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枯黄的草甸,发出簌簌的声响,卷起细微的尘土,打着转儿,又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
天空是那种旷野特有的灰蓝色,几缕云丝凝滞不动。
莫里斯特站在一片略微隆起的土坡上,沉默地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模糊的山影。
他很少这样“想”。
通常,他只是“做”。
「商人」给他指令,他去执行。
骑士长教导他,他便学习。
敌人出现在面前,他便战斗。
他的世界由一件接一件的具体事务构成,学会了,做好了,完成了,然后下一件。
思考“为什么”,对他而言,是一件陌生的事情。
但此刻,一些散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空茫的脑海里。
三十五年前……是的,那是一切的开始。
他“醒来”,在一个陌生的、散发着泥土和牲畜气味的地方。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穿着裁剪得体、面料考究的黑色西服的男人。
“我知道你一生过得很平庸。”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但我也看到了你的「才能」。不如帮我做事,我让你的「才能」展现。”
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一股记忆涌现了出来。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记忆,是另一个“他”,一个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里,每天重复着几乎相同路径,为琐事奔波,为微不足道的得失欢喜忧愁,最终在一种无法言说的空虚和疲惫中结束的、漫长而短暂的一生。
那份记忆里,没有波澜壮阔,没有刻骨铭心,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最终一切归于灰白和平寂。
迟来了数十年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攫住了这具新生的躯体。
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眼泪。
为什么哭?
为那个碌碌无为的“他”?
他不知道。
他只是感到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迷茫。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穿西服的男人,也就是「商人」,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侧身,示意他跟上。
于是,他迈开了脚步,离开了村庄,走向远处的皇城。
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变得平稳,仿佛行走本身,也是一种可以迅速学会并掌握的技能。
皇城是喧闹的,也是分层的。
高耸的城墙划分出森严的等级,空气里混合着不同香料的气味。
商人将他带进来,安置在一处清净的院落,然后对他说:
“你可以自己去找事情做。”
没有具体的指令,这或许是商人的一种观察,或者考验。
莫里斯特木然地点头,然后便走了出去。
几个月后。
莫里斯特走得很慢,目光平直,对两旁繁华的商铺、叫卖的贩夫、匆匆的行人、华丽的马车都视若无睹。
他只是走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阵沉闷的、富有节奏的撞击声,混合着空气被撕裂的锐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声音来自一堵高大的石墙后方。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墙头,然后,很自然地,手脚并用,从一处破损的墙角翻了进去。
他的动作谈不上灵巧,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有效,而且运气不错,没有守卫立刻发现他。
墙内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地面夯实,竖着一些磨损严重的木桩和标靶。
场中有十几个人,穿着制式的轻便训练服,正在练习。
让莫里斯特停下所有动作的,是他们练习的内容。
其中一人,站在十步开外,面对一块半人高的、看起来极为坚硬的青褐色巨石。
他并未持拿任何武器,只是沉腰坐胯,右臂后引,然后向前看似随意地一挥。
空气中发出一声尖厉的鸣响。
下一秒,那巨石表面“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边缘光滑的裂痕,细密的裂纹以裂痕为中心蔓延开。
莫里斯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某种沉寂的东西,在他空洞的眼底深处,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你想要学这些吗?”
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莫里斯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全套金属铠甲的人站在不远处。
铠甲擦得锃亮,胸口铭刻着太阳与剑的徽记。
莫里斯特盯着对方覆盖在面甲下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那名圣骑士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幅度很小,但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抱歉咯,我们这里是不允许外人来学的。”
他边说边走上前,伸出手,打算抓住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看起来呆呆傻傻的闯入者的后领,把他扔出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莫里斯特衣领的瞬间,莫里斯特动了。
他猛地向后一跳,然后转过身,迈开腿,朝着训练场另一头跑去。
他的跑姿说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别扭,但速度却不慢。
“诶?”
那圣骑士一愣,随即有些恼火。
“我可不能让你在这里胡作非为!”
