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立于高高横梁之上的独臂身影。
“……子爵。”
子爵仅剩的右臂握着匕首,站在高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定格在柯尔斯身上,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别来无恙啊,柯尔斯。”
“你也是。”
柯尔斯的声音紧绷,右手毫不犹豫地探向腰间,抽出手枪,枪口抬起,稳稳地指向横梁上的身影。
即便对方断了一臂,实力必然大打折扣,但“子爵”二字所代表的生命层次和战斗经验,依然不是他一个男爵能够轻视的。
近距离下,枪械,尤其是针对要害的射击,仍然是打破对方超凡防御、造成实质性威胁的最直接手段。
柯尔斯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
“我无意与你们在这里分出生死。”
子爵缓缓开口,目光掠过柯尔斯指向自己的枪口,又扫过下方那些如临大敌、纷纷举起武器的反抗军士兵。
“因为上次的失败……契约也好,颜面也罢,已经不允许我再继续为大当家去攫取胜利了。你成长了不少啊,柯尔斯。”
他似乎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柯尔斯握枪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他们此行的根本目的,是将摩比斯城的黑帮势力连根拔起,彻底剿灭。
放走这样一个高端战力,无异于纵虎归山,未来必成心腹大患。
必须在这里解决他!
“死来!!”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气氛中,舒伯特猛然暴喝一声。
他早就憋着一股火。
话音未落,他双脚猛地蹬地,坚固的水泥地面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
覆盖着一层冷硬金属光泽的拳头,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轰向房梁上的子爵!
“!”
横梁上的子爵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色。
他确实没料到,这个几个月前情报中还是男爵、靠着勇猛和一点天赋在战场上拼杀的小子,竟然已经跃升到了与自己同一层次。
虽然那力量的运用在他这老手看来还显得生涩、缺乏变化,但舒伯特拳头上包裹的那层金属光泽和澎湃的「气」,做不得假。
而且,看他引动金属、覆盖拳臂的方式……
与上次击败二当家、那辆横冲直撞的“铁皮罐头”何其相似!
是同一种方法的应用!
“麻烦了……”
子爵心中警铃大作。
他少了一条手臂,平衡、发力、防御都受到极大影响。
面对同级别对手如此狂暴的直接冲击,能否正面接下,他完全没有把握。
更何况,下面还有一个手持火枪、虎视眈眈的柯尔斯,以及数十名精锐士兵。
电光石火间,他已做出决断。
“轰隆!!!”
舒伯特裹挟着金属光泽的重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子爵原本立足的横梁根部。
狂暴的力量瞬间爆发,粗大的木梁应声而断,连带一大片腐朽的天花板轰然坍塌,砖石木屑混着尘土簌簌落下。
烟尘弥漫中,舒伯特的身影借力下落,双腿微曲。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抬头望向烟尘上方,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击中的是横梁,而不是那个独臂子爵。
对方在最后一刻,以惊人的速度,提前向后飘退,避开了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击。
而就在刹那间,柯尔斯也扣动了扳机!
他没有瞄准难以捕捉的子爵,而是将枪口微微一偏,指向了被丢在舒伯特脚边不远、因失血而意识模糊的三当家。
“砰!”
枪声响起。
子弹旋转着,朝着三当家的眉心射去!
柯尔斯的意图明确。
既然你要保人,那我就先杀了你要保的人,逼你做出选择,或者至少让你分心!
然而,子爵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他刚刚落地的身影横移半步,仅存的右臂迅速探出,五指张开。
“噗!”
子弹,竟被他生生用掌心接住了!
掌心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子弹确实被阻隔在了肌肉和骨骼之中,未能穿透。
子爵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掌,又看了一眼下方杀机凛然的柯尔斯和缓缓从烟尘中走出、再次摆出攻击姿态的舒伯特,以及周围那些已经重新瞄准、只等命令就会开火的士兵。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劣势。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子爵级别的身手,纵然受伤,想突围逃走并非不可能。
但现在,他身边还有一个断腿昏迷、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三当家。
带着这样一个累赘,想要冲破外面至少数十把枪构成的火力网,简直是痴人说梦。
子爵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的黑帮三当家,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抱歉了,老三。大当家说的是‘遇到危险,尽量将你们带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柯尔斯和舒伯特,提高了音量,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
“现在,我已经双拳难敌四手了。所以……”
在三当家露出惊恐和哀求眼神的瞬间,子爵仅存的右臂猛地一挥。
一股巧劲将瘫软的三当家如同破麻袋一般,朝着舒伯特和柯尔斯中间的空地抛了过去!
“——抱歉!”
做完这个动作,子爵毫不犹豫,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踏,身体瞬间撞破了身后一扇早已破损的玻璃窗,身影融入窗外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之中。
“后会无期!”
“追!”
有士兵下意识地喊道,举枪想要对着窗外射击。
“别追了!”
柯尔斯厉声喝止,他看了一眼窗外复杂的地形。
“他铁了心想跑,我们追不上,反而可能被引入埋伏。打扫战场,清点俘虏要紧。”
舒伯特看着地上滚了两圈、呻吟了一声昏过去的三当家,又看了看子爵消失的窗口,也没有追击。
他知道柯尔斯说的有道理,那独臂子爵对这里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盲目追击风险太大。
“跑得倒快!”
舒伯特有些脱力地原地坐下,对周围的士兵挥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工厂里里外外再搜一遍,把所有黑帮的残党,能喘气的都给我拖过来集中看管。”
士兵们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你……”
舒伯特指了指那个刚刚从维斯达那里跑回来、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汇报的传令兵。
“再跑一趟,回去告诉维斯达,我们这边仗打完了,三当家擒获。问问他,丹尼和鲁姆他们那边怎么样了?还有,城里的情况控制住了没有?别我们在这打生打死,老家让人偷了!”
