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伊坦市政厅顶层的办公室内,阿克西亚正在阅读文件。
窗外是四月的阳光,温和地洒在橡木长桌上,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文件。
那是过去一个季度诺伊坦居民上交的所有请愿书。
她翻阅的速度很慢,几乎每三页就要停下一次,用羽毛笔蘸着墨水在边缘写下细密的批注。
“关于东区面包价格调整的请求……第七次了。”
“外来劳工占用公共浴室的投诉……本月第三十二份。”
“要求驱逐城郊聚居者的联名信……签名数量比上季度增加百分之四十。”
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停顿。
阿克西亚是「仁爱」的具现,拥有能够轻易平息任何纷争的力量。
她的能力“恩泽之域”可以覆盖整座城市,强制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无差别的安宁与满足。
只需一个念头,她就能让仇恨者拥抱,让愤怒者平静,让这座城市的每颗心都沉浸在完美的幸福中。
但她从未使用过这份力量。
因为她深信,真正的「仁爱」必须包含选择的自由。
强迫的爱只是另一种形态的暴力,而暴力,无论目的多么高尚,都会玷污「仁爱」的本质。
“大人,需要茶吗?”
秘书在门外轻声问道。
“不用了,谢谢。”
她抬起头,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
“我出去走走。”
走出市政厅时,门口的两名卫兵向她行礼。他们都是本城人,追随她三年了。
阿克西亚记得他们的名字,雷欧有刚出生的女儿,斯卡布尔的父亲上个月刚过世,她还参加了葬礼。
“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她对他们微笑。
“是的,大人。”
雷欧回应,但目光有些闪躲。.
阿克西亚没有追问。
她沿着市政厅前的台阶往下走,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梧桐树是她五年前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可本该热闹的晨间集市异常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摊主在整理货物,见到她时匆匆低头,回避了视线交汇。
她原计划乘车去城外的移民聚居区看看,那里有新开垦的农田和工坊。
正是因为这些外来者的勤劳,诺伊坦的粮食产量在三年内翻了一番,贸易税收足以支撑全城的公共建设。
他们是「仁爱」理念的证明。
敞开大门,不计出身,给予每个渴望安宁的人平等的庇护。
但当她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可惜……米修斯死了……计划也行不通了,但也还好「商人」并没有怪罪于我。”
大约二十个人从不同方向走出,堵住了所有去路。
他们手里握着农具、木棍,还有两把老式猎枪。
阿克西亚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面包坊的,铁匠铺的,曾经在市政厅做过文员的……都是诺伊坦的“老居民”。
“大人。”
面包房的那位老先生走上前,他握着草叉的手在颤抖。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里?”
阿克西亚平静地问。
“去看看您的「仁爱」把我们的城市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望向市政厅门口。
雷欧两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明白了,他们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好吧。”
她说。
没有人绑她,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城主是一位言出必行的人。
他们为她让出一条路,面包房的老先生领着她走向一辆简陋的马车,车门开着。
“您坐里面。”
因为阿克西亚身高并不高,她只好费力地爬了上去。
马车内部粗糙,座椅的木板没有打磨平整,但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马车缓缓驶过中央大街。
“这里原本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面包房的老先生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声音从车窗外飘进来。
“我父亲在这里开了四十年面包店。现在呢?您看看。”
阿克西亚透过车窗望去。
街道两侧的店铺半数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
一块“店面转让”的牌子斜靠在玻璃上,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因为城外新开了三家更大的面包坊,用的是移民带来的新式烤炉,雇的人每天工作十个时辰,工钱只有我们的一半。我们的面包卖不出去了,大人。”
马车拐进东区。
“这里曾经住着五十户匠人。”
裁缝铺老板的声音响起,她走在马车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皮匠、裁缝、木工……现在只剩下七户。因为移民们会把自己的族人带进来,他们自己接活儿,自己分钱,从不去正规的店铺。”
阿克西亚静静听着。
她看到紧闭的店铺门板上,用红色颜料涂写着歪斜的字迹:
“还我工作”“诺伊坦属于诺伊坦人”“驱逐吸血鬼”。
“我们递交了请愿书。”
铁匠铺的老先生压抑着声音。
“一遍又一遍。您总是回复说,您会‘妥善处理’,会‘寻找平衡’。但三年了,大人,情况只有越来越糟。”
马车驶出城门。
景象骤然变化。
城外原本是荒废的坡地,如今变成了整齐的田垄,新绿的麦苗在春风中起伏。
更远处,一片新建的工坊区冒着袅袅炊烟,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
道路上车马往来,人们扛着工具匆匆走过,孩子们在临时搭建的屋舍间奔跑嬉笑。
这里拥挤、嘈杂,尘土飞扬,但生机勃勃。
“他们开垦了荒土,建起了水渠。”
阿克西亚轻声说。
“去年冬天的饥荒,是因为有他们的余粮,城里才没有人饿死。”
“但我们饿死了!”
“我的店关了,积蓄用光了,上个星期我的小儿子发烧,我连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是,他们是救了很多人,但不是我们!不是我们这些一直住在这里、相信您的人!”
马车停了。
他们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渐渐围拢过来更多的人。
有城里的居民,也有城外的移民,两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峙。
铁匠铺的老先生从腰间拔出一把短枪,抵在阿克西亚的额头上。
“您只需要下一道命令。”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手很稳。
“把移民的工坊关掉一半,把工作岗位还给城里人。或者……提高他们的税,让他们自愿离开。您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开口,然后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阿克西亚抬起眼睛看他。
她能听见周围所有人的心跳。
她能用一次心跳的时间,让眼前的老先生放下枪,让所有人内心充满平静的喜悦。
她能轻易地结束这场闹剧,然后继续做她「仁爱」的城主,继续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裂痕。
但她没有。
“如果我这么做了。那我给予移民的爱又是什么?是随时可以收回的施舍吗?是‘只有不损害原住民利益时才有效’的伪善吗?”
