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达后的三天,摩比斯城内表面如常,集市照开,工坊的烟火日夜不息,民兵训练的口号声依旧在广场上回荡。
来自摩比斯城本地、翁格勒城、以及散布在周边山林、村镇的抵抗力量首领,通过不同的渠道,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城市中心区的那栋石砌建筑。
指挥所的地下会议室原本还算宽敞,但当二十几位各方头面人物连同他们的核心副手陆续抵达后,便显得有些拥挤。
维斯达作为召集人,坐在主位。
兰斯坐在他左侧,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笔记和图纸,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炭笔。安蒂娜、舒伯特等摩比斯城的核心干部分散坐在周围。
“人都到齐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维斯达身上。
“时间紧迫,闲话就不说了。林普顿……”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林普顿。
“把你在军营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再跟大家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林普顿站了起来,咽了口唾沫后娓娓道来。
当他描述起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灰色帐篷海洋,描述起士兵们沉默而高效的操练,描述起那些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坦克”时,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他们开了一炮,带我去看那个弹坑。直径超过十米,深得能埋下人……就在一公里外打的。那还只是一辆……那样的铁家伙,我看到的就不下五十辆。还有成排的、炮管更长的炮,还有迫击炮,还有堆成山的新式步枪和弹药……”
“那个鲁迪南将军说,我们的武器和他们比,落后了不止一个时代……”
“他说,给我们一个月时间考虑,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否则……”
“‘三个月内,帝国的旗帜,必将插上摩比斯城的城头。所有负隅顽抗者,皆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差距太大了。
这不是勇气和信念能够轻易填补的鸿沟。
那是钢铁产量、工业能力、组织度和绝对实力的碾压性差距。
许多人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城墙在炮火中崩塌,血肉之躯在弹雨中粉碎,钢铁巨兽碾过街巷的景象。
悲观和绝望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蔓延。
有人看向维斯达,看向兰斯,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希冀,也带着质疑,把我们召集来,就是听这个?
然后呢?
“他们确实很强。”
是兰斯。
他放下了手中的炭笔,抬起头。
“但,并非无敌。”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个月……时间很紧,但,我们有机会。”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希望眼前这名年轻的小伙子能给出什么答案。
“正面对抗,我们毫无胜算。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能想怎么‘打赢’他们。”
众人一愣。
兰斯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摩比斯城地图前,拿起一根炭笔。
“或者更准确地说,想怎么让他们即使能‘打赢’,也要付出他们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让‘打赢’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是一场灾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我们面临的困境很清楚:第一,武器装备的代差。根据林普顿的描述,对方已进入火炮、内燃机、成体系的时代,而我们,还停留在起步阶段,差距不可谓不大。”
“第二,军事素养。对方是职业化的帝国常备军,训练、指挥、纪律性远非我们这些主要由农夫、工人、小贩组成的志愿兵可比。正面列阵对战,我们一触即溃。”
“第三,后勤与资源。他们背靠帝国,有「公平之城」甚至更后方作为基地,补给源源不断。我们呢?摩比斯城存粮有限,武器弹药生产缓慢,一旦被围,支撑不了多久。”
“但是……”
兰斯话锋一转,炭笔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心。
“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第一,我们在这里。摩比斯城。我们打过无数巷战,在这方面,很有优势。”
“第二,我们不是孤城。我们有翁格勒城的策应,有周边村镇乡亲的支持。”
“第三,我们有必须死战的理由。我们背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亲手建立、再不愿回到过去的秩序。”
“兰斯,说具体计划。你刚才说有机会,机会在哪里?我们该怎么打?”
