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摩比斯城新铺没多久的石板路,打破了午后街市刚刚聚起的一点慵懒气氛。
驾车的林普顿额头上全是汗,也分不清是急出来的还是累出来的,他一手死死拽着缰绳,另一手不时甩动鞭子。
拉车的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口鼻处满是涎沫,显然已跑了不短的路。
马车风驰电掣般穿过街道,引得两旁刚刚开张、生意才有点起色的店铺里,人们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低低的议论声在马车卷起的尘土后弥漫开来,疑惑和隐隐的不安爬上了人们的脸。
这几个月摩比斯城好不容易有了点安稳过日子的模样,大家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坏消息。
马车最终在一栋看起来颇为结实的二层石屋前猛地刹住。
刺耳的摩擦声惊起了屋檐上几只歇脚的灰鸽。
林普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辕上翻下来,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哆嗦,也顾不上整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径直就往屋里冲。
门口的岗哨认得他,只是略微点头,并未阻拦。
屋内,维斯达正对着一张摊开在木桌上的地图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标着「公平之城」的区域附近划着圈。
听到外面急促的马蹄声和刹车声,他眉头微蹙,随即舒展,放下手里的炭笔,快速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颊肌肉,尽量让表情显得平和镇定些。
越是这种时候,领头的人越不能先乱了方寸。
他刚站起身,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林普顿喘着粗气冲了进来。
“维、维斯达先生!大、大事不好了!”
“林普顿,冷静点,先喘口气。”
维斯达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他绕过桌子,上前几步,用力拍了拍林普顿的肩膀。
维斯达目光迅速扫过门外街上几个好奇张望的身影,随即揽着林普顿的肩膀,将他带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将那些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屋子里光线不算太亮,但很整洁。
维斯达走到靠墙的木柜边,倒了一杯水,递给瘫坐在椅子上的林普顿。
“喝点水,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林普顿双手接过杯子,水有些洒了出来,他也顾不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但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抖得厉害。
“维斯达先生……”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我们被发现了。”
维斯达眼神一凝,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从头说,怎么回事?”
林普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之前收到风声,说帝国皇城派出了大军,由一位叫鲁迪南的将军率领,要来攻打摩比斯城。
反抗军内部商议后,决定派机灵又有些门路的林普顿负责情报侦察,重点是搞清楚这支军队的规模、装备和动向。
林普顿先是派了几名手下,扮作行商,混进据说已成为帝国军前进基地的「公平之城」打探。
结果,人一去就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时间不等人,林普顿一咬牙,决定亲自去。
他做了些伪装,混在一支小型商队里,忐忑不安地靠近了那座以「公平」为名的城市。
然后,他就被发现了。
那种感觉,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很难用语言精确描述,就好像一踏进那座城市的范围,空气就变得粘稠,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被放在玻璃罩子里、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审视的虫子。
秘密、意图、甚至某些潜意识的念头,都无所遁形。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令人极端不适,甚至恶心。
他没走多远,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街道的布局,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围住了,然后不容分说就把他押走,关进了一座石砌的牢房。
牢房很干净,甚至称得上“规整”,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丝毫未减。
就在他心神不宁,胡思乱想时,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帝国将官制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
他肩章上的徽记显示了他的身份不低。
那人只是看了林普顿一眼,然后对守卫说:
“带走。”
林普顿被带出了牢房,但没有被押往刑场或审讯室,而是直接被带出了「公平之城」的城门,上了一辆等待着的军用马车。
“相比起之前抓到的那些小角色,你看起来,更像是个能说上话的。”
路上,那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马车行驶了大概小半天,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边缘。
在那里林普顿看到了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片规模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军营。
灰色的帐篷如同森林里的蘑菇,整齐划一地蔓延到视线尽头。
壕沟、土垒、铁丝网,将营地分割成不同的区域。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军服,操练、巡逻、搬运物资。
而这,只是开始。
鲁迪南亲自带着他,在营地里穿行。
他们经过一片用更坚固的土墙和密集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隔着栅栏,林普顿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东西。
那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钢铁造物。
庞大、厚重、低矮,有着粗短的金属炮管和宽大的轮子。
不止一辆、两辆,放眼望去不下五十。
“这叫坦克。”
他似乎有意展示,叫来两名士兵,钻进其中一辆“坦克”里。
车辆发动,履带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
它灵活地转向,调整角度,那根粗短的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远处一片无人的荒滩。
“轰——!!!”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看到那坦克的炮口喷出一大团火光和浓烟。
几乎同时,远处荒滩上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土黄色烟云,泥土和碎石被抛上几十米高的天空。
鲁迪南什么也没说,示意卫兵押着腿脚有些发软的林普顿,登上了一辆敞篷的军用汽车。
汽车载着他们,朝着炮弹落点方向开去。
距离大概有一公里多。
当林普顿站在那个新鲜出炉的弹坑边缘时,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勇气也消失了。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深度足以埋下两三个人的巨大凹坑。
坑底和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烧得焦黑,翻卷出来,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和土腥味。
几块被崩飞到这里、脸盆大小的石块,静静地躺在坑边,表面布满了裂纹。
一颗炮弹,从那么远打过来,就能造成这样的破坏……如果落在摩比斯城城内,落在人群里……
林普顿不敢想下去。
这还没完。
鲁迪南又带他参观了排列整齐的野战炮群,那些炮管长得吓人。
看了士兵们熟练操弄的、可以曲射的迫击炮。
看了堆叠如山的木箱,里面是油光锃亮的新式步枪和成箱的子弹。
看了他们训练有素的步兵方阵、骑兵队列,以及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装备。
最后,他们回到了军营边缘一处高地上。
鲁迪南指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和旗帜,对魂不守舍的林普顿说:
“你都看到了。这还不是全部。后续还有兵力、物资正在路上。摩比斯城里的那些家伙们……和帝国的正规军相比,是天壤之别。”
“你们的武器,你们所谓的工事,在我们面前,落后了不止一个时代。”
“你们的人数,算上所有能拿得动棍棒的人,有我们一半多么?”