“他们是外来者!”
“但他们现在住在这里,在这里劳动,在这里生育子女。”
阿克西亚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些移民脸上停留。
“三年前,当第一批逃难者来到城下时,我亲口对他们说过:‘诺伊坦会庇护所有寻求安宁的人,不看出身,不计过往。’”
她顿了顿。
“如果今天我因为另一群人的苦难而背弃这个承诺,那么明天,我也可能因为新的理由背弃你们。「仁爱」一旦有了条件,就不再是爱,只是交易。”
铁匠铺老先生的手在抖,枪口在她额头上摩擦。
“那不一样!我们是——”
“——是我的子民。他们也是。”
阿克西亚打断他。
“我不能开这个口。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们,而是因为如果我今天开了这个口,「仁爱」就不再是「仁爱」,诺伊坦也不再是诺伊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分开,一匹枣红色的马喘着粗气冲进空地,马背上的人几乎是滚落下来的。
是阿克西亚的秘书,那个总是把文件整理得一丝不苟、说话轻声细语、在市政厅工作了七年的女人。
她头发散乱,平时整洁的制服沾满尘土,脸上有泪痕,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苍白。
“伊莉丝?”
阿克西亚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来了……太好了。请你告诉他们,请你解释给他们听,那些贸易数据、粮食收成、移民安置的报告……请你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伊莉丝摇摇晃晃地站稳,她没有看周围任何一张面孔。
她的眼睛只盯着阿克西亚,此刻却翻涌着阿克西亚从未讲过的东西。
“是的,大人。”
秘书开口,声音出奇地平稳。
“我可以解释。”
她向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拿出一份卷宗。
那是阿克西亚熟悉的市政厅公文样式,边缘已经磨损。
阿克西亚松了口气。
她总是可靠的,她能用数字和事实说明一切,她能让大家明白……
但伊莉丝没有打开卷宗。
她握着卷宗的手抬起,然后,松开了手指。
羊皮纸卷宗掉落在地,在尘土中摊开,露出里面空白的纸页。
“我可以解释。”
秘书重复道,她的手伸进制服内侧。
她的手从怀里抽出。
握着的不是笔,不是文件。
是一把保养良好的、闪着暗沉金属光泽的转轮手枪。
阿克西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我可以解释。”
她继续说着,声音开始颤抖。
“解释我的弟弟是怎么失去市政厅学徒的位置,因为您说‘要给予移民子弟平等的机会’。现在他在码头搬运货物,右手的三根手指上个月被缆绳绞断了,而您签批的抚恤金,和那些移民劳工一模一样。”
枪口抬起,对准了阿克西亚的心脏。
“我也可以解释。”
秘书的声音终于崩溃了,泪水涌出。
“解释为什么我每天为您整理文件、为您安排行程、每次听您「仁爱」的语句时,内心总有一根绳将我死死绞住。”
阿克西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说过?”
秘书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泪水。
“因为您从来没有问过,大人。”
她向前一步,枪口离阿克西亚只有三步之遥。
“在您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对吗?城里的居民,城外的移民,我,街上的乞丐,刚进城的流民……我们都只是‘需要被仁爱照耀的子民’。但您知道吗?”
秘书的眼泪滚落。
“正是这种‘一视同仁’,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我的父亲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六十年,他的祖父建造了市政厅的东翼。我们纳税,我们服役,我们相信您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一群陌生人来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付出,就得到了和我们一样的土地、一样的机会、甚至更多的宽容,因为他们‘更需要帮助’。”
“您把我们的忠诚、我们的历史、我们世代积累的一切,都当作了「仁爱」的代价。而当我们抱怨时,您用那种悲伤的、不解的眼神看着我们,仿佛我们才是贪婪的、不懂得分享的罪人。”
秘书扣下了击锤。
咔嗒一声。
清脆,冰冷,在寂静的空地上回荡。
“所以,是的,大人。我可以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的眼泪流过嘴角。
“我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这座「仁爱」之城里,最恨您的人,可能正是每天离您最近的人。”
“因为您的爱太广阔了,广阔到看不见具体的人。而恨……恨总是很具体的。”
阿克西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伊莉丝手中的枪,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被泪水与恨意扭曲的脸。
这些年来,这个女孩每天早晨为她端来红茶,为她整理日程,在她熬夜批阅文件时悄悄为她披上毯子。
阿克西亚记得伊莉丝喜欢在茶里加半勺蜂蜜,记得她写字时总会微微歪头,记得她上个月悄悄问能不能预支薪水。
阿克西亚立刻批准了,还多给了些,心想这能帮助到她那忠诚的秘书。
“我……”
阿克西亚张了张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突然理解了,比任何时候都更残酷地理解了。
她的「仁爱」是一轮太阳,平等地照耀所有人。
但太阳看不见阴影,看不见在光芒下枯萎的个体,看不见那些因为距离太近反而被灼伤的人。
她的爱太过宏大,太过抽象,太过“正确”,以至于忘记了爱首先需要看见,需要倾听,需要在“所有人”和“一个人”之间做出选择时,有勇气承认。
是的,有时候爱就是偏心的,就是不公平的,就是会为了眼前具体的人,暂时搁置对遥远众人的责任。
而她,选择了“所有人”。
于是她失去了“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