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摩比斯城处在煎熬中。
帝国军的包围圈像铁桶般严密,间歇性的炮击不断敲打着城市残破的躯壳与守军紧绷的神经。
地下网络的容量和卫生条件达到极限。
配给的口粮日渐稀薄,从粗糙的黑面包到糊状的杂粮粥,最后只剩下少许炒面和偶尔发现的鼠肉。
干净的水成为奢侈品。
每一天,都有人因伤、因病、或因虚弱而再也无法醒来。
维斯达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却一直推进着计划。
这项工作由最可靠的向导和少量护卫负责,在夜色最深、帝国圣骑士团巡逻间隙,通过那条最为直通丘陵地带的秘密通道,将一批批战士悄无声息地送出城。
近五百名战士,在近二十个夜晚,被成功转移至相对安全的翁格勒城控制区。
与此同时,在兰斯的具体指导下,以曼维尔为首的工兵队,在莉塔绘制的图纸指引下,于前期选定的几个关键区域设置炸药。
炸药主要来自库存的最后一批军用炸药,以及赫提斯与德米霍夫指导下利用剩余化肥和原料紧急赶制的强化爆炸物。
它们被小心地安置在人工支柱的关键受力点。
引爆线路错综复杂,却又要求绝对可靠,被仔细地用防水材料包裹,穿过狭窄的辅助坑道,连接向几个分散的、隐蔽的起爆控制点。
小规模的、激烈的接触战在坑道口、废墟间频繁爆发。
丹尼和鲁姆率领的战斗小组承担了最主要的掩护和诱敌任务。
他们时而猛烈袭击过于靠近的帝国圣骑士团的小队,时而又故意“败退”,留下一些痕迹,将敌人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特定的区域。
他们的伤亡在增加,但用鲜血换来了工兵队宝贵的作业时间。
城外的帝国军大营,鲁迪南的指挥部里,气氛并非一片乐观。
地图上代表摩比斯城的区域被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箭头包围,但核心区域依旧是一片充满问号的阴影。
伤亡报告和物资消耗清单在不断累加。
虽然成功围困了城市,但敌方那种小股部队难以捉摸的袭扰,让鲁迪南感到隐隐的不安。
对方不像是在单纯等死,倒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将军,我们的补给线虽然安全,但长期维持如此规模的围困,对后勤是不小的压力。而且……皇城和「商人」那边,似乎希望看到更快的结果。”
一名参谋官谨慎地提醒。
鲁迪南何尝不知。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军事常识。
强攻的损失难以估量。
围困,虽然慢,却是更稳妥的选择,尤其是在确信对方物资即将耗尽的情况下。
“加大侦察力度,特别是夜间和黎明。炮兵,继续对任何疑似出口或活动区域进行骚扰射击。同时……”
“向城内散发传单,公布我们俘虏的几名反抗军人员的‘悔过声明’,并再次承诺,只要投降,一律宽大处理。”
这是心理战,旨在瓦解对方本已脆弱的士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八十七天,前沿侦察兵报告,城内某些区域飘出的炊烟几乎消失,夜间活动的迹象也大大减少。
抓获的个别试图钻出地道寻找食物的“平民”都形容地下已是人间地狱,食物耗尽,人心涣散。
各种零散情报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反抗军的抵抗能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鲁迪南站在指挥车旁,用望远镜久久凝视着远处那座寂静而残破的城市。
是时候了吗?