他拔腿就追。
铠甲沉重,哗啦作响,严重影响速度。
他原本以为凭自己的体能,追上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呆子轻而易举。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莫里斯特跑得并不快,但他一直在跑。
他绕着训练场边缘,穿过器械架,跳过矮墩,动作毫无章法,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圣骑士的扑抓。
他呼吸粗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仿佛除了“跑”这个念头,别无他物。
五圈,十圈……圣骑士开始气喘,铠甲内的衬衣被汗水浸透。
这家伙,明明看起来随时会力竭倒下,可那双腿就是不肯停。
“好了好了……我不追了!”
圣骑士终于放弃,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面甲下的脸涨得通红。
“我只是骑士团的新人,还没有那种轻身法门,更何况,这甲很重的!”
他有些懊恼,又有点哭笑不得。
搞不定,那就交给上级处理吧。
他朝莫里斯特招手,示意他跟自己来。
莫里斯特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圣骑士。
他似乎理解了对方不再追击的意图,慢慢走了过去。
他们来到训练场边一间安静的偏屋。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摆满书籍和卷轴的架子。
书桌后坐着一位年长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深刻的皱纹。
他穿着便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质无法掩盖。
年轻的圣骑士行了礼,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汇报。
年长的男人安静听着,目光落在莫里斯特身上,带着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
骑士长问。
莫里斯特站着,毫无反应,目光落在骑士长身后的书架上。
“没有反应吗……”
骑士长若有所思。
“长官。”
“我好像有些头绪。前几个月,城里是突然出现一个怪人,到处找事做。一开始他什么都做不好,笨手笨脚,但怪就怪在,他学得飞快,不管多难的事,只要坚持做一阵,就能做得有模有样。那家伙也是这样,木愣愣的,跟他说什么好像都听不进去,感觉……脑子有点问题。”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偷偷瞥了莫里斯特一眼。
骑士长眼中的兴趣却更浓了。
他挥挥手让年轻圣骑士退下,然后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纸张泛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只有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人体和几个箭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不识字,看不看得懂图。”
骑士长将小册子随手扔到莫里斯特脚前的地上。
“但这是最基础的部分。你学学看。”
莫里斯特缓缓地地弯下腰,捡起那本册子。
他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一些简笔画,画着盘坐的人形,身上标注着线条和点。
他看看字,又看看画,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抬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挠了挠耳朵后面,显得十分困惑。
骑士长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再说话,只是走到莫里斯特面前,盘膝直接坐在地上。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也只说一遍。”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胸膛以某种特定的节奏缓缓起伏。
片刻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一缕极其微弱的「气」,如同游丝般浮现,缓缓盘旋。
“感受到身体内部的「气」,想象它是温暖的,从你的腹部深处,沿着脊柱,慢慢向上,再引导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控制它,约束它,让它成为你意志的延伸。”
骑士长用平稳的语调说着,指尖那缕气息随着他的话语微微摆动。
莫里斯特不再看那本书,他蹲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骑士长的手指,盯着那缕微弱的气息。
他的身体前倾,像是要把自己钉在眼前这幅画面上。
骑士长说完,演示完,那缕气息散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看了一眼依然保持着蹲姿、眼睛一瞬不瞬的莫里斯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书桌后,开始处理文件。
时间无声流逝。
偏屋里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呼喝。
