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旗帜在初春料峭的风中舒卷,赤金底色上咆哮的黑龙纹章时隐时现。
鲁迪南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位于中军靠前的位置。
他身姿笔挺,深蓝色的将官大氅披在肩后。
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逐渐开阔的官道,以及官道尽头那片铅灰色天空下隐约起伏的原野。
他的副官,一个名叫卡洛的年轻将领,控马靠近半步,目光却瞥向队伍后方某个方向,压低声音道:
“将军,带着那种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鲁迪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着卡洛的视线,同样向后扫了一眼。
在队伍中后段,一辆装饰颇为华贵的敞篷马车格外醒目。
车上坐着几个人,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复古风格的贵族长袍,料子极好,绣着繁复的暗纹,手指上戴着好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
此刻,他正斜倚在柔软的靠垫上,一手端着银杯,另一只手比划着,对着同车的几人高谈阔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也清晰可见。
那姿态,那腔调,与周围肃杀行军的队伍格格不入,却与帝国宫廷里那些传统贵族如出一辙。
那是陛下在开拔前,临时“加派”到他麾下的“特别顾问”之一。
据说是「神选者」中的一员,拥有的「恩赐」名为「穿刺」。
他声称自己曾是一国之主,统治着遥远的土地与人民,却因可恨的帝国扩张而国破家亡。
如今,他“顺应神意”,成为帝国的一员,并将为帝国而战。
这番说辞,朝中不少人都听过,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此刻他出现在这支征讨叛军的队伍里,身份微妙。
鲁迪南收回目光,望着前方:
“不知道。”
卡洛一愣。
鲁迪南继续道:
“但他身上那股子颐指气使、拿腔拿调的味道,做不了假。那不是装出来的。论摆架子、论那种浸到骨头里的贵族派头,皇都里那些靠着祖荫混日子的家伙,十个有九个比不上他。”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看他现在这副夸夸其谈、像是来郊游的模样就小看了他。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塞人过来。是监视,是制衡,还是另有用意,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小心看管,敬而远之,是为上策。”
卡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些许不忿:
“说不定……正是陛下,或者陛下身边的那位「商人」,安插过来的眼睛。”
“想这些没用。”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平定叛乱,拿下摩比斯城,才是首要。”
说实话,他打心底里不愿与这些「神选者」为伍。
尽管名义上,他们都效忠于同一个皇帝,信奉着同一个神明,但鲁迪南始终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
那些家伙的力量来源诡异,行事逻辑也难以用常理揣度。
那种感觉,就像把水和油强行混在一起,看似同处一罐,实则泾渭分明,彼此厌弃。
或许,这就叫天生不合。
“是,将军。”
卡洛不再多言,挺直了背脊。
队伍继续沉默地前行,鲁迪南在心中盘算着此次出征的细节。
十万大军,听起来声势浩大。
但从皇城实际开拔的,满打满算不过八万出头。
余下近两万的员额,需要他们在沿途经过的城镇,凭借陛下给予的手谕和调兵文书,从地方守备军和民兵中抽调、补充。
这是惯例,却也意味着部队的战斗力、磨合度会参差不齐。
而这十万之数,还包含了大量的后勤辅兵、民夫、工匠、医官……真正能提刀上阵、列队厮杀的战兵,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这还没算上沿途的损耗、疾病的减员。
最大的问题在于距离和目标。
摩比斯城远在帝国南方边境,补给线很长。
仅靠从皇城带出来的粮秣辎重,根本不可能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围攻战。
必须建立前进基地,获得稳固的补给点。
“只能依托沿途「神选者」控制的城池了。”
他心想。
陛下给予的资源任取之权,在这方面或许能发挥些作用。
「」仁爱之城」、「」公平之城」、「」谨言之城」……这几个位于主要进军路线附近,是首选。
“先试着联络「仁爱」城主吧。”
鲁迪南下达了指令。
“以帝国南征军的名义,请求准许我军部分人员入驻休整,并协商补给事宜。”
“是!”
