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迪南离开前的会面,在「谨言」城主苏薇雅明确表态后,暂时告一段落。
听到她冷静地说出“我们不喜欢‘刺穿’,自然也会防备”,鲁迪南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这两位城主并非天真之人,他们对潜在的危险有着清醒的认识,这就足够了。
他无法要求更多,毕竟他自己的处境也颇为微妙。
在将指挥权移交给那位从调来的将领时,鲁迪南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前线的情况、反抗军的特点、需要注意的据点、后勤补给线的现状以及应对袭扰的策略。
那位新任指挥官表面恭敬地听着,但眼中不时闪过的不耐与自矜,让鲁迪南知道,自己这番话多半是白费口舌。
他只希望自己留下的参谋班子和基层军官,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一些稳定作用,尽管这希望也很渺茫。
军营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刺穿」环抱着双臂,目送着鲁迪南的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个古板、严肃、原则性极强的伯爵,让他的许多“小动作”难以施展。
想到这里,「刺穿」又觉得有些无趣。
「商人」似乎有意隐瞒了许多关键信息。
比如,他早已通过某些渠道知道,反抗军的大本营翁格勒城,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整个“移动”到了摩比斯城的边界附近。
这可是个能极大刺激帝国军方、加剧双方冲突的重磅消息。
如果早点透露给鲁迪南或者军中那些好战的将领,恐怕战争早已升级,流血与死亡会成倍增加,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景象啊!
可「商人」偏偏秘而不宣,任由战事在不温不火中僵持。
“真是缺乏艺术感……”
他暗自嘀咕,对「商人」的“保守”策略有些兴致缺缺。
不过,转念一想,即将在「公平之城」和「谨言之城」上演的好戏,又让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红晕。
比起战场上粗糙的厮杀,他更享受在规则与秩序的堡垒内部,一点点撬开裂缝,看着里面的人自相残杀、信仰崩塌的过程。
一想到不久后就能亲手“杀死”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城主,并将他们珍视的秩序践踏在脚下,一股战栗般的快感就窜遍他的全身。
方法其实很简单,但正因为简单,才更显讽刺。
「刺穿」阴恻恻地笑着。
他现在脑子里就充满了对那两座城市、两位城主的不敬念头,甚至开始构思具体的破坏计划。
按照「公平」的规则,只要他将这些“恶念”部分付诸实施,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挑衅,普利斯坦那无所不在的「公平之手」就会将他逮捕,投入那个单调乏味的法庭接受审判。
当然,现在被抓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观众,需要足够的、被压抑已久的观众。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目睹「公平」的陨落,亲身体验「谨言」的失效。
到那时,长久以来被规则束缚的欲望和怨气,会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那场景,光是想象就令他心醉神迷。
于是,在「刺穿」的运作下,一张张写满流言的纸在「公平之城」的街巷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公平」即将消失。
人们眼神惊疑不定,心中按捺不住骚动。然而,由于「谨言」的领域依然笼罩全城,无人敢公然将这份骚动诉诸于口。
茶馆酒肆里,人们只能用眼神、手势和极其隐晦的词汇交流,整座城市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诡异的“祥和”。
罗嘉妮自然也听到了这些窃窃私语。
她正和卡尼在一家小餐馆里,面前摆着简单的食物,却食不知味。
她已经亲眼见识过冒犯「谨言」和「公平」的下场。
隔壁那对因为私下抱怨而被抓走的夫妻,至今杳无音信。
这让她把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死死压在了心底,不敢向任何人提起,甚至不敢在日记里过多流露。
更让她感到不适的是,最近城里出现了不少圣骑士团的人。
他们穿着锃亮的盔甲,胸前佩戴着象征秩序与守护的徽章,但行为举止却与这份荣耀格格不入。
他们频繁出入昏暗的巷弄,言语粗鲁,对待普通市民态度蛮横,甚至发生过几起当街索贿、推搡摊贩的事件。
罗嘉妮为他们胸前的徽章感到羞愧,也为这座城市日益紧张和异样的气氛忧心忡忡。
时间在这种压抑的暗流中,悄然流逝了一个月。
这一天,阳光依旧照耀着「公平之城」井然有序的街道。
「刺穿」不紧不慢地走在主干道上。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规整的建筑、行色匆匆但沉默寡言的路人,嘴角不经意间流出笑意。
时机,差不多了。
他停在一栋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石砌房屋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墙面。
然后,他五指微微收拢,做出一个“捏”的动作。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面厚重的石墙内部,猛地爆发出数十根尖锐铁刺。
这些铁刺毫无征兆地从墙体各个部位穿刺而出,瞬间将整栋房屋的结构破坏殆尽。
墙壁开裂,门窗扭曲,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附近的所有人。
「刺穿」站在原地,对眼前的废墟视若无睹,他深吸一口气,用足以让大半条街听到的声音宣告:
“「公平」与「谨言」——将不复存在了!”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人群瞬间被吸引,纷纷侧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压抑已久的好奇。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废墟前的男人,心中涌起疑问:
他是谁?他怎么敢在「公平」的领域内公然破坏财产?