莫里斯特像一尊雕塑,蹲在那里,盯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地面,盯着骑士长刚才坐过的位置。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悠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去追逐那缕稍纵即逝的气息。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骑士长偶尔会从卷轴中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直到大约五个小时后。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从高窗射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光柱。
那一动不动、几乎被遗忘的莫里斯特,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他摊开在自己一直虚握着的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微弱的乳白色光晕,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它很弱,很不稳定,闪烁了几下,几乎要熄灭。
骑士长手中的羽毛笔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莫里斯特指尖那一点微光,脸上没有什么惊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成功了。虽然比大多数有天赋的人慢,但……还算优秀。”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莫里斯特面前。
那点微光在莫里斯特指尖摇曳着,映亮了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多了一丝极淡的灵光。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站在面前的骑士长。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谢……”
骑士长弯下腰,平视着莫里斯特的眼睛。
“原来如此……”
骑士长低声说,像是明白了什么。
“是‘空白’,也是‘无限’的可能……那么,你以后,就跟着我学吧。”
之后的十年,是莫里斯特飞速成长的十年。
骑士长的判断没有错,莫里斯特拥有一种堪称可怕的「才能」。
那并非单纯悟性高或精神力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度纯粹的“坚持”与“适应”。
任何技巧,任何知识,任何对身体和「气」的运用法门,只要他开始接触,投入时间去“做”,就会以一种稳定的、不可阻挡的速度,从完全不会,到初步掌握,再到熟练,直至精熟。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水分。
骑士团的训练是严苛甚至残酷的。
对练、体能、武器技巧、气的修炼、战术推演、历史经典……莫里斯特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他受伤,愈合,再受伤,再愈合。
他失败,思考,再尝试,直到成功。
第一年,在年末的骑士团内部考核中,他以一种毫无花巧、但基础扎实到令人发指的表现,击败了数位资深见习骑士。
考核过后的第二天,他成为了子爵。
这在骑士团历史上不算最快,但也足以让许多人侧目,被认为是天赋优秀者努力可达成的成就。
然而,这只是开始。
第二年,他的「气」量稳步增长,对多种武器的掌握速度让教官咋舌。
他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执行着简单的剿匪任务。
第三年,在一次边境清剿大规模匪患的任务中,他所在的十人小队遭遇伏击,与主力失联。
在断水断粮、地形不利的情况下,莫里斯特凭借近乎恐怖的耐力以及关键时刻精准的突袭,不仅带领小队成功坚守到援军到来,还反向击溃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在此役后,他突破成为了伯爵。
这一次,引起的震动远非子爵可比。
伯爵是一个分水岭,意味着真正踏入了强者之林。
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子爵到伯爵这道看不见的门槛。
而莫里斯特,只用了三年。
赞誉、嫉妒、探究的目光纷至沓来。
但莫里斯特毫无所觉。
他依旧每天按时训练,执行命令,吃饭,睡觉。
骑士长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入门的弟子,心情复杂。
他知道莫里斯特的「才能」还在发挥作用,他的「气」依旧在增长,技巧依旧在磨砺得更加圆融。
但他卡住了。
伯爵之后,道路不再仅仅是积累和练习。
它需要“明悟”,需要对自身力量根源的理解,需要对“道路”的选择,需要对“我为何而战”的叩问。
这关乎信念,关乎意志的凝聚与升华,关乎灵魂的某种特质。
而这些,恰恰是莫里斯特最缺乏的。
他是一张白纸,可以迅速染上任何颜色的技法,但白纸本身,没有颜色。
他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剑,但持剑者为何挥剑,剑本身并不知晓。
骑士长尝试过引导,与他长谈,讲述骑士的荣耀、守护的责任、力量的本质。
莫里斯特安静地听着,点头,然后继续他日复一日的训练。
那些话语似乎进入了他的耳朵,却没有进入他的心里。
他学会了关于“信念”和“道路”的各种描述和理论,甚至能在考核中完美复述,但他自身,依旧空空荡荡。
第五年,第七年……莫里斯特依旧停留在伯爵的顶峰。
他的实力早已超越了许多老牌伯爵,甚至隐约触摸到了更高层次的门槛,但那最后一步,他始终无法突破。
骑士长知道,这不能怪他。