“是!”
那年轻的传令兵脸一苦,但不敢有丝毫怨言,敬了个礼,又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啧,一看就是翁格勒城来的新兵蛋子,腿脚还行,就是缺练。”
舒伯特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柯尔斯走到他身边,也顺势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自己灌了一口,又递给舒伯特。
“新人嘛,都这样。多打几仗,见见血,自然就机灵了。”
他看着舒伯特手臂和后背焦黑的灼伤。
“你这伤……得赶紧处理。”
“死不了。”
舒伯特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长出一口气,看向柯尔斯。
“你可真行啊,刚才那一枪……够狠,也够准。要不是那老小子手快,三当家就没了。”
柯尔斯苦笑一下:
“狠有什么用,还是让他跑了。说到底,还是我们不够强。如果够强,刚才就该把他拦下来。”
他指的是那名遁走的子爵。
“一对一,赢的未必是我们。那家伙是个老手,战斗经验、对时机的把握、保命的手段,都远在我之上。正常情况下,我们胜算不大。”
“哼,我可不觉得我弱于他。”
舒伯特握紧了拳头。
……
与此同时,摩比斯城另一端,市政厅方向。
丹尼和鲁姆率领的队伍很顺利地抵达了市政厅前的广场。
广场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市政厅主楼的地表上,存在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这个……听说是‘安娜’小姐当初的‘手笔’?”
“嗯。”
鲁姆也走过来,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敬畏。
“据说是安娜小姐第一次在这座城市崭露头角时留下的。”
丹尼看着那巨大的破坏痕迹,咂舌道:
“当时就有这种力量了吗……不过,相比起后来她展现出的、转移整座翁格勒城的伟力,这似乎又……有点不够看了?”
“和巴鲁巴伦先生相识的安娜小姐,无论做出什么,都不为过吧?”
提到巴鲁巴伦,两人的眼神都黯淡了一瞬。
那位好老师,他的牺牲,是他们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也是他们战斗至今的重要动力之一。
他会被永远铭记。
收敛情绪,丹尼挥了挥手:
“走吧,进去看看。希望那位‘大当家’,还没跑。”
士兵们迅速在广场和市政厅外围建立警戒。
丹尼和鲁姆带着一小队精锐,踏过临时架设在坑洞上的木板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市政厅内部。
内部非常寂静。
似乎所有的黑帮成员都已经逃离,或者被调往了其他地方。
他们沿着宽敞但布满灰尘和碎屑的楼梯,缓缓走上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原本厚重华丽、如今却半敞着的橡木大门后,隐约有光线透出。
丹尼和鲁姆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猛地撞开了大门!
“砰!”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房间内,落地窗前,一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拄着一根手杖,静静地望着窗外城市清晨的景象。
阳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金,却无法驱散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暮气。
听到破门声,大当家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但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解脱。
“来了啊。比我想的,要快一些。”
他张开双臂。
“来吧。”
“看看你们夺回的城市吧。它……终究不是我的。”
丹尼和鲁姆没有立刻上前。
眼前这个老人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令他们不太确定这房间里是否有埋伏。
“束手就擒吧,你们的时代结束了。”
丹尼沉声喝道。
大当家笑了笑,笑容带着苦涩。
“结束?是啊,是该结束了……”
“休想伤他!”
一道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冲破楼梯口的阻拦,撞飞两名试图阻挡的士兵,如同炮弹般撞破了二楼走廊另一侧的窗户,玻璃碎裂声中,那道独臂的身影翻滚而入,稳稳落在了大当家身前,将他挡在身后!
正是那黑帮子爵。
“走!大当家!我拖住他们!”
子爵开口。
大当家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子爵,沉默了良久。
“不必了,不必救我了。”
他拄着手杖,向前走了一步,与子爵并肩。
“现在,你就为了自己,活下去吧。”
“以你的本事,他们拦不住你。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摩比斯,离开黑帮的一切。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已经……不需要你们再替我干那些脏活累活了。这个担子,太重,也太脏了。我这半辈子,累了,也……到头了。”
说着,他不再看脸色剧变、想要抓住他的子爵,拄着手杖朝着窗沿走去。
窗外,是清晨微凉的空气,是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是他曾经野心勃勃想要掌控、最终却从指缝中彻底流失的一切。
“不要!!”
子爵目眦欲裂,伸手想要抓住他。
但丹尼反应更快。
他的体表瞬间覆盖上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用全身的重量撞向子爵。
子爵挥舞匕首胡乱地刺向丹尼,发出“叮叮”的金铁交鸣声,但仓促间难以破开丹尼的防御。
就在这短暂的纠缠中,大当家已经走到了破碎的窗沿边。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丹尼纠缠的子爵,又看了一眼这座他起于微末、称霸一时、最终却葬送于此的城市。
野心如同野草般疯长,膨胀到想要吞下一座城,一个国度。
可他的能力,他的器量,却终究止步于此。
遗憾吗?
当然遗憾。
但这一生,大起大落,肆意妄为,也……不算虚度了吧。
只不过,他这种人是要去地狱的罢。
毕竟他犯下的滔天罪孽。
他松开手杖。
手杖“啪嗒”一声倒在满是玻璃碴的地面上。
然后在丹尼和鲁姆惊愕的注视下,在窗外吹来的、带着硝烟和晨露气息的微风中,摩比斯城的黑帮大当家,向前一步,跃出了窗口。
“不——!!!”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从楼下的广场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