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前，帝国皇城。
空气里的白雾浓得化不开，偶尔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从雾中某处传来。
穿着深色笔挺作战服的人们跪在御阶之下，他们胸口的圣骑士徽章蒙着光芒。
白发苍苍的国王坐在那高高在上的皇座中，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他颤抖着，对阶下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了众人的头顶，空洞地望向大殿深处缭绕的雾气。
寂静持续了太久，直到老国王终于缓缓开口。
“各位爱卿……”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不利索，但或许是这份沉寂给了他时间凝聚力气，随着话语继续，那声音里竟也慢慢挤出一点微弱的中气。
“如今……我们的国家，陷入了危难之中。”
“那些人……被外来的蛊惑之言蒙蔽，陷入了癫狂。他们不再认可数百年来的秩序与引导，反而视之为恶……他们举起叛旗，将刀兵对准曾受庇佑的同胞与土地。”
老国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的扶手
“为了护卫社稷，为了止息干戈，我们……必须再次举起圣战的旗帜。一如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所做的那样，将可怖的敌人驱赶出去，还这片土地以安宁。”
“神明在注视，在指引。祂会为我们照亮前路……那么现在，有谁，敢于上前，接过这重任？”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片沉寂。
这时，一名身着笔挺军装、肩章锃亮的将领从队列中起身。
他步伐沉稳地走到御阶正前方，单膝跪下，低头时，背脊挺得笔直。
“鲁迪南，愿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砸破了沉默。
有了鲁迪南打头，更多将领从队列中出列，趋前跪下。
“臣，愿往！”
“末将请战！”
声音接连响起，国王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身影，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
“好……甚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那早已拟好的命令宣读出来：
“费南迪斯，着你率两万精锐，剿灭阿尔维斯特的叛军，务求速战速决，不留后患。”
“缪苏，着你领五千兵马，扫荡皇城周边诸城，所有叛乱苗头，务必在萌发之初彻底扑灭。”
“其余众将，各率本部人马，即刻前往各位「神选者」城主所辖之城池驻扎。外防威胁，内镇动荡，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最先跪下的那名将领身上。
“鲁迪南……朕予你圣骑士团临时指挥之权，暂代指挥官一职。率十万大军，一应资源，任由取用。你的目标只有一个！”
“摩比斯城。那块最难啃的骨头，朕要你在一年之内，插上帝国的旗帜。”
他环视阶下，用尽力气让最后的话语传遍大殿：
“诸位爱卿，此番清剿，关乎国运。朕望尔等同心戮力，务必在一年之内，平定所有祸乱，还我王朝……一个朗朗乾坤！”
“谨遵陛下旨意！”
“为国效死！”
阶下的回应整齐划一。
国王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了闭眼，挥了挥手。
“散了吧。一切……尽快。”
将领们再次行礼，随后起身，鱼贯退出大殿。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广阔的空间里，又只剩下弥漫的雾，和皇座之上那个骤然垮下肩膀的老人。
“呃……”
叹息声，从国王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皇座侧后方那道厚重的、用金线绣着帝国徽记的华丽帘幕。
帘幕后，一道模糊的人影静静伫立。
“这样……”
国王的声音干哑，有些颤抖。
“这样……就可以了吗？”
帘幕被一只手轻轻拨开。
走出来的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用料奢华的暗纹西服，领口打着完美的温莎结。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色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
这本该是一副优雅绅士的模样，可落在他身上，却只透出一种彻头彻尾的斯文败类气息。
他不紧不慢地踱到皇座旁，与国王并肩而立，目光却并未落在国王身上，而是悠然扫视着空荡的大殿。
“啊……就是如此。陛下做得很好，堪称典范。”
国王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放在扶手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掌。
“那……现在……能让我见见我的女儿，我的妻子了吗？你说过，只要我……”
“她们很好。”
商人打断了国王的话，语调轻快。
“非常好。锦衣玉食，无拘无束，享受着她们一直向往的生活。您不必挂心，只需继续做好您的‘皇帝’，扮演好您的角色，一切……都会维持现状。”
他微微侧身，向着国王，动作优雅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不再理会皇座上瞬间颓唐下去的老人，转身，重新走回那道帘幕之后。
帘幕之内，是另一番天地。
光线略显晦暗，陈设却极尽奢华，与外面庄严肃穆的大殿风格迥异。
一名女子几乎是立刻贴了上来，她穿着用料节省的清凉裙装，裸露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柔腻的色泽，滑入商人的怀抱，手臂缠上他的脖颈。
“你的父亲就在前面。”
商人搂着她，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她一缕鬓发，声音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不去见见他么？他可是很想念你呢。”
公主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般的抱怨：
“他？他只会给我我不想要的东西。管束，训诫，还有未来某个陌生男人的婚约……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用来巩固权力的、漂亮的装饰品，一个迟早要送出去的联姻工具。”
“而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没错……”
公主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对贪婪的憧憬。
“你能给我。无拘无束，奢靡无度，挥霍不尽的财富，和……真正的‘自由’。这才是我要的。”
商人凝视着她年轻娇媚的脸庞，那上面写满了被欲望彻底侵蚀后的空洞。
“所以，你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怀中温软的身体骤然僵硬。
公主脸上陶醉的神情凝固了，眼中鲜活的光彩极速褪去。