莫里斯特的“空白”,是他天赋的基石,或许也是他无法跨越的深渊。
有一天,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莫里斯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冲洗或休息,而是站在训练场边,望着天边逐渐沉落的夕阳。
骑士长走到他身边。
过了很久,莫里斯特忽然开口:
“我……要去……做点……什么。”
他没说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但骑士长听懂了。
他拍了拍莫里斯特的肩膀,点了点头:
“去吧。”
第二天,莫里斯特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离开了皇城,离开了圣骑士团。
离开皇城的莫里斯特,没有特定的方向。
他遵循着“做点……什么”这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皇城周边地区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帮助村庄驱赶袭扰的野兽,清理堵塞的道路,偶尔也会受雇于商队担任临时护卫,对付沿途的匪徒。
他做事依旧认真,学得很快,完成任务干脆利落,收取的报酬很低,甚至有时只是几顿饭食。
人们觉得这个沉默寡言、但实力强大的流浪家伙有些怪,但也乐得接受他的帮助。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片荒芜的古道旁休息时,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岩石上。
装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闪烁暗金色光泽的指环。
莫里斯特认出了那枚指环,也认出了来人所代表的力量。
他站起身,静静看着对方。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黑色丝线系着的羊皮纸抛了过来。
莫里斯特接住,解开,展开。
羊皮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简洁有力的命令。
“前往翁格勒城区域,阻击目标:「勇者」赫提斯。”
翁格勒城。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疑问。
确认了方向,便迈开脚步。
当他赶到翁格勒城外围区域时,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或者说,追杀已经接近尾声。
无数使徒与「神选者」包围的中心。
那个人浑身浴血,战甲破碎,赤色的头发被血污粘结,手中握着一把光芒黯淡、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的长剑。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微弱,显然已身受难以想象的重创,实力百不存一。
但就是这样一个濒死之人,却凭借难以想象的战斗技艺和坚韧到恐怖的意志,将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死死拖住,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疯狂的进攻。
地上已经积累了数百具尸体。
这就是「勇者」,赫提斯。
之后的接战,莫里斯特冲在了前面。
他拔剑,将磅礴的「气」灌注其中,用出了骑士长教导的、自己千锤百炼的突刺技,直取赫提斯因格挡左侧攻击而露出的空门。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他伯爵巅峰的全部力量,时机也抓得极佳。
赫提斯甚至没有完全回头。
他只是手腕一翻,那柄看似已无余力的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轻微地一磕、一引。
莫里斯特只觉得一股力道传来,自己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剑瞬间偏斜,擦着赫提斯的肋部掠过,将后方一块巨石刺得粉碎。
而赫提斯的剑脊,则顺势拍在了他的手腕上。
莫里斯特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长剑险些脱手。
差距,极大的差距。
那是实战与训练模板之间存在的天然鸿沟。
一次,两次,十次……
莫里斯特和其他的「神选者」、使徒一起发动攻击,又被一次次击退。
赫提斯身上的伤口在增加,气息在继续衰弱,但他就是不肯倒下,反而在绝境中不断展现出令人绝望的技巧和韧性。
莫里斯特渐渐退到了攻击队伍的边缘。
他不再盲目地冲锋,而是开始观察。
他死死盯着赫提斯的每一个动作。
赫提斯如何利用环境,如何在被围攻时创造局部优势,如何分配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气」,如何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甚至如何利用敌人的恐惧和急躁……
莫里斯特在这个生死搏杀的课堂里,以赫提斯为唯一的教科书,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他模仿,调整,试验。
他的剑招不再仅仅是骑士团标准的套路,他的身法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步法,他甚至开始尝试理解赫提斯战斗中的“节奏”和“意图”。
赫提斯显然注意到了这个有些特别的敌人。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
赫提斯身边的尸体堆积如山。
他斩杀了上百名使徒,前来围攻的「神选者」也几乎被他屠戮殆尽。