他怎么敢如此大声地说出这样亵渎的话语?
难道他不怕制裁吗?
这疑问刚刚升起,一只完全由半透明能量构成的手掌,凭空出现在「刺穿」头顶,然后一把将他攥在掌心。
紧接着,光芒一闪,巨手连同其中的「刺穿」瞬间从原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栋被刺穿的房屋和弥漫的烟尘,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街道上死寂了片刻,随即,压抑的议论声开始窸窸窣窣地响起,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刚……刚才那是什么?”
“那个人……他被抓走了?就因为说了那句话,毁了那房子?”
“可……可是,传言不是说……”
“嘘!小声点!别乱说!”
“可是,「公平」既然出手了,那不就说明……”
“说明传言是假的?「公平」还在?”
“但那个人明明做了,也说了啊……如果「公平」不在了,谁会抓他?”
“是个疯子吧?故意挑衅,然后被抓去审判了?”
“可……这也解释得通,他确实被抓走了……”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那个男人被捕前喊出的话,以及近期流传的谣言,又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仿佛只是一瞬间,空间转换的感觉褪去,「刺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宽敞、庄严肃穆,却又异常单调的大厅之中。
这里便是「公平」的圣所,或者说,法庭。
高耸的穹顶,一排排空荡荡的听众席,正前方是高大的审判台,台上摆放着厚重的法典、墨水瓶,以及一柄造型古朴的法槌。
“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处?”
「刺穿」毫无惧色,甚至颇有兴致地环顾四周。
“真是……没有一点审美。如此单调,如此苍白,毫无色彩与生气。把规则和法律弄成这副棺材铺的样子,难怪这里的人都死气沉沉。”
审判台后,高大的座椅上,「公平」之普利斯坦缓缓放下了书册。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申辩的?”
普利斯坦没有等待「刺穿」的回答,而是抬起右手,向着「刺穿」的方向,虚空一抓。
以「刺穿」为中心,无数散发着微光的文字和画面虚影浮现出来。
这些光影迅速汇聚,最后在普利斯坦面前的空地上,凝结成一张散发着淡白色光辉的纸页。
纸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迹正在快速浮现,记录着「刺穿」过往的“罪孽”。
“!!!你……你竟然屠戮了超过五万人命!”
「刺穿」歪了歪头。
“哦……你说那些啊。那些都是敌人,战场上的对手,或者……是必要的震慑道具。这很正常吧?为了胜利,为了达成目的,总需要一些牺牲和展示。我记得,帝国的史书上,不乏这样的记载。”
“那里面包含的无辜平民,你又作何解释?!”
普利斯坦指着纸上某一行具体记录,厉声质问。
“平民?”
“普利斯坦阁下,在战争和征服面前,哪有什么绝对的无辜?他们是其他帝国、其他城邦的子民,他们的统治者觊觎我们的土地和资源,他们本身的存在,就是对我们的潜在威胁。我清除他们,是为了我的国家、我的族群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是他们有错在先,是他们先露出了獠牙。我不过是……提前做出了应对。这,有什么罪?”
“强词夺理!混淆是非!”
