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天,清晨。
帝国圣骑士团主力在「公平之城」外完成最后集结。
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摩比斯城的投降回复,鲁迪南不再等待。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低沉的号角声便撕裂了原野的寂静。
灰色的军阵开始移动,分作三路,朝着南方方向的摩比斯城压去。
左路沿摩比斯城的大路及其侧翼展开,以骑兵和步兵为先导,后方跟随炮兵及辎重。
中路兵力最厚,以坦克营为核心,配属大量步兵,直指摩比斯城南面相对开阔的正门区域。
右路则偏向丘陵与林地边缘,行动稍缓,意在扫荡可能的侧翼威胁并完成合围。
反抗军的侦察哨早在数十里外就捕捉到了大军的动向。
简陋的信号系统将警讯一层层传回摩比斯城。
维斯达站在城内制高点的钟楼内,通过望远镜观察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洪流。
他的脸色平静,手心却微微渗汗。
计划归计划,当真正面对这碾压而来的战争机器时,压力足以让任何人窒息。
“按第一方案执行。所有外围观察哨,在敌军进入三里范围后,进行象征性火力骚扰,然后按预定路线撤回城内。引爆组就位,等我的信号。”
他的命令被通讯兵迅速传达下去。
帝国圣骑士团的推进起初堪称顺利。
左右两翼几乎未遭遇像样抵抗,零星射来的子弹老式而稀疏,很快就在优势火力下熄灭。
中路坦克部队轰隆隆地驶过原野,履带碾过秋日的枯草与田垄,扬起漫天黄尘。
虽然碉堡起到了阻拦作用,但并未阻拦太久。
鲁迪南派出了步兵率先拿下碉堡设施,坦克随后小心翼翼地涌入外围。
然后,在距离摩比斯城西南方主要入城道路约两公里处,领头的一辆坦克车身猛地向下一沉,左侧履带处爆开一团混着泥土和火光的烟云。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轰轰轰——!
短短几分钟内,冲在最前面的、挤在通道内的七辆坦克先后触雷。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该死,应该是地雷,快把他们排了!”
装甲营指挥官气急败坏的吼声在无线电中响起。
帝国圣骑士团显然没料到反抗军拥有相当数量的反坦克地雷。
这些工艺粗糙,埋设手法也称不上专业,但在狭窄通道和必经之路上的密集布设,却起到了奇效。
坦克和装甲车辆被迫放缓速度,等待工兵手持探雷器上前清理。
这给了其余碉堡内火力点机会。
冷枪不时从碉堡**出,虽然难以对装甲目标造成实质伤害,却不断骚扰工兵和伴随步兵。
鲁迪南在后方指挥车上接到了报告。
他没有动怒,只是皱了皱眉。
“果然不只是乌合之众。命令炮兵,对城墙前方两公里范围内所有可疑区域,进行覆盖式炮击。重点照顾那些伏击位置。坦克部队暂时后撤至安全区域,等待炮火准备结束。”
命令下达。
帝国圣骑士团的炮兵阵列上前。
首先是尖啸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摩比斯城外围的荒野、废墟、矮丘、树林边缘……
凡是被标定为可能藏有敌人的区域,依次被橘红色的火球和冲天的烟柱吞噬。
泥土、碎石、残枝断木被高高抛起,又如同雨点般落下。
爆炸的声浪连绵不绝,大地在颤抖,连远处的城市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预设的地表工事,那些用木头、沙包和石块垒成的简易掩体、散兵坑,甚至是一些碉堡……大半在猛烈的炮火下化为齑粉。
几个来不及完全撤入地道的观察哨小组失去了联系。
维斯达和主要指挥人员顺势转入地下核心指挥部。
通过潜望镜和有限的通讯,他们了解着地表的情况。
炮火之猛烈,超出了部分人的预估。
“幸亏大部分人和物资已经转入地下。”
安蒂娜脸色发白,听着头顶传来的、即便隔着厚厚的土层也依然沉闷如雷的轰鸣。
“留在上面的,恐怕……”