莫里斯特此时的技巧已经不亚于「勇者」。
“真是……怪物啊……”
远处,有幸存的神选者低声喃喃。
“说是「毅力」,不如说是有志者事竟成吧?有些犯规了……”
就在这时,赫提斯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那把陪伴他征战多年、此刻已遍布裂痕的长剑,举过头顶。
“日虹照贯日,剑气夜烛天。”
剑,落下。
那一瞬间,莫里斯特寒毛倒立。
他知道这一招躲不过,足以至他们于死地。
然而,那一道银线,在即将触及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使徒时,忽然极其诡异地偏折了。
银线被折射向高空,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
赫提斯本人,在挥出这一剑后,身体晃了晃,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站立的山崖边缘,向着下方,直直坠落下去。
而莫里斯特,在银线偏折、赫提斯坠落的刹那,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将全部「气」灌注于长剑,横在身前。
即便如此,那一剑逸散的、微不足道的一丝余波,还是扫过了他。
“噗——”
莫里斯特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抛飞,长剑脱手,胸口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他重重摔在几十米外的乱石堆中,眼前一黑,鲜血从口鼻中狂涌而出,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濒临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将莫里斯特从黑暗中唤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里,身上缠满了绷带,浓重的药草味弥漫。
骨头被接上了,伤口被处理过,虽然依旧疼得钻心,但命保住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帐外。
透过掀开的帐帘一角,他看到远处翁格勒城的方向,隐约有光芒闪烁。
因为当时的赫提斯拥有「勇者」称号与「系统」,加上其虽然受伤,但其境界依然是公爵,只能用「商人」给予的方式封印。
恢复伤势,看着别人做完这一切后,他离开了。
三十年时光,对于拥有漫长生命的他们而言,或许不算太久,但足以让世事变迁。
莫里斯特在这三十年间,依旧在各地游荡,处理一些「商人」暗中交代的、或他自己遇到的事情。
他变得更强了,对力量的运用更加精妙,战斗技艺融汇贯通,隐隐已站在侯爵的门槛前,只差那最后的“明悟”。
但他依旧迷茫,依旧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做”,因为这是他唯一会的事,也是「商人」赋予他存在的意义。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商人」找到了他,交给他一个新的任务:
前往东北区域,处理几座城市中开始萌生的、脱离控制的“苗头”。
同时,或许是因为一个名叫瑞妮丝的法师杀死了不少「神选者」,让「商人」感到需要更强的棋子,「商人」将「勇者」称号交给了莫里斯特。
他去了。
在翁格勒城,他遭遇了那个名为瑞妮丝的女法师。
瑞妮丝不愧是很厉害的法师,竟然杀死了他。
但因为「勇者」称号的存在。他没有死去,反而因此变得更强。
赫提斯也推了他一把,竟然让他在未知晓自己是什么,称号的力量让他强行入了侯爵。
“原来如此……看来,‘天’并没有排斥你。你确实有成为「勇者」的资质。不过很显然,它还没有真正地认可你,你也没有主动去发掘和接纳这一称号所能赋予你的真正力量。”
“我很期待你能成为新「勇者」的那一天,拥有「毅力」的……普通人。”
「勇者」……我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但“勇者”是什么?
为何而战?
他依旧没有答案。
赫提斯期待的那一天,在哪里?
思绪回到现在。
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的平地。
他这前半辈子,似乎都没好好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漫无目的做事,然后学会,变得熟练。
有没有,能让他奉献一生的事情呢?
能让他「毅力」为之绽放的事情呢?
他翻过山岭,走过荒原,来到了一片宁静的、坐落在山坳里的村庄。
这里似乎还未被外界的战火和动荡波及,村民们过着质朴的生活。
莫里斯特走进了村庄。他没有表明身份,也没有展现力量,只是说自己是个路过的旅人,想找个地方暂时歇脚。
村民们淳朴而好客,热情地接纳了他。
他住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几天,然后变成了几周,几个月。
他帮年迈的村长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帮铁匠铺的李大叔打制了几件趁手的农具,帮独自带着孩子的寡妇春婶挑水劈柴。
他学得很快,无论是木工、打铁还是耕种,只要看几遍,尝试几次,就能做得有模有样。
邻家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儿,名叫小芽。
小芽有着红扑扑的苹果脸,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
她不怕生,很快就被这个沉默寡言、但会帮她修好摔坏的小木马、还会用草叶编出漂亮蚱蜢的“莫里斯特哥哥”吸引了。
“哥哥,牛牛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哥哥,这个字怎么念呀?”
