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罗嘉妮刚想开口询问这是什么情况，手腕便是一紧，被卡尼不由分说地拽到了一旁。
阿维尔、普鲁图和皮克反应极快，一声不吭，立刻合力拖起那辆载满粮食的板车，掉头就往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拐。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躲开！”
卡尼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拉着罗嘉妮紧跟着钻进了巷子深处。
直到确认外面喧嚣声渐远，他才松开手，警惕地探头朝外张望。
罗嘉妮被他拽得手腕生疼，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腕，一边心有余悸，脸上带着未消的惊惧和困惑：
“所、所以……他们到底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
卡尼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喘了口气，解释道。
“那群‘城里人’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找茬打砸，顺便抢点东西。街上其他摆摊的，一看他们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咱们傻站着，那粮食车可不就是现成的靶子？”
他指了指被兄弟们护在巷子深处的板车。
“这些粮食，看着不多，却是村里好些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凑到一起指望换点钱或必需品的。真要被砸了、抢了，损失得摊到每家每户头上，那才是罪过。”
罗嘉妮点了点头，明白粮食的珍贵，但更大的疑问盘旋心头：
“可他们……那些城里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和卫兵不一样，看起来也不像收保护费的……”
她想起了摩比斯城那些粗暴的卫兵，但眼前这些人，衣着破旧，神情愤懑，更像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暴徒。
卡尼看她一脸不解，叹了口气，决定把话说开些：
“道理其实不复杂。我们都是逃难来的，是‘外来者’。「仁爱」女士收留了我们，划了土地让我们耕种，帮着盖了房子，给了我们一条活路。这恩情，我们记着。”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这份「仁爱」，这份对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倾斜和帮助，在城里一些原本就过得不如意的人看来，就成了‘偏爱’。”
“他们觉得，是城主把本该属于他们的资源、工作机会，甚至田地，分给了我们。更极端的，干脆认为是我们这群外来者抢走了他们的一切，才害得他们越来越穷。”
“也许……我们的到来，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比如一些工钱低的零活上，挤占了一点空间。”
卡尼的语气带着些无奈。
“但实际上，我们大多被安置在城的最外围，自己开荒种地，自给自足，跟城里那些做手艺、开店的原住民，井水不犯河水，能有多少冲突？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些来打砸的，穿得比我们好不了多少，本就是城里最底层、最穷困的那拨人。”
他指了指巷子外隐约还能听到的嘈杂声：
“他们自己过得不好，或许是因为懒，或许是因为笨，或许就是运气差。”
“但人嘛，总得给自己的失败和无能找个理由，找个发泄的对象。我们这些外来的、看起来被城主‘优待’的‘外人’，就成了现成的靶子。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喊：”
“‘看，就是这些外来户抢了我们的饭碗，占了我们的便宜，我们才这么惨！’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推到我们头上。”
罗嘉妮听着，渐渐明白了。
诺伊坦城的「仁爱」，在庇护了流亡者的同时，也在无形中摧毁了部分原住民的生活，尤其是那些本就身处底层、心怀怨怼的人。
资源分配的微妙变化，生存空间的隐约挤压，加上人性中惯于推诿责任的弱点，便酿成了这赤裸裸的敌意和冲突。
所谓的“仁爱之城”，其光辉之下，也隐藏着外来者与原住民之间的对立。
“可这种行为……明明是错的啊……”
罗嘉妮喃喃道，感到一阵无力。
道理很清楚，但面对一群被愤懑冲昏头脑的人，道理苍白无力。
“哗啦——砰！”
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更大的碎裂声和叫骂声，似乎冲突升级了。
卡尼脸色一变，再次小心地探出头去，迅速扫了一眼，又缩回来，低声道：