普利斯坦被这种扭曲的逻辑激怒了。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罪恶,更是对「公平」理念最根本的亵渎。
将主动的、无差别的屠杀,粉饰成被迫的、合理的防卫。
他不再多言,深知与此人多说无益。
他伸手,握住了审判台上那柄象征着裁决权的硬木法槌。
“先不要急着敲下那决定生死的一槌嘛……尊敬的「公平」先生。”
就在普利斯坦准备宣判之际,「刺穿」却开口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我知道,您对我已经无话可说,您的规则早已将我定罪。但是,我对您,对这座冰冷的法庭,对您所维系的一切,可是有说不尽的话想倾诉呢。”
随着他的话音,异变再生。
被「公平」领域力量隐隐压制着的「刺穿」,身体突然开始不自然地膨胀,那只原本始终笼罩着他的力量之手,正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撑开。
普利斯坦脸色微变。
他立刻集中精神,试图调动更多的领域力量进行压制。
整个法庭的光芒都明亮了几分,重重压向「刺穿」。
然而,「刺穿」身体膨胀和力量外溢的趋势只是稍稍减缓,并未停止。
“怎么?感到吃力了吗,法官大人?您的‘绝对公平’,似乎也不是那么绝对嘛。”
普利斯坦的心沉了下去。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面临的困境。
要么,进一步压缩「公平」领域的范围,将力量完全集中到法庭内部,甚至只集中到「刺穿」一人身上,以绝对的优势镇压对方。
但这样做的风险巨大,「公平之城」其他区域将暂时脱离领域的覆盖,那些长久以来被规则压抑的罪孽、冲突、暴力,可能会瞬间爆发,造成难以预料的混乱。
要么……
他没有丝毫犹豫,做出了选择。
他不能冒险让「公平」的覆盖出现缺口,那违背了他的根本原则,也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他空着的左手,向着法庭某个方向,虚空一抓,口中低喝:
“「谨言」!”
苏薇雅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景象一阵模糊,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公平」的地面上。
“你抓我干嘛!”
苏薇雅一落地,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就开口抱怨。
但话一出口,她就立刻感觉到了这里异常凝重的气氛,看到了审判台上脸色难看的普利斯坦,以及台下那个身体正在不正常膨胀、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刺穿」。
她瞬间明白了。
能让普利斯坦不惜动用紧急召唤手段,将自己直接拉过来的,只可能是眼前这个棘手的家伙。
“「刺穿」你这家伙!”
苏薇雅瞪了他一眼。
无需多言,苏薇雅立刻行动。
她纤细的手掌向着「刺穿」的方向一挥,「谨言」的领域,在此地叠加!
正准备继续用言语挑衅、瓦解普利斯坦意志的「刺穿」,突然感到喉咙一紧。他感觉到,如果自己此刻再随意开口,尤其是说出某些违背规则的话语,将会招致某种直接而恐怖的厄运降临。
他立刻闭上了嘴。
见苏薇雅的能力成功限制了「刺穿」最具煽动性的言语,普利斯坦稍稍松了口气。
他维持着对「刺穿」的整体压制,但稍微放松了那只能量巨手的紧握,将「刺穿」放回了地面。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五分钟!”
普利斯坦对苏薇雅说道,语气急促。
他需要时间准备一些更彻底的手段来封印这个危险的罪人。
他站起身,离开了审判席,走向法庭后方某个隐藏的储物间。
苏薇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刺穿」脚踩实地,活动了一下脖颈,虽然不能随意说话,但他脸上那令人不快的笑容依旧。
他看向苏薇雅,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在苏薇雅半径约五米的「谨言」领域内,双方都需要遵守「谨言」的规则,打破规则会遭致厄运。
苏薇雅很清楚自己的弱点。
她的身体并非以强韧见长,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防御,都远不如那些专精战斗的「神选者」。
一旦被「刺穿」的锋利尖刺近身,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的能力,在将作用范围极度压缩后,会产生质变。
当「谨言」的领域从覆盖全城,收缩到仅仅半径五米时,其规则之力会变得异常凝聚和强大。
在这个极小的范围内,她能够做到一定程度的“言出法随”!
这才是「谨言」之名的真正力量体现。
代价是巨大的消耗和极短的生效距离,但在此刻,面对必须被迅速制服的「刺穿」,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镇压!”
苏薇雅不再犹豫,朱唇轻启,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言灵生效!
刹那间,「刺穿」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沉重的铅块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挤压过来。
这股力量是如此突兀,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重压狠狠拍倒在地面上,坚实的地板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苏薇雅动作不停,她伸手向着旁边一张沉重的橡木长椅凌空一抓:
“变!”
那坚硬的实木长椅,在一阵微弱的光芒中,形态迅速塑形,眨眼间变成了一柄线条流畅的秀气细剑,飞入苏薇雅手中。
苏薇雅手腕一抖,细剑化作一点寒星,直刺被无形重压牢牢按在地上的「刺穿」的眉心!
然而,「刺穿」能在帝国和「商人」麾下得到重用,自然绝非易与之辈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以「刺穿」的身体为中心,上百根尖锐无比的尖刺,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下的地板暴射而出!
这些尖刺的大部分向上方和周围攒射,试图阻挡苏薇雅的剑,更有几根阴险地刺向苏薇雅的下盘!