小芽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问题。
莫里斯特通常只是静静地听,然后蹲下身,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或演示。
他不会讲道理,但会帮她磨亮石头,会握住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莫——里——斯——特——”
看着小女孩认真的侧脸,听着那清脆的呼唤,莫里斯特那空茫的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一道暖流触碰了一下。
很模糊,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浓雾。
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段人生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个总是跟在身后,呼唤他的女孩。
但影像太过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触即碎。
他记不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莫里斯特和村民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起在田间挥汗如雨,一起围坐在谷场分享简陋但热气腾腾的食物,一起在星光下闲聊,听着老人们讲述村庄的故事。
这里的生活简单、充实,没有皇城的压抑,没有战斗的紧张,没有「商人」的命令。
只有播种、收获、修葺、欢笑、偶尔的烦恼。
他的「才能」被村民们真心地赞颂。
“莫里斯特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犁头比新的还好用!”
“莫里斯特哥哥,我家的篱笆坏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似乎没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麻烦。
似乎只要他出现,事情总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依旧话不多,但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虽然笑容依旧罕见,但眼神不再总是空的。
直到那一天。
最初只是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烟柱,然后是不绝于耳的、沉闷的轰鸣。
有从镇上回来的村民带回了消息。
帝国的军队,圣骑士团,开始在皇城周边四座主要城市外围的村庄进行“扫荡”,名义是“驱逐叛乱分子”,确保后方稳定。
恐慌在村庄里蔓延。
但最初的几天,战火似乎还离得比较远。
莫里斯特站在村口的小山坡上,能看到远处其他村庄的方向有火光,但他所在的村庄因为位置相对偏僻,暂时还算平静。
他握紧了剑柄,又缓缓松开。
他暂时不想暴露自己,只要战火不烧到这里,只要村民安全,他不想主动介入。
他下意识地想要维持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然而,事与愿违。
不知是溃散的抵抗者逃入了这片区域,还是帝国军改变了策略,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圣骑士团士兵,在一个早晨,涌入了这片的山谷。
他们装备精良,带着制式步枪和轻型火炮。
起初,他们只是挨家挨户搜查,盘问,语气粗暴,但还算“克制”。
然而很快,情况急转直下。
或许是在某个村庄遭遇了冷箭,或许是指挥官接到了命令,或许仅仅是为了威慑和发泄。
搜查变成了抢掠,盘问变成了随意抓人,稍有怨言或反抗,便是雪亮的刀光闪过。
哭喊声,呵斥声,零星的抵抗和枪声,开始在邻近的村庄响起。
浓烟更多了,火光更近了。
终于,在某个午后,灾难降临到了莫里斯特所在的村庄。
一枚“偏离了目标”的炮弹,划破晴朗的天空,朝着村庄中心的谷场坠落。
正在谷场边帮老木匠整理木材的莫里斯特,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他踏前一步,右手虚握,体内那浩瀚如海的「气」瞬间喷涌而出,在掌心凝实成一道巨剑虚影。
他挥臂,上撩!
“噌——!”
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尖精准地点在呼啸而下的炮弹侧面。
那枚炮弹瞬间偏转了方向,斜斜地飞向远处的山壁,在几百米外轰然炸响,激起一片尘土。
村民们惊呆了,看着保持着挥剑姿势的莫里斯特,以及他手中那缓缓消散的剑气,仿佛看到了神迹。
莫里斯特没有看他们。
他脚尖一点地面,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升到数十米高的空中,目光冰冷地投向炮弹袭来的方向。
在村庄外通往这里的小路上,黑压压的帝国士兵正在列队,几门轻型火炮的炮口还冒着青烟。
队伍前方,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那人也穿着帝国军服,但外面套着一件花哨滑稽的小丑外套,脸上戴着一张惨白底色、画着夸张笑容和泪滴的面具。
他正对着火炮手指比划,似乎在对炮击效果表示不满。
当莫里斯特升空时,那个小丑也若有所觉,抬头望来。
面具后的眼睛,透过孔洞,对上了莫里斯特冰冷的目光。
“我当时谁呢,原来是莫里斯特。”
小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做作的惊讶,但更多的是戏谑和玩味。
莫里斯特缓缓落地,站在村庄简陋的篱笆墙外,挡在了帝国军队和村庄之间。
他记得「商人」曾提起过,有一批特别麻烦、难以管束的「神选者」,被集中“管理”着。眼前这个,显然是其中之一。
“你是谁?为什么「商人」会把你们放出来?”
