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又一日商讨与推演后,最终的行动方案被确定下来。
由丹尼和鲁姆率领反抗军主力部队,在摩比斯城外围的指定区域大张旗鼓地制造声势,执行“声东”之策,牢牢吸引并牵制黑帮的大部分有生力量。
与此同时,舒伯特、维斯达、列奥罗、奥库赛、奥萨斯等一众对摩比斯城巷道地形了如指掌的精锐战士,将各自率领一支精干小队,利用丹尼创造的“击西”之机,从多条路径潜入城内。
他们的核心任务便是从内部瓦解黑帮并营救安蒂娜。
而所有这些潜入行动的向导,则是柯尔斯。
他曾深陷黑帮,熟悉其内部架构、人员分布、行事逻辑乃至暗哨口令,他的经验是此次内部突击能否成功的关键。
在林普顿的建议下,为了降低黑帮的初期戒心,部分先遣人员甚至伪装成附近村庄运送“粮草”的农民,驾着马车,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向着摩比斯城的方向缓缓靠拢,试探着黑帮外围防线的反应。
后方,翁格勒城的安危则托付给了勇者赫提斯、德米霍夫以及兰斯。
他们必须留下,以应对任何计划外的变故,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复兴火种。
战争,拉开了帷幕。
黑夜如墨,唯有零星的虫鸣点缀着无边的寂静。
远处,摩比斯城外那片工厂区的轮廓在微弱星光下矗立着。
柯尔斯伏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后,目光复杂地望向其中最大的一座厂房。
就是那里,他曾被黑帮的子爵带走,被迫踏入那个世界,学习技巧,最终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时过境迁,如今他以敌人的身份回到这里,身份与阵营的扭转,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恨,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身旁,舒伯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舒伯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将所有的杂念和紧张都压下去。
“这里目标太大,我们得动起来。看那边,那几座更破败的废弃工厂,结构复杂,更适合我们暂时隐蔽,观察情况。”
根据从林普顿那里获得的最新情报,由于柯尔斯和科尔克之前的连续打击,黑帮的主要活动区域已经收缩转移,这片曾经的据点工厂区早已停止运作,守卫力量也基本撤空,正是潜入的绝佳跳板。
“嗯,你说得对。”
柯尔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我们先进去,等待信号。”
另一边,奥库赛和列奥罗正沿着一条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长满杂草的小路悄然前进。
他们的目标是曾经的火车货运站口。
两人曾在那里当了多年的装卸工,用汗水换取微薄的生计。
如今,那列脱轨的火车仍横卧在生锈的铁轨上,在月光下投射出斑驳的影子。
“物是人非啊……”
列奥罗看着眼前荒败的景象,低声道。
“这次我倒是赞同你。”
奥库赛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紧了紧手中的武器。
经历了之前的并肩作战与后续的训练磨合,虽然两人仍旧会产生争论,但那份同生共死的情谊和默契,已然建立。
就在这时,眼尖的普鲁图突然打了个隐蔽的手势,压低声音:
“等等!那边的火车残骸后面……有人影!”
列奥罗和奥库赛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向身后跟随的队员做出“趴下,静默”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屏住呼吸,融入了道路旁的阴影和杂草丛中。
再往前,暴露的风险就太大了。
长期在底层挣扎和战斗积累的本能告诉他们,前方很可能有黑帮的暗哨或巡逻队。
强行突破会打草惊蛇,破坏整个潜入计划。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正面的丹尼和鲁姆,看他们能否成功“敲响”战鼓,将黑帮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
丹尼和鲁姆此刻正位于摩比斯城另一侧外围的预定区域。
这是他们精心挑选的位置,一个小山包能提供不错的天然掩体,前方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黑帮的反应,也利于己方展开袭扰性的攻击。
“这就是摩比斯城?”
丹尼环顾四周。虽然夜色中看不太真切,但依然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规模远超翁格勒,街道的布局、残留的建筑,依稀可见昔日的繁荣。
他转向鲁姆笑道:
“看起来确实是个好地方,难怪黑帮要占着。”
鲁姆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准备一下吧,伙计们。黑帮的巡逻队……看,三点钟方向,一队人过来了,大约七八个。”
丹尼顺着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队黑影正沿着大路懒散地移动。
他迅速和鲁姆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
一名趴在最前面的年轻反抗军士兵有些不确定地低语。
他似乎和对面队伍里某个东张西望的黑帮成员对上了视线,虽然距离很远,但那种瞬间的停顿感很微妙。
那黑帮成员确实停顿了一下,朝小山包方向多看了两眼,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跟着队伍前进了。
是没看清?是觉得不重要?还是……已经警觉但故作镇定?