“坏了，摊子被砸得差不多了，他们好像注意到咱们这边动静了。”
他快速对几个兄弟吩咐。
“普鲁图，你身手最灵活，跑得快，想办法把他们引开，往西边林子带！我拉着车，趁乱从另一边绕小路回村，这车轱辘声太大，目标明显。”
“明白！”
沉默寡言的普鲁图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嗖地一下从巷子另一头窜了出去，还故意弄出点响动。
“在那边！还有一个！追！”
外面的暴徒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呼喝着，挥舞着手里的棍棒、铁锹，大部分人都朝着普鲁图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脚步声杂乱。
卡尼迅速清点了一下，还剩下七八个反应稍慢或没追上的，留在原地骂骂咧咧，似乎想搜寻别的目标。
“机会！”
他低声道，示意阿维尔和皮克。
“快，趁他们还没聚过来，我们走这边！”
罗嘉妮看着他们准备行动，自己却有些不知所措，她这缺乏锻炼的身体，恐怕跑不了多远。
“罗嘉妮小姐。”
卡尼回头喊道。
“你坐到车上来，抓稳了。你看起来就不像常跑动的，别勉强。”
罗嘉妮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但知道这是实情，自己现在确实是个累赘。
她不再犹豫，在阿维尔的帮助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堆着粮袋的板车，紧紧抓住捆粮的绳索。
“坐稳了！”
卡尼低喝一声，和阿维尔、皮克一起，用力拉动板车。
老旧的车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那边！还有同伙！在车上！”
留在原地的几个暴徒果然被声响吸引，发现了他们，立刻叫嚷着追了过来。
但卡尼他们早有准备，板车在阿维尔和皮克的奋力推动下，顺着巷子加速，猛地拐进了另一条岔路更多的小径。
追赶的暴徒不熟悉这片外来者聚居区错综复杂的小路，很快就被甩开了距离。
即使有人勉强追上，也被刻意落在后面掩护的皮克用巧劲推开的杂物或突然出现的岔路迷惑，失去了方向。
等到板车有惊无险地驶回村落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罗嘉妮跳下车，腿还有些发软。
卡尼把车停在公共的空地，叮嘱皮克看着，自己立刻去找老村长说明情况。
不一会儿，听到动静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围了过来，听闻集市又被砸了，粮食又没卖出去，叹息和愤慨声此起彼伏。
“唉……这世道，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又是那群混账！真是没完没了！”
“咱们种点粮食想换点钱，怎么就这么难？”
“自己没本事，就会欺负我们这些外来的！凭什么？”
“就是！我们一没偷二没抢，靠自己双手吃饭，碍着他们什么了！”
听着村民们压抑着怒气的议论，罗嘉妮真切地感受到，双方早已积压了不少怨气。
老村长在卡尼的陪同下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他先是对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后走到罗嘉妮面前，语气带着歉意：
“囡啊，今天吓着了吧？没事了，回到村里就安全了。你从隔壁借的扫帚水桶，不急着还，这几天那群人估计还得闹腾，先放你那儿。粮食……”
“你要缺吃的，可以先从村里的公储粮借一些，或者……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你买一些也行。去年收成还行，大家多少都有些余粮，匀一点出来不打紧。”
罗嘉妮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谢谢村长，今天多亏了卡尼他们。粮食……我今天说好要买一些的，不能总借。”
她摸出怀里所剩无几的钱币，递了过去。
老村长也没推辞，按说好的价格收了钱，让卡尼帮罗嘉妮把两小袋粮食搬回她的小屋。
看着那两袋珍贵的粮食，再想到白天集市上被肆意毁坏的那些货物，罗嘉妮对那群原住民的蛮横行径更感气愤。
这些外来者村民勤勤恳恳，努力求生，何错之有？
反而是一直享受着城市庇护、却将自身困境归咎于他人的那部分人，才真正可憎。
“对了，村长。”
罗嘉妮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老村长，有些不好意思，但很认真地问道。
“我想请教您一下，村里有没有什么……能让粮食保存得更久一点的办法？我……我买的这点，得精打细算才行。”
她必须学会更长远地打算，而不仅仅是依赖那笔即将用完的安家费。
在这个看似仁爱，实则暗流涌动的诺伊坦，她得先学会靠自己活下去。
“行啊，等我们吃好晚饭，再来详谈。”
老村长笑呵呵地开口。
“在此之前，来几个壮小伙帮囡囡把东西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