“我只是一个杀人魔而已……你说笑了。”
小丑摊了摊手,动作浮夸。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可得到了「商人」的命令,清理可能藏匿叛匪的区域,确保帝国后方的……纯洁。”
“那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莫里斯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吼吼,「毅力」之莫里斯特,莫非你对这群人产生感情了?”
小丑夸张地捂住嘴,从喉咙里挤出笑声。
“你可要想清楚,我们可是一边的,而这群蝼蚁……迟早会死。区别只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是死在叛军手里,还是死在‘清理’中,或者……死在我的手里。”
话音未落,小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模糊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几十米外,一个正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边。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随意地一抓。
“不——!”
小芽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就离开了地面。
她的小脸瞬间涨红,双脚无助地蹬踢着,双手徒劳地想去掰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我的运气还真不错,一来就找到个可爱的‘玩具’。”
小丑提着小芽,转过身,面对着莫里斯特。
莫里斯特看着小丑手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痛苦扭曲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信赖地望着自己的、此刻却盈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
小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想喊“哥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嗡——!
莫里斯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紧绷了三十五年的弦,在这一瞬间,崩断了。
往昔的日常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小芽举着捡到的彩色石头,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小芽学着给牛喂草,被牛舌头舔到手心,吓得躲到他身后;小芽握着他粗糙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学写字;小芽在星空下,靠在他身边,听着古老的故事慢慢睡着;小芽用软糯的声音,一遍遍喊着“哥哥,哥哥”……
那遥远的、模糊的、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中,似乎也有这样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着他名字的身影……
可他似乎永远失去了她。
极致的空白之后,在他空茫了三十五年的内心深处,轰然凝聚,成形。
他拔出了剑。
一道乳白色剑气,脱刃而出。
小丑脸上那夸张的笑容瞬间僵住,面具后的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似乎想动,想躲,想运用某种能力,但已经晚了。
“嗤——”
轻响过后,小丑戴着面具的头颅,从他的脖子上缓缓滑落,切口光滑如镜。
无头的躯体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掐着小芽脖子的手,无力地松开。
莫里斯特的身影在那具无头躯体倒下之前,已经出现在旁边,将坠落的小芽接在怀里。
小女孩剧烈地咳嗽着,小脸从通红转为苍白,紧紧抓住莫里斯特胸前的衣服,身体不住地颤抖。
“可惜……你杀不死我!”
小丑滚落在地的头颅,竟然没有立刻死去。
他左手食指上,那枚金色指环,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血肉蠕动,骨骼重组,那颗被斩落的头颅,竟然被血光拉扯着,重新接回了脖颈上。
伤口飞速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商人」赐予的保命之物!
小丑重新站直身体,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声响。
“看到了吗?这就是「恩赐」!你这种被驯服的狗,永远不懂!为了这群蝼蚁,你竟敢对我动手?你以为你是谁?真以为有了个「勇者」的名头,就是英雄了?”