继续等待,可能能不成而胜,但也可能给对方最后喘息或狗急跳墙的机会。
如果对方真有拼死一搏的计划,继续拖延或许反而危险。
第八十八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鲁迪南终于下达了总攻令。
不过,他依旧保持了相当的谨慎。
命令主力步兵部队,在坦克和直射火炮的掩护下,从多个方向,向城市核心区域稳步推进,清剿残敌,占领要点。
但重炮群和大部分坦克预备队仍留在相对安全的城外阵地,他的指挥所也没有轻易前移。
圣骑士团的进攻开始了。
与之前试探性的接触不同,这一次,以散兵线缓慢推进的步兵,在坦克和突击炮的伴随下,谨慎地踏入摩比斯城的街道。
抵抗比预想的要弱。
不过时有冷枪依旧从废墟的窗口、地下的孔洞射出,不时有士兵踩中诡雷或绊雷倒下。
但整体上,反抗军似乎在节节后退,丢弃了一些看似重要的坑道入口和防御节点。
丹尼和鲁姆的队伍在核心陷阱区的外围,组织了数次看起来颇为顽强的阻击,甚至发起了一次小规模的反冲击,击毁了一辆过于突前的装甲车,然后“仓皇”向城市中心区域撤退,沿途故意丢弃一些文件、损坏的武器,留下明显的撤退痕迹。
维斯达在远离核心区的一处隐蔽观察点,通过望远镜和通讯员的报告,紧紧盯着战场的态势。
他看到帝国的步兵和坦克,逐渐汇入那片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区域,旧广场、中心街、仓库区。
敌军指挥官显然认为这里残留着反抗军最后的指挥中枢或主力。
时机在一点点成熟,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部分敌军部队的推进路线略有偏差,未能完全进入理想位置。
而且,鲁迪南本人和他的指挥部显然没有进城。
不能再等了。
每拖延一秒,更多的敌军会涌入,但计划暴露或己方撤退通道被切断的风险也越大。
“发信号。”
维斯达对身边的通讯兵说。
“客人进客厅了……准备关门。”
命令通过预设的线路和信号弹传开。
散布在各处的反抗军残存战斗小组,开始按照预定计划,向通道集结,且战且退,同时用最猛烈的火力迟滞尾随的敌军,制造混乱。
丹尼的小队沿着预定撤退路线疾行,穿过最后一片遍布瓦砾和断墙的街区,只要再拐过一个街角,就能抵达那个次要引爆点。
作为这只队伍的领头,丹尼承接了引爆的工作。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埃,远处帝国圣骑士团士兵的呼喝与零星的交火声越来越近。
突然,丹尼猛地抬手,握拳。
整个小队瞬间止步,迅速依托残垣断壁寻找掩护,枪口指向各个方向。
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脊背发凉。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从拐角后传来。
紧接着,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看似华贵却与战场环境极不相称的贵族服饰,深色天鹅绒外套,领口袖口装饰着繁复的银色刺绣,手中甚至把玩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正是「刺穿」。
对方身上没有显眼的武器,也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但对方的气质和眼神……
丹尼毫不怀疑,这个看起来像误入战场的贵族老爷,实力强得可怕。
“你们先去,快!”
丹尼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身边的队员下令,眼睛死死盯着「刺穿」,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
他必须为其他人,为整个计划,拖住这个危险的变数。
队员们略一迟疑,但在丹尼的催促下,迅速向侧后方另一条堆满障碍的小巷移动。
「刺穿」似乎对离开的士兵毫无兴趣,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丹尼身上,笑容加深了些。
“我的名字不重要。不过,这位将士,你可以称呼我为「刺穿」……我特意来为你送行,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的……小撤退?”
与此同时,在距离此地数百米外,一处半塌建筑下方的隐蔽地窖中。
昏暗的油灯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照出两张面孔。
列奥罗和奥赛库蹲在粗糙的水泥墙边,守着一个用防水布半遮着的简陋木箱,箱子上是手动起爆装置。
他们原本率领一支小队伍在此守卫这个关键节点,等待丹尼的小队前来交接并最终执行起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窖外传来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近,其中一些爆炸声的方向明显偏离了预定诱敌区域。
“时间快到了。”
奥赛库看了一眼特意准备的怀表。
列奥罗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紧锁。
“不对劲。交火声太乱了。丹尼他们早该到了。”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遮盖的杂物被小心移开一道缝隙,一名满身尘土、胳膊带伤的年轻战士滑了进来,他是奥赛库的直属下属之一。
“奥赛库先生!列奥罗先生!我们看见丹尼队长他们被堵在拐角那片废墟了!有个穿得怪模怪样的家伙拦住了他们!其他弟兄们想从侧面绕过去接应,但根本靠不近!那家伙邪门得很!”
