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沉默地摇了摇头。
“皇城……我们去不得。那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一旦踏进去,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就很难再完整地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们唯一的去处,只剩下「公平」与「谨言」之城。”
“「公平」与「谨言」……为什么是那里?”
罗嘉妮追问。
卡尼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近乎牙疼的表情。
“……呃,说实话,我也不喜欢那地方。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一方面,据说那里确实有着近乎机械的「公平」。另一方面嘛……”
他犹豫了一下。
“那里的人,基本不说话。”
“不说话?那怎么交流?怎么生活?”
“啧,抱歉,我说得不够准确。”
卡尼挠了挠脸颊。
“不是完全不能说话,而是……他们开口说的,必须是‘实话’,不容置疑、不容修饰的实话。而且,他们需要对统治者必须保持极高的恭敬,对「公平」本身也要表现出绝对的尊崇和期许。否则……”
“否则会怎样?”
“否则,此人此生所有的罪孽,都会被揭露,公之于众。然后,等待他的就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处决。”
公开处刑,罪行揭露……
这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不寒而栗。
它剥夺的不仅是生命,更是人格最后一点尊严。
罗嘉妮突然对那座名为「公平」的城市产生了强烈的抗拒。
“不过。”
卡尼话锋一转,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尽管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相比皇城那种从思想到身体都被牢牢操控的地方,那里至少……在规则之内,还有点个人的活动空间。只要你不触犯那两条铁律。这也是为什么,对我们这些只想在乱世里找一处暂时避风港的人来说,它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其实我没真正去过那,这些都是听一个常年跑商的朋友说的。用他的话讲,皇城和那里,对商人来说都是噩梦。你懂的,商人嘛,十句话里总得有点水分,有点机变。但在那儿,那一套行不通。”
卡尼的笑容有些苦涩。
如果让他选,他宁愿在荒野流浪,也不愿踏入那两座城市中的任何一座。
对他这样习惯了自由、甚至习惯了灰色地带的人来说,那种极端的环境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但眼下,诺伊坦化为「恩泽」的坟场,周边战火蔓延,他们这些无根的浮萍,只能前往那最后的堡垒。
他不奢求永恒的安宁,只求一段喘息的时间。
马匹在还算宽阔的官道上奔驰,车轮碾过尘土。
这一次的旅途,比起罗嘉妮孤身逃离克洛贝斯特时,境况好了太多。
她有了基本的准备,有了卡尼和他几个兄弟的照应,路上不懂的、需要力气的活儿,都有人分担。
更重要的是,有了同伴,荒野似乎也不再那么孤寂可怕。
沿途,他们遇到了更多从不同方向涌来的难民,面孔上刻着相似的惶惑与疲惫,彼此间很少交谈,只是默默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他们还算顺利地抵达了「公平」与「谨言」之城的势力范围。
当那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罗嘉妮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刚一步入城门界碑之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她的喉咙,不让她呼吸,更不让她轻易发声。
她下意识地想对卡尼描述这种感受,嘴唇刚动,话语便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这座城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不,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我的喉咙,让人很不舒服。”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过于直白的描述,正是她被“规则”影响的证明。
卡尼立刻投来警告的一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感受到了?这就是这座城的‘恼人’之处。记住,进去之后,尽量少开口。非说不可时,也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要表现出对「公平」的向往,哪怕心里不以为然。”
“更要时刻记得对城主保持尊敬,哪怕你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在这里,规则就是天,触犯它,整座城都会变成你的敌人。”
罗嘉妮用力点了点头,将这番话刻进心里。
她摸了摸怀中那个小小的钱袋,里面是她所剩无几的银币和铜子。
深吸一口气后,罗嘉妮踏入了城市的街道。
城市内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街道上行人不少,车马也有序,但除了必要的、极其简短的交易用语和脚步声、车轮声,几乎听不到任何闲聊、笑闹甚至争吵。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容紧绷,眼神警惕地回避着不必要的接触。
即便有人面露不虞,也最多是瞪视一眼,或用手势比划,绝不动口。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发生冲突,言语必将失控,而失控的、不“谨”的言辞,会立刻引来「公平」的注视,以及那传说中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罗嘉妮跟着卡尼一行人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并不友好,带着打量、评估,以及一种深藏的排斥,但没有任何人上前挑衅或询问。
沉默,成了最好的护甲,也成了最远的隔阂。
走到一个卖粗粮炊饼的摊位前,罗嘉妮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连日赶路,存粮已尽。
她摸出几枚铜币,走向一名面色黄黑、嘴唇紧抿的中年摊主。
摊主抬眼,面无表情地伸出四根手指。
四枚铜币一个。
罗嘉妮记得卡尼说过这里的物价,这似乎比预想的稍贵,但在可接受范围。
她正要点出铜币,旁边一个一直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大爷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四枚?你这店可真是一天一个价。上个月还卖两枚,前些日子涨到三枚,嘿,现在敢要四枚了?”