莫里斯特没有看他的表演。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的小女孩身上。
他轻轻拍着小芽的背,帮她顺气,捂住了她的眼睛。
“没事了,我在。”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在他毫无动摇地决定要守护怀中这个瑟瑟发抖的小生命,要守护身后这个给予他短暂安宁的村庄时,他感到心中那块刚刚凝聚的、坚硬的东西,猛地一沉,然后彻底“生根”了。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融入他的每一缕「气」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称号之间,那层一直存在的隔阂,消失了。
它不再是一件借来的外衣,而是真正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是他此刻“想要守护”这份心情的力量延伸。
而与此相对的,是对眼前这个复活的小丑杀人魔,对后方那五千名眼神麻木或狂热的帝国士兵,对整个肆意践踏生命、破坏宁静的所谓“命令”,升腾起的纯粹的厌恶与愤怒。
“原来……是这样。”
莫里斯特低声自语。
骑士长苦口婆心却无法让他理解的“信念”,赫提斯在翁格勒城废墟上所说的“真正力量”,那困扰了他三十五年的、关于“为何而生”的空洞疑问……
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他缓缓将呼吸渐渐平稳、但依然紧抓着他衣服的小芽,交给身后冲上来的、泪流满面的小芽母亲手中,低声说:
“带大家,退远些。”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已经重新摆出战斗姿态的小丑,以及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举起武器和枪炮的五千大军。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输你!我享受杀戮!这力量,正是为我而生!”
莫里斯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此刻仿佛也在微微嗡鸣的长剑。
他将剑缓缓收回腰间的剑鞘,动作沉稳。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腰背挺直如松,左手轻扶剑鞘,右手虚握剑柄。
一股难以言喻的“势”,以他为中心,开始凝聚。
这个架势,与一年多前,翁格勒城废墟之上,赫提斯燃烧一切斩出的最后一剑,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三十五年的迷茫与追寻,空白的过往与此刻的明悟,村庄的炊烟,小芽的笑脸,村民的信任,骑士长的教导,赫提斯的背影,战场上的血腥,游荡时的孤寂……
一切的一切,都压缩,提纯,凝聚于一点,灌注于剑,连接于「勇者」之名所承载的、跨越时代的厚重。
他呼出胸膛中最后一口带着凡尘气息的浊气,仿佛将过往的一切随这口气一并吐出。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
“斩天……”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右手握紧了剑柄。
“……拔剑。”
剑,出鞘。
只有一道“线”。
它从莫里斯特腰间射出,起初细如蚕丝,瞬间膨胀,化为一道接天连地、薄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的“光壁”。
这“光壁”向前平推。
所过之处,空气、尘埃、光线、声音……一切都被平滑地分隔开来。
小丑脸上狰狞的笑容永远凝固,他周身澎湃的血色气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他食指上那枚保命的金色指环“啪”一声碎裂成齑粉,连同他那经过「恩赐」强化的身躯。
“光壁”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掠过那五千名帝国士兵。
举起的刀剑,端起的枪炮,冰冷的盔甲,狂热或麻木的眼神,狰狞或恐惧的表情……
所有的一切,瞬间化为乌有。
风,从旷野吹来,拂过莫里斯特的衣角,吹过他被剑气激荡而起的长发。
他保持着拔剑挥出的姿势,缓缓将长剑还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轻响。
身后,村庄寂静无声。
所有村民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看着那个挡在他们身前的身影。
前方,空无一人。
只有被整齐削平的地面,和远处光秃秃的、反射着天光的断崖,诉说着刚才那一剑的威力。
五千大军,灰飞烟灭。
莫里斯特缓缓转过身,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走到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小芽母亲面前,看着她怀中已经停止哭泣、正睁着大眼睛呆呆望着自己的小芽,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芽的头。
然后,他看向围拢过来的、脸上残留着恐惧和后怕,但更多是感激和劫后余生狂喜的村民们。
“大家,没事了。”
短暂的沉默后,巨大的欢呼声在村庄中爆发。
村民们涌上来,激动地语无伦次,表达着感谢。
但莫里斯特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静。
“这里,暂时安全了。但帝国军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最好收拾一下,暂时去更深的山里躲一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最后,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我,要去问个清楚。”
莫里斯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安宁、也让他找到“答案”的村庄,看了一眼那些质朴的、需要保护的人们,看了一眼紧紧抓着她母亲衣角、望着他的小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朝着皇城的方向迈步。
这一次,他不是去执行命令,不是去完成任务。
他是去,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