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比斯城的黑帮势力被彻底击溃。
除了那名遁走的独臂子爵,以及少数趁乱逃脱、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外,黑帮的主要头目、骨干以及大量普通成员,共计数百人,被逐一搜捕,集体关押进了摩比斯城南郊那座早已废弃的旧监狱内。
曼维尔向维斯达汇报这座监狱的情况。
“这地方……状况很糟。几个月前,被怪物袭击过……整体来说,关押普通人犯还勉强能用,但想要完全杜绝越狱风险,需要大量人手和物资进行加固修缮。”
但眼下,这已是能找到的最合适的集中关押地点。
反抗军派遣了重兵把守,日夜巡逻,确保这些俘虏翻不起浪花。
与此同时,丹尼和鲁姆带领的小队,在彻底肃清市政厅区域后,根据柯尔斯提供的模糊线索和被捕黑帮喽啰的零碎口供,终于在市政厅后方一条偏僻小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窗户被木板钉死的小石屋内,找到了被长期囚禁的安蒂娜老师。
推开沉重、生锈的铁门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污浊空气。
安蒂娜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毯子。
长时间的囚禁、营养不良和精神的折磨,让她消瘦得几乎脱形。
当门被打开,哪怕是微弱的自然光线照在她脸上时,她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剧烈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枯瘦的手臂遮挡。
维斯达几乎是狂奔着赶到市政厅,一接到消息,他就抛下了手头所有事务。
当他终于在那间干净房间里,见到被女兵小心搀扶进来、清洗过脸、换上了干净粗布衣服的安蒂娜时,喉咙瞬间被哽住了。
他想象过老师可能遭受的种种折磨,但亲眼所见,远比最坏的想象更加刺痛。
那群黑帮畜生,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
“老师……”
安蒂娜虚弱地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
当维斯达那张虽然清瘦了些的面容逐渐清晰时,她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维斯达。你瘦了不少……但,更精神了。”
她语气带着一丝欣喜与欣慰,颤抖着伸出手,维斯达立刻上前。
“你出现在这里,就说明……”
“没错,老师,我们赢了!”
“黑帮被彻底打垮了!大当家死了,三当家被擒,骨干基本落网!我们再次拿下了摩比斯城!这座城,自由了!”
“自由了……好,好啊……不愧是我的学生……我一直……是如此期望着的。我知道你们会来,一定会来……”
“老师,您别说话了,先好好休息。我已经让人去准备适合您身体的流食和汤药。等您精神好一些,养好了身体,我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讲给您听。”
维斯达柔声劝慰,示意旁边的女兵小心照顾。
安蒂娜确实已到了极限,她微微颔首,在女兵的搀扶下,缓缓躺回临时铺设的干净床铺上。
这是她被囚禁以来,第一次能够安心入睡。
……
时光荏苒,自反抗军完全占领并开始治理摩比斯城,转眼已过去了四个月。
时值春末夏初,正是耕种的关键时节。
要养活如今两座城市以及周边归附村镇急剧膨胀的人口,粮食是重中之重,是比枪炮更根本的命脉。
以兰斯、维斯达为核心,汇集了丹尼、鲁姆、舒伯特、柯尔斯、林普顿、曼维尔等骨干经过数次激烈而务实的讨论,最终达成一致:
暂停大规模军事行动,将主要精力和资源投入农业生产和基础工业恢复。
改造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摩比斯城外那片废弃工厂区,以及城内一些无用的旧加工厂,全部推平!
利用其平整的土地和部分尚可回收的建筑材料,开垦为新的农田,并修建配套的灌溉水渠网络。
同时,对摩比斯城周边原有的、因战乱而荒废的农田进行复垦和水利修缮。
数以千计的士兵在非训练时段被组织起来,和招募的市民、流民一起,加入了这场规模空前的“土地革命”。
昔日冒着黑烟、象征剥削的工厂区,正被一点点抹去痕迹,重新规划成整齐的田垄,引来清澈的河水。
生机,从泥土中重新勃发。
当然,已有的产业并未被放弃。
从周边相对安稳的村庄收购余粮的渠道继续保持畅通。
在赫提斯一次偶然提及的“启发”下,反抗军开始将肉类、豆类甚至部分蔬菜,加工密封在镀锡铁皮罐中,制成“罐头”。
德米霍夫凭借其丰富的知识,带领一组人深入山林,竟然真的找到了一种天然蕴含温和防腐成分的蕨类植物。
经过反复试验,他们成功提取出有效成分,将其加入罐头制作流程,显著延长了食品的保质期。
至于罐头本身的容器设计和密封工艺,则得益于从摩比斯城黑帮巢穴中解救出来的一批被强迫劳役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
当第一批“罐头”走下简易生产线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小铁罐,将在未来的远征、围城和物资补给中,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
重新接管摩比斯城,带来的好处远不止土地和人口。
在系统性地清理黑帮遗留下的巢穴、仓库、秘密据点时,反抗军缴获了大量的文件、图纸和实验记录。
其中最令人振奋的,是数套相对完整的、关于新型后膛步枪、野战炮的图纸和工艺流程说明!
虽然其中不少技术对于他们刚刚起步的工业体系来说显得过于超前,但有了明确的蓝图和步骤,意义截然不同。
在维斯达的亲自督导和林普顿的后勤保障下,一座利用旧工厂改造的、戒备森严的“技术试验场”在摩比斯城郊建立起来。
从两城范围内遴选出的、最有经验的铁匠、机械师和那些被解救的工程师,聚集于此。
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炸膛、零件报废的挫折,消耗了惊人的物资和人力后,终于,第一支完全由己方工匠根据图纸仿制、性能接近原设计指标的新型步枪,在靶场上成功击发,精准命中百米外的标靶。
随后,第一门仿制的迫击炮也试射成功。
尽管产量还极低,工艺稳定性有待提高,成本高昂得令人咋舌,但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可好景不长。
通过往来商队、逃亡难民以及秘密派出的侦察兵带回的情报显示。
在这四个月里,帝国境内其他地区那些零星的反抗军或起义势力,无论规模大小,无论口号如何,在帝国正规骑士团与「神选者」的联合清剿下,几乎全部被扑灭了!