“你们,拿什么来抵抗?”
林普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闪过摩比斯城这几个月大家拼命加固的城墙、设置的障碍、训练的民兵……
在刚才看到的那些钢铁巨兽和恐怖火力面前,那些努力显得如此可笑,如同孩童用沙土堆砌的堡垒,海浪一拍就会粉碎。
参观,或者说威慑展示结束。
林普顿以为自己死定了,知道了这么多,对方不可能放他回去。
但鲁迪南并没有杀他,甚至没有再把他关回牢房。
只是让人给了他一点干粮和水,然后将他带到军营边缘。
“你可以走了。”
“回去。告诉你们那边能做主的人,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林普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
鲁迪南看着他,继续说道:
“我们有实力,有军队,有帝国平叛的大义名分。战争一旦开启,生灵涂炭,非陛下与本将所愿。所以,在见识了彼此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后,希望你能如实转达。”
“我们给予你们思考的机会。仔细权衡,放下武器,打开城门。对于参与叛乱者,只要诚心悔过,帝国可既往不咎,予以宽大。”
“可如果你们仍要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庞大的军营和那些沉默的钢铁巨兽,然后重新落回林普顿惨白的脸上。
“那么,三个月。”
“三个月内,帝国的旗帜,必将插上摩比斯城的城头。所有负隅顽抗者,皆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一个月。我们等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做出明智的选择。”
“现在,你可以走了。记住,把话带到。”
林普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军营,又是怎么找到藏起来的马车,一路疯了一样驱车赶回摩比斯城的。
他只记得自己心脏狂跳,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路上他不断回头张望,生怕后面有帝国的骑兵追上来,像猫捉老鼠一样把他重新逮回去。
但直到看见摩比斯城的轮廓,身后也空无一人。
他们真的……就把他放了回来。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断断续续地将鲁迪南的话复述了一遍。
维斯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
“三个月……真是好大的口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普顿,语气也很冷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正沉甸甸地往下坠。
林普顿的描述,人数、装备、训练、后勤……全方位的碾压。
鲁迪南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放心,林普顿。”
维斯达重新转回身,眼神坚定。
“我们这些人,能从一无所有,把摩比斯城从黑帮手里夺回来,能建立起现在的秩序,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以弱胜强的例子,历史上多得是!”
“他们是有钢铁巨兽,有巨炮,但我们有城墙,有巷战的经验,有熟悉每一寸地形的百姓!赫提斯先生不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面对强大的火炮吗?他设计的那套防御工事和反击策略,我们都演练过!别忘了,我们不是孤军奋战,翁格勒城,还有其他地方,都有我们的同志!”
维斯达的声音提高了些:
“武器是重要,但决定胜负的,永远是人!是信念!只要我们团结一致,为了保卫我们的家园而战,未必就弱于他们!”
林普顿怔怔地看着维斯达,对方眼中坚定的光芒,和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信心,慢慢驱散了一些他心底的寒意。
是啊,维斯达先生说得对,他们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困难,不都挺过来了吗?
“维斯达先生……您说得对。是我……是我被吓破了胆。”
林普顿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不怪你,任谁看到那种景象,都会感到震撼和恐惧。你能平安回来,还把情报带得这么详细,已经立了大功。现在,你的任务是好好休息。侦察的事情,我会暂时安排其他人接手。等你缓过来了,再继续负责监视他们的动向,特别是军营的调动和物资运输情况,这很重要。”
“是!我一定尽快调整好!”
林普顿挺直了背。
“好,去吧。好好睡一觉。”
维斯达拍拍他的背。
林普顿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心骨,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进来时稳当多了,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维斯达一人。
他脸上那副坚定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走回桌边,手撑着桌沿,低下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信心?
他刚才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为了稳住林普顿、稳住可能蔓延的恐慌而强装出来的,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三个月灭亡反抗军?
听起来像是狂言,但结合林普顿看到的一切,这很可能没有夸张的成分在。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那面简陋的、绣着摩比斯城标志的旗帜上。
“怎么能……让他们如愿呢?”
是的,差距巨大。
是的,希望渺茫。
但正因为如此,就更不能坐以待毙!
口气大不大,上了战场,真刀真枪拼过才知道!
他们有钢铁巨兽,有枪林弹雨,但摩比斯城有战壕,有街巷,有成千上万能被称为同志的同胞!
不能慌,不能乱。
他猛地直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对守在门外的一名通信员下令:
“立刻向翁格勒城发报。”
“所有核心成员,一小时后,老地方开会。”
通信员用力点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