身旁的通讯官立刻领命。
很快,一队士兵从队伍中分出,在路边架设起笨重的电报机。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
通讯官小跑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愤慨,将译好的电报纸递给鲁迪南。
鲁迪南接过,扫了一眼。
电文很简短,措辞甚至可以说是客气,但拒绝的意思毫不含糊:
“刀兵与我们宗旨相悖,小女子担忧会惊扰民心。贵军所求,碍难从命。还请另寻佳处。——仁爱城主”
“混账!”
旁边的卡洛忍不住低骂出声。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恐惊扰民心,分明是推诿!他们也是帝国臣子,受陛下敕封,如今陛下手谕在此,征讨叛逆,他们竟敢公然违抗?这与那些叛乱分子有何区别!”
鲁迪南将电报纸慢慢折好,塞进马鞍旁的皮袋里。
“他们可是「神选」。拥有神明直接赐予的权柄和力量。陛下的手谕,帝国的律法,在他们眼中,约束力或许真的有限。帝国对这些「神选者」城主们的掌控力……早已大不如前了。”
“罢了,眼下平叛为重,无暇与他们计较这些。「公平之城」呢?联系了吗?”
通讯官连忙回答:
“已经同步发出请求。刚刚收到回复,他们……同意了。”
“哦?”
鲁迪南眉梢微挑。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不过……”
通讯官补充道,表情有些为难。
“「公平」城主提出了条件。他说,欢迎帝国军队入驻,但作为「公平」的交易,我军需要分担一部分力量,协助维护城内的「公平」秩序。具体事宜,需我方主事者入城后详谈。”
“分担力量?维护公平秩序?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帮他守城?还是帮他抓贼判案?”
“意思就是,不会让我们白吃白住,白拿补给。”
鲁迪南反而松了口气。
有条件,有交换,这比那种虚无缥缈的「仁爱」或直接拒绝,反而更让人放心。
至少,这符合“交易”的逻辑,有来有往,界限清晰。
“应下。回复他们,我军前锋不日将抵达,具体细节,届时由我方人员入城商谈。”
“是!”
“告诉后勤官和参谋部,调整计划。步兵主力及部分非急需后勤单位,在抵达枢纽后,改乘火车,优先转运至「公平之城」外围预设区域驻扎。加快建立前进兵站和物资仓库的速度。”
“炮兵部队、骑兵主力、工兵及直属军团,随我继续向南方草原地带推进。我们需要在摩比斯城西南方向的草原边缘,择地建立牢固的前沿指挥部和主补给营地。那里地势相对开阔,有利于我们发挥火力优势,也能得到「公平之城」方向的支援。”
就在鲁迪南的大军朝着南方缓缓前进的同时。
「公平之城」,城主府。
这里与其说是官邸,不如说像是法庭。
高大的穹顶上绘制着象征法律与天平的神圣图案,四面墙壁是厚重的深色石材,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规则排列的火把将大厅照得透亮。
“普利斯坦!你疯了?!”
审判大厅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挟带着怒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是苏薇雅,「谨言之城」的城主,也是「公平之城」城主普利斯坦为数不多可以平等对话的盟友。
普利斯坦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抬起头。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严肃,甚至有些古板,戴着一副无框的水晶眼镜。
他穿着类似法官的黑色长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支羽毛笔,在一本摊开的厚重名册上勾画着什么。
“苏薇雅,注意你的言辞和音量。这里是审判大厅,需要保持‘肃静’与‘秩序’。”
“秩序?!”
苏薇雅几步走到审判席前,双手撑在光亮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普利斯坦。
“你同意让帝国的军队进驻我们的城市,还跟我谈秩序?普利斯坦,你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帝国中枢早就不是国王说了算!那是‘
「商人」的一言堂!那些金币的臭味,隔着几百里我都能闻到!”
“你让他们进来,那些丘八会老老实实只待在你划给他们的营地?等他们站稳了脚跟,你再想让他们离开,比登天还难!到时候,这里还叫「公平之城」吗?”
