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和鲁姆率领的正面佯攻部队,其进展之顺利,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想。
黑帮仓促间拼凑起来、由三当家带出城试图“驱逐”反抗军的队伍,在丹尼和鲁姆有组织的袭扰和一波集中突击下,竟然没能组织起有效的防线,被正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到半日,丹尼和鲁姆的先头部队,便已踏入了摩比斯城靠近外围的街道。
清晨浑浊的空气里,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城内被持续一夜的枪声和清晨的爆炸惊醒的居民们,先是惊恐地躲在家中,但当他们从门缝、窗沿窥见进城的是打着反抗军旗帜、纪律相对严明的队伍,而非那些穷凶极恶、趁乱劫掠的黑帮溃兵时,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了。
先是零星几家大胆的住户打开了门,试探着张望。
确认安全后,更多人涌上了街头。
他们额手相庆,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放声大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赶走黑帮!”,顿时引来了更多的附和与欢呼。
“英雄!你们是英雄!”
“老天有眼!那群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更有热情到近乎狂喜的居民,试图将浑身尘土硝烟、还保持着战斗警戒姿态的丹尼和鲁姆往自己家里拉,嚷嚷着要“开坛好酒,庆祝新生”。
丹尼和鲁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欢迎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错愕与苦笑。
这与他们战前预想的相差何止千里。
“原来……黑帮在这儿的统治,已经烂到这种地步了?”
鲁姆低声对丹尼说,语气复杂。
丹尼点了点头,一边礼貌但坚定地谢绝着过于热情的邀请,一边指挥部队迅速占领关键路口,建立临时防线,防止可能出现的黑帮反扑。
“看来是的。兰斯和维斯达他们之前的评估,更多是基于黑帮早期表现出的战斗力和组织度。但这几个月,黑帮内部的腐朽、资源的枯竭、人心的离散,恐怕比我们知道的还要严重。他们早已是外强中干的空壳子了。”
虽然进展顺利得令人惊喜,但两人并未放松警惕。
他们提高戒备,同时派出侦察兵向前探索,并与潜入城内的其他小队尝试建立联系。
潜入部队的进展同样超出预期。
列奥罗和奥库赛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废弃的火车货运站。
驻守那里的寥寥几个黑帮喽啰,远远看到列奥罗和奥库赛带着精锐小队杀气腾腾地出现,又隐约听到城内城外交战的枪炮声,几乎没做任何像样的抵抗,就扔下武器,举手投降了。
他们脸上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解脱。
“继续前进,按计划向城中心区域搜索,注意与维斯达队长他们保持联络!”
列奥罗下令,心中却也和丹尼他们一样,升起一丝不真实感。
然而,并非所有地方都如此顺遂。
在维斯达、舒伯特和柯尔斯所在的废弃工厂区,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的近身绞杀阶段。
黑帮的三当家带领的约三百人,与维斯达他们的精锐潜入小队在此遭遇。
三当家的本意,是想利用工厂区的复杂地形作为掩护,悄悄运动到丹尼、鲁姆部队的侧后方,发动奇袭。
却没想到,与同样选择此地作为跳板的维斯达小队撞了个满怀。
狭路相逢,勇者未必胜,但准备更充分、反应更快的一方往往能占得先机。
工厂内部空间虽然不小,但立柱、废弃机器、堆积的杂物分割了空间,通道狭窄,并不适合上百人展开枪战。
胡乱射击的流弹在金属墙壁间疯狂反弹,造成的误伤可能比命中还多。
投掷手雷更是危险,狭窄空间内爆炸的破片和冲击波几乎不分敌我。
“上匕首!近身解决他们!”
舒伯特一声怒吼,率先弃枪,从腰间摸出寒光闪闪的格斗匕首。
他身影急动,借助一根倾斜的钢梁高高跃起,精准地落在一名正试图给步枪上刺刀的黑帮头目身后,手臂一绕,锋利的刀刃划过咽喉,干脆利落。
维斯达也立刻意识到环境限制,几乎在舒伯特吼出的同时下令:
“全员换近战!清理区域!”
反抗军战士们训练有素,闻令迅速收枪,拔出刺刀、砍刀甚至自制的钉头棍,三人一组,背靠背或依托掩体,与慌乱的黑帮分子缠斗在一起。
黑帮这边则明显准备不足,很多人还下意识地举着步枪想要瞄准,在极近的距离下,长长的步枪反而成了累赘。
一个照面,黑帮就吃了大亏。
躲在工厂深处一个半倒塌的控制室内的三当家,通过破损的窗户看到己方在接战瞬间就损失惨重,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反抗军的渗透小队如此精锐,更没想到对方应变如此之快。
“一群蠢货!别挤在一起!拉开距离!后面的人,用短枪!用手榴弹往开阔地方扔!”
三当家气急败坏地对着身边几个头目吼叫,但命令在混乱的战场上传导效率极低。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发现工厂的几个主要出口方向,都出现了对方的人影。
柯尔斯已经带着一部分人,开始包抄,试图堵死他们的退路。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去两个人,通知后面的炮班!让他们对工厂边缘进行射击!把靠近那边出口的敌人炸开!快!”
他这是要动用为数不多的炮兵,进行近乎无差别的火力覆盖,只为打开一个缺口。
至于会不会误伤自己人……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
然而,维斯达的准备比他想象得更周全。
维斯达的临时指挥所并未设在危险的工厂内部,而是设在了工厂外约一公里处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坡后面。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工厂区大部分动静,并通过通讯兵和望远镜与前线保持联系。
当观察到工厂内爆发出激烈近战的那刻,维斯达就预感到黑帮可能会狗急跳墙。
“让观测员盯紧工厂东侧和北侧的开阔地,黑帮如果有炮,很可能架设在那些方向。我们的炮兵做好准备,标定预设区域。”
维斯达下令。
他们手头有几门上次战斗缴获的轻型迫击炮和少数炮弹,一直作为秘密武器藏着,炮兵也是精心训练的好手。
果然,没过多久,工厂东侧远处一片小树林边缘,腾起了发射的烟雾和火光。
“敌方炮击!方位东偏北,距离约八百米!”