老人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看向罗嘉妮。
“小姑娘,别买他的。来我这儿,一样的饼,我只收三枚。”
罗嘉妮的手顿住了。
她看向老大爷,又看向摊主。
摊主的脸色瞬间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显然想骂人。
但就在第一个音节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他打了一个激灵,死死用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把所有的愤怒和咒骂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这里,对「公平」的质疑者破口大骂,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敬与不「谨言」。
“给,拿着。”
老大爷已经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了五个饼,塞到罗嘉妮怀里,神态坦然自若。
“三枚一个,五个,十五枚铜子儿。”
罗嘉妮迟疑了不到一秒。
这里是「谨言」之城,老大爷说的话必然是真的,至少是他所认为的、无法在此地规则下伪装的“真”。
她迅速数出十五枚铜币,放到老大爷摊开的、布满老茧的手掌里。
“多谢。”
她低声道,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那摊主充满恨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卡尼一直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交易完成,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示意罗嘉妮赶紧离开。
回到他们临时找的、价格低廉的简陋住所,卡尼才低声道:
“那老头没撒谎,但他也把那个摊主得罪死了。在这里,揭穿别人,哪怕是事实,也可能结仇。因为「公平」有时只裁决明显的违规,却不管人心里的怨毒。”
夜晚,躺在坚硬的板床上,罗嘉妮回顾着白天的种种。
这座城市,似乎并没有一开始想象的那么恐怖?
至少,表面上有一种脆弱的秩序,有那种古怪的「公平」在起作用,让她买到了相对公道的食物。
那位阿克西亚城主的身影和诺伊坦的惨剧,却又浮现在眼前,让她不敢对任何表象轻易下结论。
这座城市太奇怪了。在一种强制“诚实”、追求绝对「公平」的力量下,没有谎言的世界,并没有带来坦诚与温暖,反而让所有人都更加沉默,更加疏离。
每个人的眼睛后面,都像筑起了一堵更高的墙。
难道……维系平常的社会,竟真的需要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言、一些灵活的变通、甚至一些故意的视而不见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难以入眠之际。
“噼里啪啦!”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罗嘉妮记得,隔壁住着一对同样逃难而来的年轻男女,路上打过照面,女子依偎着男子,看起来颇为亲密。
紧接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尖利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板壁,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显然已完全不顾「谨言」的规则: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要带我过好日子!可我都听到了!你跟别人说,我只是你鱼塘里的一条鱼!你对我根本不是真心的!你骗我!”
男人急促的、压抑的喘气声传来,他似乎在拼命克制,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我……我没有……你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你就是个杂种!野种!利用我的感情,骗我的钱!现在到了这里,装什么缩头乌龟!你说啊!你敢当着这「公平」的面,说你是真心爱我的吗?说啊!”
女人的声音越发歇斯底里。
“铛——!”
一声清越的钟磬之音,毫无预兆地降临,清晰地响彻在旅馆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震响。
所有的嘈杂,女人的哭骂,男人的喘息,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一个漠然的、非男非女、不蕴含任何情感的声音,取代了钟声,平静地宣判:
“你们,并不「公平」。”
“啊——!!!”
紧接着响起的,是女人凄厉的惨叫,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罗嘉妮猛地用被子捂住嘴,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听到了,那声“铛”响,那句宣判,还有最后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隔壁刚才争吵的两人,此刻已毫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