普利斯坦放下羽毛笔,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里。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向苏薇雅燃着怒火的眸子。
“我知道。我知道帝国如今谁在发号施令,也知道「商人」的手腕。我更清楚,让一支外来的、不受我们完全控制的武装力量进入我们的领域,意味着风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同意?”
苏薇雅不解。
“因为,这是一场交易。”
普利斯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另一份打开的卷宗,那是鲁迪南发来的正式公文副本。
“他们需要前进基地和补给点,我们需要更强的军事保障,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大厅一侧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地图。
“摩比斯城现在被那群无法无天的黑帮和叛军掌握,他们行事毫无底线,劫掠、杀戮、扩张欲望极强。一旦他们在摩比斯彻底站稳脚跟,消化了那里的资源,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距离他们最近,又相对富庶的我们,首当其冲。”
“帝国的军队,至少目前打着平叛的旗号,是‘王师’。他们再有问题,在彻底撕破脸皮前,明面上需要遵守一定的规则。而且,他们当前的首要敌人是摩比斯城的叛军,与我们没有直接利害冲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我们的安全符合他们后勤线的利益。”
“让他们入驻,我们提供有限的场地和补给,他们则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我们和摩比斯城之间的缓冲,甚至是一道额外的屏障。这很公平。我们用一些物资和暂时的分享空间,换取更长的安全时间和潜在的军事威慑。在眼下这个乱世,这笔交易,我认为值得。”
苏薇雅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
她直起身,抱着手臂,在审判席前踱了几步。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别忘了,我们的‘领域’力量并非无敌。「谨言」的约束,「公平」的审判,作用范围和精神负荷都有限制。对付小股渗透、个别捣乱者还行,如果帝国军成建制地进来,几百上千人,我们根本不可能时时监控,更别说一旦发生冲突,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普利斯坦直接打断了她。
“我计算过。以我们两城目前能调动的「神赐」,在不严重影响日常秩序运转的前提下,极限状态大概能同时、高强度影响三百到五百个具有明显敌意的目标,持续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这还不考虑对方队伍中可能存在的超凡者。”
“而根据情报,鲁迪南的先遣部队,预计就会超过两千人,主力更在数万。我们负担不起全面冲突的消耗。就像你说的,到时候,我们的「公平」和「谨言」,很可能因为过载而崩溃,两座城市也会付之一炬。”
苏薇雅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普利斯坦的担忧是对的。
她们的力量擅长规则内的精细操控和防御,却不适合正面应对大军压境。
“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我们一口、毫无规矩可言的摩比斯饿狼,至少暂时与我们目标部分一致、且表面上还讲些规则的帝国军队,是目前看来,威胁相对较小的选择。他们主动动手的概率,远低于摩比斯城的黑帮。而我们,也能获得更多的时间。”
“时间?”
苏薇雅看向他。
“嗯,时间。”
“用时间观察他们,用时间了解他们的内部派系、真实意图。用时间……去慢慢‘掌握’他们。”
苏薇雅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走到一旁的长椅边坐下,脸上怒色消退。
“你说得对……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只看到放军队进来的危险,没看到这危险背后,也可能藏着机会,以及相比之下更大的危险。”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谨慎接触,划定明确的驻军区域和行动规范,把他们框在我们的规则里。”
“正该如此。”
普利斯坦点点头,重新拿起羽毛笔,准备继续处理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宗。
“哦,对了。”
苏薇雅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道。
“那个「商人」……他绝不会放心把这么大一支军队完全交给帝国的将领。他肯定会安插他自己的人手,那些跟他一样的「神选者」进来。那群家伙……”
她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个个都该被关进最底层的地牢里!放出来就是祸害。对这部分人,我们必须重点防范,制定专门的应对方案。”
“放心。”
“在「公平之城」,任何交易,都有它的价码。任何破坏规则的行为,也都会迎来相应的‘审判’。”
“无论……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