苏薇雅的动作为之一滞。
她可以无视那些射向自己的尖刺,但「刺穿」自身周围瞬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尖刺丛林,她的剑路被严重干扰,难以精准刺中目标。
而且,那些从地面刺向她脚踝的尖刺,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浮空!”
她当机立断。
一股力量托住了她的身体,让她瞬间离地半米,避开了脚下袭来的尖刺。
但随着她身体上升,施加在「刺穿」身上的“镇压”之力,似乎松动了。
“刺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松动。
他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挣扎着,从尖刺丛林中站了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后急退!
他看出来了!
苏薇雅这种强大的言灵能力,有着严格的射程!
大约就是以她为中心,半径五米左右!
只要退出这个范围,她那诡异的“言出法随”就难以直接作用到自己身上!
苏薇雅见状,心中暗叫不好。
她维持着“浮空”,立刻向前飘去,试图重新将「刺穿」纳入自己的五米领域内,找机会再次用强力的言灵将其禁锢或击杀。
「刺穿」则一边后退,一边不断挥手,地面、墙壁、天花板上,一根根尖锐的金属突刺此起彼伏地冒出,或阻拦苏薇雅的追击路线,或直接袭击她本人,逼迫她闪避或再次使用言灵防御。
他虽然不能说话扰乱苏薇雅的心神,但丰富的战斗经验和阴险的战斗方式,依然给苏薇雅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苏薇雅追击,「刺穿」后撤,利用地形和层出不穷的尖刺干扰。
苏薇雅试图用“禁锢”、“束缚”、“迟缓”等言灵限制「刺穿」,但却难以奈何对方。
两人在空旷的法庭内展开了一场诡异的追逃战。
苏薇雅无法轻易近身发动致命一击,「刺穿」也忌惮苏薇雅的言灵而不敢让对方靠近。
一时间,竟然形成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就在法庭内战斗陷入胶着的同时,法庭外。
当苏薇雅被普利斯坦紧急召唤到法庭,并且为了应对「刺穿」而将「谨言」领域极度收缩到半径五米范围时,对于「公平之城」绝大部分区域而言,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谨言」规则,失效了。
起初,人们并没有立刻察觉到这种变化。
街道依旧安静,人们依旧习惯性地紧闭着嘴,用眼神交流。
但很快,一些人察觉到了什么。
那种仿佛有东西扼住喉咙、让人无法畅所欲言的感觉……变淡了?消失了?
有人试探性地,小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平时绝不敢说出的脏话。
没有反应。
没有无形的力量降临惩罚他。
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依旧没有。
“喂……你们感觉到了吗?”
一个胆大的年轻人,对着身边的同伴,用几乎正常的音量说道。
他的同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捂住他的嘴,但随即也愣住了。
什么都没发生。
“谨言……「谨言」的力量……好像没了?”
另一个人颤声说道,这次声音更大了些。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说话,低声议论,声音渐渐变大。
长期压抑后的释放,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轻松感,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和躁动。
然后,有人想起了今天白天,那个当街毁屋、大声宣告“公平与谨言将不复存在”然后被抓走的疯子。
又想起了这一个月来,在街头巷尾秘密流传的谣言。
“「公平」……会不会也……”
“试试……试试不就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恶意和试探。
几个早已对规则不满、或者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亡命之徒,在「谨言」失效带来的短暂混乱和冲动下,猛地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
他们冲向最近的店铺,砸开橱窗,抢夺里面的货物;或者当街拦住行人,粗暴地搜刮他们身上的钱财!
起初,只是零星几起。
人们惊愕地看着,下意识地等待着「公平之手」的降临,将这些胆大妄为者抓走。
一秒钟,两秒钟……十秒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平」的制裁,并没有出现。
抢劫者成功得手,抱着财物狂奔,脸上带着狂喜和难以置信。
难道……传言是真的?
「公平」也消失了?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长期在严格规则下积压的怨气、不满、贪婪、暴戾,如同找到了泄洪的闸口!
然而,就在骚乱即将扩大的瞬间!
那几只正在抢劫、施暴的手,突然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钳制住!
紧接着,光芒闪烁间,那几个胆大妄为者,连同他们抢到的财物,一起消失在原地!
是「公平之手」!它依旧在运转!
但这也足够了。
那几个消失的暴徒,让更多蠢蠢欲动的人瞬间冷却下来。
街道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但下一秒,那几人消失的地方,空气一阵扭曲,其中一个暴徒的身影竟然又模糊地闪现了一下,他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他妈的骗子!说什么「公平」没了!放屁!一点都不可信!啊——!”