“这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兰斯缓缓开口。
“执行B阶段。炮击一停,敌军步兵和坦克肯定会试探性前进。我们要让他们每一步都留下点什么。”
夜幕降临,帝国圣骑士团的炮击终于停止。
他们并没有急于在夜间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派出了小股侦察部队向前摸索。
而摩比斯城的地下,无数洞口悄然打开。
以曼维尔为首的工程队和大量志愿市民,携带工具、材料和各类自制爆炸物,迅速涌向白天被炮火蹂躏过的区域。
他们开始修复被震塌或堵塞的地道出入口,在弹坑和废墟间重新布置绊雷、诡雷,在主要道路下方加紧挖掘新的坑道或埋设炸药……
与此同时,丹尼率领的精干侦察小队,从其他方向的秘密出口离开城市,借助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渗透向帝国军漫长而相对脆弱的后勤补给线。
一次成功的袭击发生在开战后的第五夜。
丹尼的小队伏击了一支向炮兵阵地运送炮弹的辎重车队。
他们用步枪和手雷发起突袭,打死了押运士兵,点燃了几辆大车。
为此,帝国圣骑士团很快加强了补给线的护卫,设置了更多的明哨暗岗,巡逻也变得频繁。
丹尼的小队在随后的一次行动中被发现,陷入包围。
虽然大部分人拼死突围撤回,但仍有四名队员身死,丹尼本人也带伤而回。
小规模的骚扰无法动摇帝国圣骑士团的根本,但就像不断叮咬巨兽的蚊虫,虽不致命,却持续消耗着对方的精力和资源,并传递着一个信息:
摩比斯城并非坐以待毙。
首周的战斗模式基本确立,帝国圣骑士团凭借绝对火力优势,白天进行炮火压制和土木作业。
反抗军则利用夜间,修复工事、布设陷阱、派出小股部队骚扰。
坦克的推进因雷区和对巷战的忌惮而进展缓慢,步兵的试探性进攻在复杂的地雷、冷枪和神出鬼没的短促反击下屡屡受挫。
鲁迪南的指挥部里,参谋们在地图上标注着日益增加的损失报告。
触雷瘫痪的坦克数量上升到十一辆,步兵伤亡已超过三百人,后勤车辆损失十余台,物资被毁若干。
而摩比斯城依然矗立,虽然防御工事已经千疮百孔,但主体结构未见明显崩塌。
最让鲁迪南不安的是,这座城市实在是太安静了。
遇到对手了。
反抗军里面有厉害人物。
而且大概率有「神选者」的助力,否则很难解释,这些枪械、地雷的来历。
“他们在拖延,在消耗我们。”
鲁迪南指着地图。
“外围抵抗软弱但麻烦不断,核心区域坚壁清野。他们想把我们拖进泥潭。”
“将军,我们的补给线拉长了,虽然目前充足,但长期对峙,加上不断的小规模损失,并非上策。”
一名参谋官指出。
鲁迪南沉思片刻。
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提高占领成本。
那么,就不能完全按照对方的剧本走。
“命令部队,改变战术。”
他做出决定。
“从明日开始,左中右三路稳步推进,但不急于强行攻城。以重兵彻底包围摩比斯城所有已知出口,包括可能的暗道区域,加大侦察力度。炮兵调整部署,不再追求覆盖轰炸,改为重点打击已发现的疑似指挥节点、仓库、兵营区域,并实施间歇性骚扰射击。”
“我们要扎紧口袋,困死他们。摩比斯城内存粮和物资必然有限,看他们能在老鼠洞里躲多久。同时,向「公平之城」和皇城要求增派更多的工兵、设备、资源。我们要一步步,把这座城,连皮带骨地碾碎,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骚扰的机会。”
第三周开始,帝国军的战术发生了显著变化。
大规模的步兵冲锋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稳步的、层层递进的土木作业和包围圈收紧。
他们开始系统性地清理雷区,建立更加稳固的包围阵地,架设探照灯和铁丝网,彻底封锁了所有主要出入通道,并派出大量侦察兵搜寻可能的地下出口。
炮击变得更有针对性,也更令人烦躁。