是的,全部。
消息来源各异,但结论一致。
那些起义或许一度声势浩大,占据一两座城镇,但面对帝国精锐的钢铁洪流和「神选者」超越常理的手段,往往支撑不了几天,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没能激起。
如此算来,如今仍控制着翁格勒与摩比斯两座城市、拥有一定军事实力和民意基础的他们,似乎成了帝国版图上最后一支、也是唯一成建制的反抗力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反抗军高层比谁都清楚。
接纳难民的战士从那些难民口中,反复听到一个词:
“坦克”。
那据说是帝国骑士团最新装备的战争机器,比起他们见过的任何火枪、手雷,都要厉害十倍、百倍!
起初,维斯达、兰斯等人对此将信将疑,认为这或许是难民在极度恐惧下的夸大其词,或者是帝国方面故意放出的威慑谣言。
但随着描述者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趋同,他们不得不开始严肃对待这个前所未有的威胁。
“我们去问问赫提斯吧。他或许知道这‘坦克’究竟是何物,又有何弱点。”
赫提斯在听完众人描述,并仔细询问了几个关键细节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如果描述属实,那确实是一种……杀伤力非常强大的陆战武器。称之为‘移动的钢铁堡垒’并不过分。厚重的装甲使其能抵御大部分轻武器的直接射击,其主炮的威力,足以对城墙和密集阵型构成致命威胁。在开阔地带,它对传统步兵和骑兵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连勇者都如此评价,看来这“坦克”的威胁,真实不虚。
“不过,它也并非无敌。在我的家乡,人们与之对抗多年,也总结出一些办法,虽然大多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但或可参考。”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墙边那张巨大的摩比斯城周边地图前,用手指点着:
“首先,是地形限制。这种重型装备对地形要求很高。泥泞、沼泽、复杂陡峭的山地,都是它的天敌。我们可以提前在它可能行进的路线上,大量挖掘壕沟。要宽,要深,最好底部设置障碍,让它一旦陷入就难以脱身。”
“其次,是固定防御。虽然它的火炮能摧毁碉堡,但混凝土加固的工事,仍然能抵御一阵,为守军提供掩护和反击的机会。我们可以沿着摩比斯城外围的平原地区,修建一系列碉堡群,迟滞它的推进。”
“再次,是近身破坏。它的履带是相对脆弱的部分。可以训练敢死队,携带集束手榴弹或大型炸药包,利用夜色或烟雾掩护接近,炸断其履带。一旦失去机动能力,它就成了固定在原地的靶子,可以用火炮集中攻击其相对薄弱的顶部或后方。”
赫提斯一口气说了几条,最后歉然一笑:
“抱歉,我也不是军事专家,这些只是基于常识的一些想法,具体如何运用,还得靠你们这些真正的指挥者来谋划。而且,这些方法都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尤其是人员伤亡。”
虽然赫提斯自谦是“简单的建议”,但对一筹莫展的反抗军高层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至少,他们知道了该朝哪个方向努力,敌人并非完全不可战胜。
(一段注定被紧张备战所淹没、鲜少被人提及的历史插曲)
在遥远帝都某处奢华的地下大厅内。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墙壁上繁复的浮雕。
“「商人」。”
一名穿着学者长袍的中年人对着坐在宽大扶手椅中、把玩着一枚璀璨宝石的华服男子汇报。
“进展……不如预期顺利。我们唤醒并支持的几位「神选者」,他们虽然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但大多集中在理论或特定领域。关于‘飞机’、‘坦克’这类复杂系统的完整设计、材料工艺、动力核心等等……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具体如何实现,束手无策。目前,最基础的装甲车辆项目都连连受阻,更不用说其它单位了。”
被称为「商人」的男子抬起头,笑容和煦。
“我亲爱的「学者」,你的思维,有时会被我们故乡的‘常识’束缚得太死了。”
“不要忘记,这里,是一个法则与我们故乡部分相似、却又存在根本不同的世界。”
“我们故乡没有魔法,没有那些千奇百怪的超凡生物和材料。在这里,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完全复刻故乡的科技树呢?”
“为什么不能……将魔法也纳入考量?用元素驱动引擎?”
「学者」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见状,「商人」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房间中央一张覆盖着天鹅绒的矮桌前。
桌上,静静放置着一座约半人高、工艺粗糙、没有雕刻任何五官的灰白色石质雕像。
雕像的头部,正持续不断地、丝丝缕缕地向外喷吐着一种极其稀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雾气。
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微微扭动,缓缓扩散,最终融入周围的空气中,消失不见。
“知识,是力量,也是信仰。但控制知识流向何处,让谁掌握知识,何时使用知识……是更大的力量。”
「商人」轻轻抚摸着无面雕像冰冷粗糙的表面,语气悠然。
“这座神像,就是我们控制棋盘的重要手段之一。它能将知识,播撒到那些有天赋、有野心的原生个体意识深处,引导他们去思考,去发明,去创造……当然,是在我们设定的笼子里。”
“让他们以为是自己‘灵光一现’的伟大发明,实则是我们早已埋下的种子。让他们用这个世界的材料和规则,去实现我们需要的‘进步’。当他们沉浸在自己是‘时代引领者’的错觉中时,他们的命运,他们创造的一切,早已牢牢握在我们的掌心,不是吗?”
「学者」肃然,深深鞠躬:
“我明白了,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