几乎在对方第一发炮弹带着呼啸声砸落的同时,维斯达也下达了命令:
“反击!射两发!打掉他们的炮位!”
“嗵!嗵!”
两声闷响,反抗军的炮弹冲出炮口。
远处的小树林边缘,爆发出两团更大的火球,隐约可见破碎的炮架和人影被抛起。
黑帮那稀稀拉拉的炮击,戛然而止。
“命中目标!”
维斯达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他知道炮击能压制敌方火力,但工厂内的混战……
就在这时,他脑中闪过舒伯特带头冲锋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快!”
他一把拉过身边一个以脚程快著称的年轻通讯兵。
“你立刻冒险靠近工厂交战区边缘,找到舒伯特队长,告诉他敌方炮击已解决,但我们可能会进行补充炮击清扫残敌,让他立刻率领队伍向后收缩,脱离与敌紧密接触区域,避免误伤!快!一定要快!”
“是!”
通讯兵毫不迟疑,利用地形掩护,向工厂方向狂奔。
然而,战场信息差是致命的。
通讯兵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已经发生的变故。
此刻的工厂内,舒伯特刚刚一刀劈翻一个黑帮小头目。
他正杀得性起,打算一鼓作气,朝着刚才黑帮指挥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冲,彻底端掉敌人的指挥中枢。
就在这时——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几乎贴着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金属碎片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掀飞出去,撞在一堆废弃的麻袋上。
“操!”
舒伯特只来得及骂出半句,就感觉后背和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生死关头,他体内子爵级别的「气」与对地元素亲和,在自己体表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湿黏的“泥甲”。
“轰!”
第二发炮弹在更远处爆炸。
紧接着,又是两声更沉闷的炮响落在远处的树丛边。
舒伯特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吐掉嘴里的泥土,挣扎着坐起身。
他低头检查,手臂和后背的衣物被烧焦,皮肤有严重的灼伤和擦伤,火辣辣地疼,但好在泥土缓冲了大部分冲击波和破片,骨头和内脏似乎没事,都是皮肉伤。
“妈的,差点阴沟里翻船!维斯达那家伙的炮呢?怎么没先干掉他们?!”
他想当然地认为,是维斯达的炮兵反应慢了,或者没打中。
他此刻满腔怒火,只想着立刻冲过去,把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黑帮炮手和那个该死的三当家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那个气喘吁吁的通讯兵终于连滚爬爬地找到了他,顾不上行礼,扯着嗓子大喊:
“舒伯特队长!维斯达队长命令!敌方炮位已被我方摧毁!我们可能会进行补充炮击清扫残敌,让你立刻率领队伍向后收缩,脱离与敌紧密接触区域。”
“什么?!”
后撤?开什么玩笑!
炮都打完了,优势在我,眼看就能直捣黄龙,现在撤?
而且……延伸炮击?往哪延伸?往工厂里延伸吗?!
他看了一眼通讯兵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似乎已陷入混乱的黑帮核心区域。
“现在撤个屁!”
舒伯特吼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
“你回去告诉维斯达,老子马上就把那狗屁三当家的脑袋提回来!让他的人看准了再打!”
说完,他根本不理会通讯兵的劝阻,捡起地上的匕首,又从一个倒下的队员身边抄起一把砍刀,怒吼一声,带着身边几十个同样杀红了眼的战士,朝着三当家所在的方向扑去。
然而,舒伯特这含怒一击,却似乎扑了个空。
当他带人撞开控制室摇摇欲坠的木门时,里面只有几个受伤倒地的黑帮小头目,以及满地的弹壳和杂物。
三当家不见了。
“搜!他跑不远!”
就在这时,工厂另一侧,靠近他们来时方向的一个小门附近,传来一阵喧哗和短促的武器交击声,随即迅速平息。
柯尔斯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手里拖着一个不断挣扎、咒骂的人。
正是黑帮的三当家。
这家伙在炮击开始时就想溜,但被柯尔斯安排堵后路的人发现。
在逃跑过程中,维斯达那边反击的炮弹有一发落点离他不远,爆炸的弹片和气浪虽然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却齐根削断了他的一条左腿。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很快失去了反抗能力,被柯尔斯轻易拿下。
柯尔斯面无表情地给惨叫的三当家大腿断口上方进行了粗暴的止血包扎。
他倒不是多在乎这旧“上司”的命,只是觉得,或许兰斯和维斯达会需要个活口问点情报。
随着三当家被擒,工厂内剩余黑帮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零星的战斗很快结束,大部分黑帮喽啰投降,少数逃散的也被外围的包围圈抓获。
维斯达得知了这些后,也是松了口气,但却有点头疼。
他似乎有点管束不住舒伯特,来的如果是兰斯……
也是他能力有些不足了。
先没有管这些。
他一边下令部队快速清扫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战果,一边准备与丹尼、鲁姆他们会合,商讨下一步彻底控制摩比斯城的计划。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放松一丝紧绷的神经,开始处理战后事宜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工厂一处尚未倒塌的横梁之上。
那是一个男人,他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在带着硝烟味的晨风中轻轻飘荡。仅存的右手,握着一把样式普通的的匕首。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下方正在忙碌的反抗军士兵,最终落在了被柯尔斯丢在角落、因失血和疼痛而半昏迷的三当家身上。
“抱歉。”
他顿了顿,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匕首的柄。
“这个人,我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