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劳作中悄然流逝。
当罗嘉妮终于攒下一些勉强生活的物资,并且鼓起勇气,在村民的指点下,开始尝试用一把小铲子,在自己屋后那一小片贫瘠的土地上松土。
她很感激卡尼,感激村里的每一个人。
没有他们最初的收留、分享和指点,她绝对撑不过那个冬天(其实不是冬天玩梗呢)。
尽管她依旧身娇体弱,挥不动沉重的锄头,只能做些捡石头、拔杂草、用她的小铲子勉强翻动表土的轻活,但看着一小片土地在自己手下变得松软,那种“创造”和“扎根”的踏实感,是过往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未给予过的。
能靠自己双手挣来果腹之物,这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虽然艰难,但也是前进的一大步。
开春是播种的季节。
在几位热心大娘的指导下,罗嘉妮打算去集市购买些菜种。
卡尼正好要去城里办点事,便顺路捎上她。经过一个冬天的相处,卡尼发现这位曾经的大小姐虽然偶尔还有些不谙世事的小脾气,但身上那股娇纵气确实褪去了不少,勤快,肯学,也懂得感恩。
村里不少人,包括那位总爱说媒的王大娘,都挺喜欢她,只是每次提到婚嫁之事,罗嘉妮总是红着脸,含糊地敷衍过去。
马车驶入外来者聚居区边缘的街道,今日似乎比往常更加喧闹。
远处聚集着一大群人,嘈杂的声浪不断传来,间或夹杂着激动的喊叫。
“前面怎么了?”
罗嘉妮好奇地探头张望。
卡尼皱起眉头,警惕地观察着:
“不知道,人聚了不少,不太对劲。”
“我们去看看?”
罗嘉妮有些不安,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卡尼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边三个兄弟,点点头:
“跟紧我,别乱跑。”
五人费力地挤进外围的人群,朝着中心挪动。
当视线终于穿透人墙的缝隙,罗嘉妮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胡子拉碴、眼神凶狠的男人,正用一柄老式短枪,死死抵在一名身形格外娇小的女孩后脑勺上。
那女孩穿着素雅但质料上乘的长裙,站得笔直,即便被枪指着,也未曾瑟缩。
“发生什么事了?”
罗嘉妮压低声音,心怦怦直跳。
卡尼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那是……我们的城主,阿克西亚大人。”
“城主?!”
罗嘉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就是「仁爱」之主?
看起来简直像个未成年的少女!
而且,城主不是深受爱戴吗?
为什么会被这样粗暴地挟持?
父亲当初那句含糊的评判,以及这些日子目睹的原住民与外来者之间的紧张,突然让她意识到,这座城的“完美”表象下,裂痕远比她看到的更深。
“情况很不妙。”
卡尼当机立断,迅速对身边兄弟低声吩咐。
“阿维尔,皮克,你们俩立刻回去,把咱们藏的钱都带上,备至少两匹最好的马,在村口老地方等着。普鲁图,你脚程快,马上回村里,告诉大家城里出事了,可能有乱子,让大家警醒点,关好门户。快去!”
三人领命,迅速无声地挤出人群消失。
卡尼则拉着罗嘉妮,小心地留在人群较外围的位置,眼睛紧紧盯着场中,身体微微绷紧。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市政厅制服的女子踉跄下马,冲入场内。
罗嘉妮听到了城主的秘书带着哭腔的控诉。
资源分配的失衡、原住民被忽视的苦难、抽象的大爱对具体个人的碾压……秘书手中的枪抬起,对准了那位一直试图用「平等之爱」照耀所有人的城主。
罗嘉妮听着,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有些理解那个秘书,也似乎能触摸到阿克西亚城主那份孤独又固执的理想。
但现实的鸿沟,似乎并非理想能够填补。
就在秘书情绪崩溃,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
“保护城主!!”
几声暴喝从人群中炸响!
数个穿着粗布衣服、面容陌生的汉子猛地跃出。
他们手里握着枪械,没有丝毫犹豫,枪口火光迸现,子弹呼啸着射向秘书及其周围的同伙!
“砰!砰!砰!”