“不管他们有没有百分百确定,我们按计划继续布置阵地。但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多留个心眼。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被发现’,制造足够的动静和威胁,把黑帮的主力从城里‘钓’出来,为维斯达、舒伯特他们创造机会!”
“信号架设完毕,信号清晰!”
负责通讯的士兵低声报告。
丹尼瞄了一眼,拿出一本小册子开始敲电报。
“这里是丹尼,各小组,收到回复。”
短暂的嘟嘟声后,一份份电报先后传来:
“这里是林普顿,后勤与通讯节点已就位。通往预定撤离和后援路线的补给通道还算通畅,我们在附近的几处泥泞丘陵地段临时铺设了木板道,重型装备可以通过。”
“这里是维斯达,已与舒伯特、柯尔斯成功抵达废弃工厂区。但观察到内部仍有零星活动迹象,想要向城内核心区进一步渗透,可能会先一步与黑帮的留守人员或巡逻队发生接触。”
“明白。我们这边准备好后,会发射一颗红色信号弹。见到信号,正面袭扰立即开始,你们也按计划同步行动。注意安全,保持通讯。”
丹尼回应道。
通讯暂时中断。
丹尼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远处摩比斯城昏暗的轮廓,对鲁姆点了点头。
鲁姆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把信号枪,稳稳举起,对准了侧前方的夜空。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的闷响,一道赤红色的光焰拖着尾烟,骤然划破黑暗的夜幕,在摩比斯城外的半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红光。
紧接着。
“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猛然从丹尼和鲁姆所在的山包阵地响起,子弹曳着光,朝着黑帮巡逻队可能出现的大致方向和摩比斯城外围的零星建筑倾泻。
“杀!!”
“把那群吸血的杂碎赶出去!”
“我们带来了粮食和希望!为什么还要给黑帮当狗?!”
“为了自由!为了夺回我们的城市!”
摇旗呐喊的声音伴随着枪声响起,虽然人数实际上远不如喊声营造的那般浩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在信号弹的映衬下,足以引起敌方主力的戒备了。
黑帮外围岗哨的灯火瞬间乱了起来,惊呼声、叫骂声、杂乱的奔跑声隐隐传来。
那枚升空的红色信号弹,瞬间点燃了摩比斯城外围紧绷的空气。
消息像被惊动的马蜂一样,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黑帮目前的核心据点。
当那名被丹尼故意放跑的、身上带伤、满脸惊恐的巡逻队残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厅,语无伦次地报告遭到“大规模反抗军袭击”时,已经是信号弹升起约半个小时后了。
大厅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气息。
曾经象征着权力的虎皮座椅上,如今坐着的是摩比斯黑帮的“大当家”。
他看起来比先前更苍老,眼袋深重。
“多少人?”
“一、一百?不,可能有两百!天黑看不清,枪声很密,喊声也大,我们刚一接触就被打散了!他们火力很猛!”
残兵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下意识地夸大了敌情。
“废物!”
大当家并未暴怒,只是用力一拍座椅的扶手,那残兵吓得浑身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大当家拄着身旁那根镶嵌着不知名兽首、但已失去光泽的手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他的背微微佝偻,但站直后,依然有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三百人。”
他咳嗽了一声,对着侍立两侧、同样面色不安的心腹下令。
“让老三立刻点齐他的人,带上家伙,以最快速度去把城外那群不知死活的‘老鼠’给我清理干净,驱散也行,歼灭最好。动作要快!”
“是!”
两名心腹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跑出去传令。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当家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越来越近的零星枪响。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质百叶窗一条缝,望向远处那片被信号弹余晖和隐约火光映亮的夜空。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洞悉了结局。
他太清楚了。
老三虽然勇猛,也有点小聪明,但格局有限,指挥能力在顺风仗时还行,面对有备而来、战术明确的敌人,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
他一个人,独木难支。
如果老二还在……或许还能周旋一番。
可惜,老二败了,头颅都被他斩下示众。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当反抗军开始不断袭扰周边、吸纳流民时,大当家就嗅到了危险迫近的气息。
他知道对方在积蓄力量,在等待时机。
如今他们终于动手了,必然是做好了他们认为“万全”的准备。
敌暗我明,人心涣散,物资匮乏……这场仗,从开始就胜负已分。
但是……
大当家浑浊的老眼里,那股属于老狼的凶光再次凝聚。
“咽不下这口气啊……”
他喃喃自语着。
“老子在这摩比斯城叱咤风云二十年,抢过贵族的金库,杀过领主的卫兵,玩过最漂亮的女人……凭什么要被一群泥腿子掀翻?”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发号施令多年、如今却显得空旷冷清的大厅。
“想夺走老子的一切?可以。”
“但起码最后……也得让老子,和这地方……”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侵蚀的黄牙,笑容狰狞。
“一起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