“「期望」之斯芬克?你没说错?那……姑娘,你怎么醒着?”
罗嘉妮被老人突然严肃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看向卡尼。
卡尼上前半步,解释道:
“村长,罗嘉妮小姐是逃出来的幸存者。就像我们兄弟几个当初一样,是极少数能挣脱那鬼梦境的人。”
老村长摇了摇头,目光在罗嘉妮纤细的身形和略显苍白但难掩清秀的脸上扫过:
“不太像。”
“你们几个,是刀口舔过血、心硬得像石头,不信那套虚幻的‘好日子’,所以能挣出来。但这姑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罗嘉妮看起来,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卡尼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村长对他们的“老本行”和时不时往外跑的冒险行为心知肚明,也曾劝过,说他们“不安分”、“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外头”。
“咳。”
老村长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对罗嘉妮说。
“既然是逃难来的,不管怎么出来的,到了诺伊坦的地界,就得按规矩来。我是这村子的村长。”
“你先跟我来,做个登记,之后报给城主府审批。只要核实你不是什么麻烦人物,按规矩,你能领到一笔安家费,省着点用,够你三个月的基本嚼谷。之后你想做点什么营生,或者学点手艺,村里也能帮着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下来。
“这就是城主大人的「仁爱」,给愿意努力的人一条活路,一个起点。”
安家费!食物!
罗嘉妮的眼睛瞬间亮了。
经历了那么多天的饥寒交迫,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食物和安稳的珍贵。
此刻,她脑子里几乎立刻浮现出热腾腾的饭菜、干净温暖的衣裳,还有一张真正的床。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
“那……大概能有多少?”
老村长摊开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掌,五指张开:
“五枚银币。”
“五枚……银币?”
罗嘉妮愣了一下,眼底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些。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五枚银币实在算不上什么。
她有些失落,并未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对于一个初来乍到、只需维持最基本生存的人来说,这五枚银币意味着什么。
它能换来足够的口粮、简单的衣物,是一个踏实的开端。
“怎么,嫌少?”
老村长人老成精,看出她的心思,但没多说,只是用拐杖指了指村落边缘一间看起来稍小、但结构完好的屋子。
“在城主府批复下来前,你就先住那儿吧。按理说,那屋子以后就是分给你的。咱们这儿安置的人多,空屋子紧俏,能直接有一间,算你运气不错。”
罗嘉妮道了谢,走向那间属于她的小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潮气和久无人居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空空荡荡,只有一角堆着点干草,地面是压实的泥土,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堪称家徒四壁的景象,心里一阵发酸。
但很快,她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小声说:
“罗嘉妮,看看你现在,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还想怎么样?你得适应,你得克服!”
话虽如此,看着光秃秃的四周,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随即,她振作精神,去隔壁邻居家借了扫帚、抹布和水桶。
生平第一次,这位曾经的大小姐,挽起袖子,认真地打扫起自己的“家”。
擦拭灰尘,清扫地面,开窗通风,虽然简陋,但一番忙碌后,小屋总算有了点洁净的模样,那潮湿的气味也散去了不少。
忙到傍晚,老村长又来了,招呼她:
“丫头,别自己折腾了,跟我来,去各家蹭顿饭,也让大家认认脸,以后都是邻里了。”
罗嘉妮有些忐忑地跟着村长,走访了几户人家。
村民们对外来者似乎早已习惯,态度大多热情。
尤其是几位大娘,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夸赞:
“哟,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
“妹子,你打哪儿来呀?怎么一个人到这儿了?”
“以后有啥难处,就跟婶子说!”
扑面而来的关切和好奇让罗嘉妮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红着脸,尴尬地笑着,含糊地解释自己是从远处逃难来的。
这种纯粹的、略带粗糙的善意,让她感到温暖,又有些无所适从。
在一户人家门口,他们遇到了正在道歉的卡尼。
卡尼对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连连躬身:
“对不住啊,李大娘,您托我们带去克洛贝斯特卖的粮食,没卖出去,原样拉回来了。”
那李大娘倒是豁达,摆摆手:
“没事没事,卖不出去就算了。咱城里现在粮食不缺,自家吃用尽够了,想卖钱,也只能贱价处理,还辛苦你们白跑一趟,担了风险。”
罗嘉妮在一旁听着,明白了卡尼他们为何要冒险去遥远的克洛贝斯特。
诺伊坦自给自足,粮价平稳甚至偏低,而克洛贝斯特因为备战,粮价飞涨,有利可图。
这趟冒险,既是为了生计,也带着点碰运气的性质。
告别李大娘,卡尼转向罗嘉妮:
“我们明天打算把车上的粮食拉到城里的集市上,便宜点处理掉。你要一起去吗?正好可以买点缺的东西。”
罗嘉妮正愁锅碗瓢盆和食物没有着落,立刻点头:
“好,我跟你们去。”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了,反正你们也要便宜卖,不如直接卖一些给我?我也需要粮食。”
卡尼一愣,随即笑道:
“说的也是,反正都是卖。行,明天给你留两袋。”
第二日一早,罗嘉妮便跟着卡尼的马车,前往诺伊坦城的边缘集市。
这里看起来比他们居住的村子更热闹,更像一个正式的小镇。
街道两旁店铺和摊位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房屋明显修缮得更规整些,有些甚至有了简单的招牌。
“这边算是咱们这些外来者聚集区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了。”
卡尼一边驾着车,一边对好奇张望的罗嘉妮说。
“都是一点点建起来的,大家出了不少力。”
罗嘉妮用从卡尼那里“内部价”买来的粮食,又咬牙花了些银币,在集市上购置了最必需的铁锅、陶碗、木勺、水罐,还有一小罐盐和一小包菜种。
当她抱着这些简陋却实在的家当回到马车上时,心里竟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和淡淡的幸福感。
有了这些,她就能自己开火做饭,真正地活下去了。
或许……真的可以在这里长久地住下来?
这座城,似乎并没有父亲说得那么不堪,那位素未谋面的城主,听起来也确实是个仁善的统治者。
只是,这一通采买下来,她怀里那五枚崭新的银币,已经快见底了。
钱,原来这么不经花。
她摩挲着剩下的最后两枚银币和几枚铜子,真切地体会到了“拮据”二字的含义,心里悄然生出一丝焦虑。
未来的日子,得精打细算才行了。
“噼里啪啦——哐当!”
一阵突兀的碎裂声和喧哗打破了集市的嘈杂,从不远处传来。
罗嘉妮循声望去,只见一支约莫七八人的队伍,不知何时冲进了集市。
他们穿着统一的、但明显陈旧甚至有些破损的灰色短衫,动作粗暴,对着街边几个摊位就开始推搡、打砸。
菜叶瓜果被掀翻在地,陶罐被摔碎,一个卖竹编的老人被推了个趔趄,摊子散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住手!”
摊主们又惊又怒。
“凭什么砸我东西!”
那伙人却置若罔闻,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甚至一把抢过旁边一个妇人手里的布包,妇人惊叫着去夺,被他猛地推开。
“天哪!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能这样!”
罗嘉妮捂住嘴,惊呼出声。
那些被砸烂、被抢夺的,可都是摊主们辛苦劳作、赖以生存的本钱啊!
卡尼一把将罗嘉妮拉到马车后面,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
“是城里人……巡逻队的底层帮闲,专门干些脏活。真不巧,被我们给遇上了。”
“城里人?他们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