列奥罗和奥赛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计划出现了意外,负责最终起爆的关键人物被拖住了,而且敌人中有预料之外的难缠角色。
“维斯达的信号已经发了……”
奥赛库看向起爆器,又看向地窖入口方向,似乎想冲出去。
“来不及了!”
列奥罗猛地按住对方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
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转向那名年轻战士命令道:
“你!带上奥赛库,现在!立刻!从三号应急出口走,去追大部队!这是命令!”
“列奥罗!你——”
奥赛库急了,想挣扎。
“听我说!”
列奥罗的双手用力抓住奥赛库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
“计划不能变!时间不等人!丹尼被拖住了,这活儿总得有人干!我这条老命够本了!你得活着出去,翁格勒那边还需要你!走!”
他一把推开还想说什么的奥赛库,对那年轻战士厉声道:
“执行命令!带他走!”
年轻战士红了眼眶,但咬着牙,和另一个听到动静进来的同伴一起,几乎是架起了不肯离开的奥赛库,强行向地窖深处另一个更狭窄的出口拖去。
“列奥罗!你这倔驴!”
奥赛库的骂声和挣扎声渐渐远去。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列奥罗一人,和那油灯如豆的火苗。
外面的爆炸声和枪声似乎又近了一些,甚至能听到帝国军士兵皮靴踩过碎石的声响。
列奥罗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大步走到起爆器旁,单膝跪地,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双手,稳稳握住了那冰冷的手柄。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窖入口的方向。
“和你吵了一辈子……这次是我赢了!!”
下一秒,他的头颅低垂,双臂肌肉贲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起爆手柄狠狠旋转到底,然后,抡起右拳,重重砸在了击锤卡榫上!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远处的街道,传来炸药的轰鸣。
他瘫在地上。
地窖外响起了敌人的脚步。
……
反抗军最后的战斗人员涌入狭窄的逃生通道,碎石封堵住了入口。
当维斯达确认最后一批人员已进入通道,并收到其他节点类似的回报后,他闭上了眼睛。
轰隆隆隆——!!!
连环的的巨响从城市中心区域爆发!
市政厅前那深不见底的坑洞被再次引爆,向外扩张,将刚刚集结于此的至少一个步兵连和两辆坦克吞噬。
中心主干道的十字路口,路面开始下沉,两旁的建筑歪斜着倾倒,将街道上的帝国圣骑士团的士兵和车辆掩埋。
仓库区连片的厂房和其中的敌军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恐怖凹陷。
烟尘冲天而起,高达百米。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粉尘,席卷了数个街区。
剧烈的震动让城外帝国圣骑士团的营地也感到了明显的地颤。
鲁迪南在城外的指挥车上,看到了那毕生难忘的景象。
他死死盯着那座被烟尘笼罩的城市,脸色不大好看。
他瞬间明白了。
没想到对面如此有魄力。
用城市的一部分,用无数可能包括他们自己人的性命作为代价,给予进攻者最惨烈的一击。
“救人!立刻组织工兵和医疗队进城救人!统计损失!另外派出队伍巡查,不要放走漏网之鱼!”
摩比斯城,四分之一的中心城区化为废墟和巨坑。
初步估算,超过二十辆辆坦克,以及至少一千五百名帝国圣骑士团的士兵被掩埋或重创。
反抗军同样付出了惨重代价,未能及时撤离的留守人员、部分伤员、以及少数撤退不及的小组,永远留在了那片废墟之下,与敌人同葬。
但,反抗军的主力,包括维斯达、兰斯、鲁姆、曼维尔、安蒂娜等核心成员,以及大部分战斗人员,成功通过逃生通道。
他们突出了东北方向的薄弱包围圈,与前来接应的翁格勒游击队汇合,撤往相对安全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