兰斯走回桌边,打开他带来的那个厚实的帆布包。
“我的核心思路是:放弃任何形式的正面决战、阵地战。绝不让他们发挥火炮和坦克的集团优势。我们要把战争,拖进我们设定好的节奏。”
“具体分三步,对应我们面临的三个主要困境。”
他首先拿出几张粗糙但画得很细致的图纸,摊在桌上。
上面是一种结构简单的铁壳装置,旁边标注着成分和用法。
“第一,应对坦克和装甲车辆。这东西,是根据赫提斯的建议制造出的地雷。外壳用锻造坊能加工的铁皮甚至厚陶罐,填充物主要是我们能大量搞到的硝酸铵肥料和铝粉混合,加入铸铁锅碎片、碎瓷片、钉子增加杀伤。触发装置很简易,压发或绊发。”
“它炸不穿坦克最厚的正面装甲,但足以炸断履带,让它变成废铁。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大量、廉价、快速地制造,埋设在他们可能的进攻路线上,尤其是城外的开阔地和主要入城道路。”
“成本低,制造快,不需要精密技术,妇女老人都能参与制作。”
曼维尔拿起一张图纸仔细看,立刻看出了门道。
“原料……化肥?这东西我们有不少库存,还能从周边农村收集。铝粉……有些作坊能搞到。可行!”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兰斯拿出了第二份图纸,这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地下工事系统图。
“这是我找莉塔画的图纸。也就是第二,应对他们的火炮优势和兵力优势,我们要把整个城市的地下,尽可能连接起来,改造成一个巨大的迷宫。利用原有的下水道、地窖、矿坑,开挖新的连接通道和隐蔽火力点。”
“地下网络?这工程太大了,一个月怎么可能完成?”
摩比斯城的工程师举起了手。
“不需要完全连通。优先重点区域:主要街道下方、广场、重要的交叉路口、坚固的公共建筑地下。”
“当他们的炮火覆盖地表,我们的战士可以迅速转入地下,躲避炮击。等他们的步兵进入街区,我们可以从意想不到的地洞、窗口、墙缝里钻出来,从侧面、背后发起攻击。让每条街道、每栋房子,都变成吞噬他们的陷阱和坟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是德米霍夫提供给我们的。”
“应对我们训练和组织的不足。它详细写了如何制造和投掷燃烧瓶攻击坦克观察口和发动机;如何在黑夜和雨雾天气发动小队袭扰,打了就跑;如何伪装、设置地雷、破坏道路和水源;如何利用城内复杂环境伏击小股敌军;如何传递信息、辨认间谍;甚至包括一些简单的伤口紧急处理和毒物辨识……”
争论持续了两天。关于地道挖掘的优先级,关于地雷的布设密度,关于是否应该将老弱妇孺提前疏散,关于如何统一协调摩比斯城与外围游击队的行动……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讨论、争吵、修改。
兰斯、维斯达等人不断解释、说服、协调。
他们反复强调一点,在生存面前,没有“体面”的打法。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并且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直到他们觉得占领这里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第三天下午,争论渐渐平息,一个粗糙的防御计划逐渐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兰斯走到了地图前,用炭笔将代表城外开阔地和主要道路的区域,全部涂成了深色。
“诸位,我们之前的计划,核心是‘坚守城市,消耗敌军’。这没有错。但我想提出一个更激进,也可能更有效的方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我的提议是,主动放弃城墙外围的野战防御。甚至,可以在适当抵抗后,佯装不支,将外围阵地让给他们。”
“什么?!”
好几个人惊呼出声。
“听我说完。”
“我们有碉堡,但在现代火炮面前,能坚持多久?一天?两天?一旦这些碉堡被轰开缺口,他们的坦克和步兵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在我们尚未完全准备好的街道上与我们决战,那正中他们下怀。”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挡在城外,那几乎不可能。而是……”
他的炭笔,重重地戳在城市中心。
“让他们进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翁格勒城内有不少用于开矿的炸药,也有不少存余的火药,只要将这些利用起来……”
“我们把主力,连同最重要的物资、作坊,提前转入地下网络和核心区的坚固建筑。在城墙到核心区之间的广阔区域,只留下少量观察哨和诱饵。当他们的炮火准备覆盖城墙时,我们的人已经大部分撤入地下。”
“等他们费尽力气,付出一定代价,‘占领’了外围,以为胜利在望,大军开进城内时……我们,炸城。”
“用空间换时间,用城市换伤亡。用我们对家园的熟悉和必死的决心,去交换他们远道而来、逐渐消耗的兵力、士气和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