话音未落,他便再次被无形之力拖走,但最后的咒骂声,却清晰地回荡在街道上。
人群愣住了。
但几秒后,他们明悟了。
「公平」没有消失,消失的,是「谨言」!
虽然和“两者都将不复存在”的传言不完全一样,但「谨言」的消失,是确凿无疑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说话了!
可以大声抱怨,可以咒骂,可以宣泄情绪!虽然不能动手,但至少,嘴巴自由了!
这种“自由”带来的刺激,是前所未有的。
长久以来被「谨言」压抑的表达欲,瞬间以扭曲的形式爆发出来。
街道上不再寂静,充满了各种声音,大声的议论、激动的争辩、幸灾乐祸的嘲笑、对时局的担忧、对城主的不满、甚至是对那几位被抓走暴徒的粗俗“声援”……
音量越来越大,话语越来越肆无忌惮。
整座城市,从一座巨大的图书馆,瞬间变成了嘈杂的菜市场。
走在街上的罗嘉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周围突然爆发的声浪和那种几乎实质化的躁动气息,让她感到不安。
人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兴奋、怨恨和跃跃欲试的表情,让她心惊胆战。
「谨言」消失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结合之前的流言……
“卡尼……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去避避风头?”
卡尼警惕地环顾着四周越来越激动的人群,缓缓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
“情况不对劲。「谨言」不会无故消失……恐怕城里要出大事。我们可能需要立刻回家收拾东西,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越快越好。”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逆着开始涌动的人流,朝着他们那间偏僻小屋的方向快步走去。
法庭内,普利斯坦刚刚从后方的储物间里,取出了几样器物,一副镣铐,一瓶闪烁着星光的粉末。
他正准备返回审判台,协助苏薇雅彻底制服「刺穿」。
就在他拿着器物,刚踏出储物间门口的刹那,异变突生!
他清晰地感觉到,「公平」领域所笼罩的范围内,在「谨言」规则失效后,刚刚爆发了多起抢劫、伤害未遂的事件,并且「公平」的力量已经自动做出反应,将犯罪者拘捕。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他必须立刻返回稳定局面的原因之一。
他回到法庭,几名罪犯也正常出现在了法庭的角落。
但下一秒,那几名刚刚被拘捕、脸上还带着惊恐的暴徒们,其中一人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炸裂开来。
数十根锋利无比的金属尖刺,瞬间从他的胸口、腹部、四肢、甚至眼眶中刺出。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具挂在金属尖刺丛林上的残破尸体。
这一幕,不仅惊呆了另外几名被关在一起的暴徒,也让刚刚走出储物间的普利斯坦,以及正在追击「刺穿」的苏薇雅,瞬间僵在了原地。
苏薇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了「刺穿」脸上那计谋得逞的笑容。
“不要——!!”
苏薇雅失声惊呼,但她明白,已经晚了。
普利斯坦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器物“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又猛地转头看向「刺穿」。
那名暴徒死了。
死在了「公平」的领域内,死在了被「公平」之力拘捕、监管的状态下!
无论直接凶手是谁,在「公平」的规则判定中,在暴徒被拘捕的那一刻起,「公平」就有责任保护其不受额外伤害直至审判结束。
而现在,人死了,死在了「公平」的“保护”之下。
“你……做了……什么……”
「刺穿」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步步向着僵硬的普利斯坦走去,但没走几步,苏薇雅拦在了他身前,他无趣地撇了撇嘴,只好大声喊道:
“你看,尊敬的「公平」阁下。”
“你做了错事啊。在你的法庭,在你的领域内,在你的监管下,一个被拘捕的‘嫌犯’死了。请问,秉持绝对公正、保护程序正义的你,应该判自己……什么呢?”
普利斯坦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鲜红,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刺穿」,眼中充满了血丝,那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无边的愤慨,以及……自我谴责。
他一字一顿:
“有……罪……”
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职之罪。
“但!更有罪的是你!是你这玩弄生命、亵渎规则的恶徒!我会在这里,将你就地正法!之后,我自会前往监牢,为我的失职赎罪!”
“开庭!”