不再是长时间的狂轰滥炸,而是不定时、不定点地落下几发炮弹,专门袭击水井、显眼的建筑、曾经冒出过炊烟的区域。虽然直接杀伤减少,但对城内守军和居民的心理压迫持续不断。
终于三周之后,物资问题席卷而来。
摩比斯城战前储备的粮食、药品、弹药,在供养全城人口和数千战斗人员,并且经历了近三周的围困和消耗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地下网络虽然提供了庇护,但也加剧了物资管理的困难和消耗。
干净的水源开始紧张,药品匮乏,粮食配额一减再减。
伤员的痛苦呻吟在地道中回荡,营养不良导致的疾病开始出现。
突围偷运物资的小队成功率越来越低,帝国军的包围圈如同逐渐收紧的铁箍。
核心指挥部内,气氛比地下的空气更加凝重。
跳跃的油灯光芒映照着维斯达、兰斯、安蒂娜、曼维尔、丹尼、鲁姆、列奥罗和奥赛库等寥寥数张面孔。
“库存清点结果。粮食,按当前最低配给,最多还能支撑十五天。部分药品已经断供。火药和制造爆炸物的原料消耗过半,但硝酸铵库存还有一些。干净的饮水点只剩三处,取水风险极大。”
“突围小组最后一次尝试是在两天前,没能穿过封锁线,损失了五个人。对方看得很紧,尤其是夜间。”
“伤员数量在增加,主要是疾病和营养不良引发的并发症,还有之前的炮击震伤。”
维斯达和兰斯默默听着,手指敲击着粗糙的木桌。
计划的前半段,消耗和迟滞敌军的目标,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
帝国军的损失和缓慢的进展,必然给鲁迪南带去压力。
但对方突然改变的“围困”战术,却掐住了反抗军真正的命脉。
反抗军的目的是支撑三个月,大破他们的锐气。
可如果他们转换了战术,对准了他们的物资。
那时间便不再站在他们这边。
“他们在消耗。消耗我们的物资,等我们饿死,等我们虚弱到自己从洞里爬出来,或者等我们内部崩溃。很传统的战术,但很有效。”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丹尼握紧了拳头,但眼中也有一丝茫然。
继续耗下去是死路一条,强行突围,面对严阵以待的帝国军主力,更是自杀。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兰斯。
兰斯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铺在桌上那张巨大的、标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的城市地下结构图。
“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地下……”
兰斯终于开口。
“那我们就……不陪他们玩这个消耗游戏了。”
兰斯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还记得我们计划的最终核心吗?不是无休止的巷战消耗。那只是前置步骤,是为了把他们尽可能多的主力,尤其是重装备和步兵集群,吸引到我们想要他们去的地方。”
“还是要动用那个嘛……”
安蒂娜担心道。
“这可是最后的手段了。”
“但继续困守,结果是确定的,缓慢的死亡,或者在被虚弱到极限后,被敌人轻易歼灭。而这个计划,至少给了我们一个主动的、或许能给予敌人重创的机会。用我们可能无法坚守的城市,换取敌人最精锐的有生力量。”
“为此,我们需要一个无可挑剔的‘诱饵’,让对方相信,他终于抓住了我们的主力,或者找到了我们的指挥核心,值得他投入重兵一举拿下。”
“我们需要在爆炸发生前后,以最快速度组织所有人,沿着逃生通道撤离。不能有任何犹豫和混乱。”
“我们还需要外围,比如留守在翁格勒方向的同志,在预定时间制造足够的佯攻或骚乱,吸引部分包围圈敌军的注意力。”
“失败的风险极高。但……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反击的机会。与其慢慢窒息,不如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