她的肌肤，她的长发，她的衣裙，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质感与温度。
一尊栩栩如生的黄金人像，维持着依偎的姿势，立在商人怀中。
商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怜悯。
他随意地招了招。
那尊沉重的黄金公主像，便凭空浮起，悄无声息地飘向房间角落。
那里，已经立着另一尊姿态不同、却同样华丽空洞的女性金像。
帘幕之外，皇座上的老国王，将后面那些低语和最后那句“这副模样”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太累了。
累到无力愤怒，甚至无力悲伤。
是他自己，亲手将信任交给了那些自称「神选者」的人，将改革的希望寄托于他们带来的所谓“神谕”与“恩泽”。
当这个戴着金色单片眼镜的「商人」带着看似双赢的交易来到他面前时，他以为看到了挽救积重难返的帝国的捷径。
他错了。
从他签下第一份契约，默许第一枚金币在宫廷内流通开始，他就踏上了无法回头的绝路。
那不是金币，是蛀空帝国根基的毒虫，是腐蚀灵魂的毒药。
贪婪者欣然跪伏，成为商人最得力的爪牙；正直者被诱惑、被构陷、被扭曲，最终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变成另一尊沉默的金像。
一枚金币，可以买下一个官员的忠诚。
十枚金币，可以换得一次军队的调动。
一百枚金币，可以让一位城主打开城门。
百万枚金币……可以一位国王的一切，以及他自己的灵魂。
皇城是他的，军队是他的，大臣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甚至这把皇座，这条老命，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标好了价码，归入了商人的收藏。
空旷的大殿并没有安静太久。
新的脚步声响起，从不同的侧门涌入。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光鲜亮丽如同贵族，有的简约干练宛如学者，更有甚者穿着奇装异服，与这座宫殿格格不入。
他们的共同点是眼神，那里面没有臣子对君王的丝毫敬畏。
老国王茫然地看着这些人涌入，占据了他臣子们方才跪拜的位置。
他们甚至没有向他行礼，只是随意地站着，彼此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掠过皇座。
帘幕再次被掀开。
商人走了出来，脸上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殿内回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我们的国王陛下有些累了。陛下，请您先回宫休息吧。接下来，是我们内部的一些事务需要商讨。”
老国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手死死撑住扶手，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自己从皇座上挪起来。
他不再看任何人，低着头，佝偻着背，一步一颤地，沿着御阶旁的侧道，慢慢向后殿挪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侧门后，殿内才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带着轻蔑与快意。
“好了，安静。”
商人收敛了面对国王时那种浮于表面的礼貌。
笑声立刻止息。
“虽然，我们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坚船利炮，还有那些‘神像’的操纵权。但将具体执行完全交给这些本土的‘将军’和‘士兵’，我并不能完全放心。”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我收到消息，摩比斯城，以及周边反抗势力中，最近涌现出了数量异常的超凡者。这些人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令我很是苦恼。”
“那群家伙说的还真不错。天地之间，似乎真的存在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每当面临绝境，被逼到悬崖边上时，总会催生出大量的‘天才’，引发各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奇迹’……将他们称之为‘天命之子’、‘时代的气运所钟’，并不为过。”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无论双方实力差距多么悬殊，无论局面看起来多么绝望……就像我们曾经遭遇过的那些敌人一样……这些身负气运、有能力搅动风云的家伙，总会莫名其妙地团结在一起，裹挟起所谓的大势，然后，上演一出以弱胜强的戏码。”
“因此，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在座的各位，都非庸碌之人。你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见识过甚至主导过时代的浪潮，亲手把握过独一无二的「才能」，身上也沾染了足够沉重的「罪孽」……”
他话没说完，就被台下打断。
一个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不耐烦神色的高大男人嗤笑一声：
“这些陈词滥调就省省吧。你说过，来这里，我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受那些无聊规则的束缚，我们才答应来看看的。”
“被约束了太久，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想动动筋骨了。”
商人并不生气，而是笑了笑。
“看来，大家都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很好。这正是我邀请诸位的原因。在这里，在这个世界，只要不破坏我们‘建设’的大前提，一切……随你们心意。”
“不过，为了确保我们的小小‘游戏’能顺利进行，也为了感谢诸位的鼎力相助，我准备了一份薄礼，算是……第三道保险。”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大殿一侧的小门无声滑开。
几名身穿朴素灰袍、低头敛目的仆从走了进来。
他们手中捧着深色的绒布托盘，每个托盘上，都安静地躺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指环。
“这是来自更高存在的微小‘恩泽’，它能帮助你们更好地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甚至……撬动规则。让你们的「才能」，突破原有的桎梏，更进一步。”
仆从们将托盘呈到每个人眼前。
殿内的人们目光落在那指环上，有的露出感兴趣的玩味神色，有的眼神炽热，有的则依旧谨慎地审视。
“跟随我们派遣的队伍出发吧，用你们的方式，扫清一切不顺眼的障碍。然后，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建立属于我们的全新国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