秘书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眉心便绽开一朵血花,眼中的泪光与恨意瞬间凝固,她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尘土里。
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浸湿了她散乱的头发和整洁的制服前襟。
“啊——!”
近距离目睹死亡,罗嘉妮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放大,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鲜血、硝烟、人体倒地的闷响、周围骤然爆发的尖叫与怒吼……
所有声音扭曲在一起,冲撞着她的耳膜。
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
“是外来者!是那些强盗开枪了!”
“保护城主!干掉这些暴徒!”
场面彻底失控了!
枪声更加密集地响起,原本对峙的两拨人,此刻在鲜血的刺激下彻底红了眼。
有人扑向开枪的“保护者”,有人冲向惊呆的原住民首领,更多的人在混乱中盲目地奔跑、推搡、叫骂。
石块横飞,棍棒挥舞,怒吼与哀嚎交织成一片。
罗嘉妮看见,那位娇小的城主阿克西亚,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湛蓝的眼眸空洞地望着眼前骤然爆发的人间地狱。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一切。
她试图张开手臂,想要喊停,但声音淹没在疯狂的喧嚣中。
“就是现在!走!”
卡尼的低吼将罗嘉妮从呆滞中惊醒。
他不知何时已牵来一匹高大的棕色骏马,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强有力的手臂揽住罗嘉妮的腰,在她来得及惊叫之前,已将她一把提上了马背,落在自己身前。
“抓紧!”
卡尼一拉缰绳,马蹄扬起,就要朝着人少的方向冲去。
罗嘉妮在颠簸中下意识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中心。
她看到阿克西亚城主依然站在那里,像暴风雨中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小草。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一颗流弹,猛地钻入了少女城主单薄的胸膛。
阿克西亚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鲜红,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困惑和不解。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混合着眼角滑下的血泪。
“我的「仁爱」……是错误的吗?”
“难道……非要我……”
她无声地呢喃,缓缓向后倒去。
就在她倒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以她娇小的身躯为中心,一股粘稠的、令人不安的灰白色物质,猛地从她胸前的伤口涌出。
它们盘旋着冲向天空,迅速凝结成一片低垂的、不断扩大的灰白云团。
紧接着,灰白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滴接触到下方混乱厮杀的人群。
然后……无论是面目狰狞的原住民,还是奋力拼杀的外来者“保护者”,抑或是惊恐四散的平民,只要被这灰白的雨滴沾到,动作瞬间僵直。
他们眼中激烈的仇恨、愤怒、恐惧,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迅速黯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灰白。
手中的武器“哐当”落地,他们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齐刷刷地朝着阿克西亚倒下的方向跪倒在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在机械地开合。
寂静,以阿克西亚的躯体为圆心,随着灰白雨云的扩散,迅速吞噬了周围的喧嚣,只剩下单调的雨声和那一片片跪倒的身影。
这景象,比之前的血腥厮杀更令人心底发寒。
罗嘉妮远远看到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微微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看!”
卡尼厉喝一声,狠狠一抽马鞭。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以更快的速度远离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灰白领域。
风在耳边呼啸,混合着身后那令人心悸的、不断蔓延的死寂。
直到将那可怕的景象远远甩在身后,直到马蹄踏上城外相对安全的土路,卡尼才稍微放缓了速度,但脸色依旧凝重如铁。
罗嘉妮惊魂未定,手指紧紧抓着马鞍的前桥。
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开口:
“我们……接下去要做什么?”
卡尼目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这座城市……已经完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
“就像我们当初离开被「期望」吞噬的故土一样。当一个地方的‘规则’或‘庇护者’本身变得危险,留下就是等死。”
“可我们还能去哪里?”
罗嘉妮回头望了望诺伊坦城的方向,那里,灰白的云团似乎又扩大了一些,安静地笼罩着部分城区。
世界之大,竟似乎无处可去。
“总还有地方。”
“这片大陆上,不是所有城市都陷入了疯狂或即将崩溃。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两处,战火和那些「神选者」的怪异力量,暂时还没能侵染。”
“哪里?”
罗嘉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卡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皇城,以及……「公平」与「谨言」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