普利斯坦跪在原地,用尽全身的力量,举起右手,握住了飞来的法槌,将手中的法槌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随着法槌顿地,整个法庭的景象开始变化。
灰白色的墙壁仿佛融化,升腾起暗红色的火焰。
火焰之中,一具具身披残破铠甲、手持锈蚀刀剑、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魂火的骷髅士兵,挣扎着爬了出来。
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迈着蹒跚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将「刺穿」包围。
这些并非真实的亡灵,而是「公平」领域内,无数年来所审判、所记录、所镇压的“罪孽”与“恶念”的具现化。
“以罪孽,审判罪孽!而你——罪无可赦!”
苏薇雅见状,也知道普利斯坦是动了真怒。
她也不再保留,趁着「刺穿」被突然出现的骷髅士兵们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她身形急闪,再次拉近与「刺穿」的距离,重新将对方纳入自己五米的绝对领域。
“赐予你——死亡!”
苏薇雅清叱一声,将此刻能调动的绝大部分言灵之力,灌注于这一句宣告之中。
同时,她手中那柄由长椅变化而成的细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刺穿」的心脏。
「刺穿」脸色终于变了。
那些燃烧的骷髅士兵虽然个体不算太强,但数量众多,而苏薇雅这倾尽全力的一剑,更是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疯狂地催动能力,无数尖刺从地面、空中爆射而出,试图阻挡骷髅士兵和那致命的一剑。
然而,那些骷髅士兵仿佛没有实体,尖刺穿透它们的身体,只能让它们的火焰黯淡少许,却无法阻止它们扑上来。
更麻烦的是,苏薇雅的剑,在「谨言」领域的加持下,无论他如何闪躲,剑尖始终指向他的要害!
“滚开!”
他怒吼着,周身爆发出更密集的尖刺风暴,将靠近的骷髅士兵撕碎了几具,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骷髅士兵涌了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腿脚!
就是这一刹那的阻滞!
噗嗤!
清冷的剑光,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刺穿」的胸口正中,穿透了他的心脏!
「刺穿」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那一截染血的剑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他周身的尖刺失去了控制,纷纷软倒、消散。
抓住他的骷髅士兵们也松开了手,缓缓后退,融入周围的火焰墙壁之中。
「刺穿」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再动弹。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迅速蔓延开一小滩。
苏薇雅喘息着,抽回了细剑,剑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警惕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普利斯坦。
成功了?
这个可怕的敌人,就这样被他们联手击杀了?
普利斯坦也松了一口气,他的消耗极大,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着「刺穿」的尸体,心中那股郁结和愤怒并未消散,但至少,这个直接引发惨剧的恶徒伏诛了。
他必须立刻重新稳定「公平」领域,处理外面因「谨言」消失而可能产生的混乱,然后……去履行自己赎罪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收敛力量,将法庭恢复原状,并重新将「公平」的领域稳固地覆盖全城。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时,「刺穿」那具本该死透的尸体,他手指上一枚之前毫不起眼的黑色指环,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充满了整座法庭。
成百上千根、更加粗大、更加锋利的金属尖刺,以「刺穿」的尸体为中心向四周飞射而出。
距离最近的苏薇雅,在指环发光的瞬间就感到了危险。
“规避!伤害最小化!”
「谨言」的规则在她周身五米内强行扭曲了现实,形成了一层脆弱的防护。
“噗!噗噗!”
尽管有言灵削弱,尽管她反应神速,依然有三四根尖刺穿透了防御,擦过她的手臂、腰侧和大腿,带起一蓬蓬血花。
她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飞退,重重摔在墙壁上,又滑落下来,浑身染血,伤势不轻,但好在避开了致命部位。
而另一边的普利斯坦,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刚刚放松了警惕,正在收敛力量,加上距离「刺穿」的尸体也更近一些。
面对这毫无征兆的爆发,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防御!
噗!
四根尖刺,瞬间洞穿了他的双臂和双腿,将他整个人狠狠地钉在了后方的墙壁之上。
剧痛传来,普利斯坦手中的法槌脱手飞出。
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汇聚。
在原本「刺穿」尸体所在的位置,一个由暗金色金属液体般物质重新凝聚而成的“人形”,缓缓站了起来。
“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们……”
「刺穿」开口了,随着金属液体的消散,他活了过来。
“你们早就死了。你们那稚嫩得可笑的战斗方式,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苏薇雅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部的伤势让她一个趔趄。
普利斯坦被钉在墙上,鲜血顺着墙壁流下,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刺穿」。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普利斯坦从牙缝里挤出质问,他无法理解。
“因为……”
「刺穿」的目光扫过重伤的苏薇雅和被钉在墙上的普利斯坦,最后投向法庭那被之前战斗和尖刺破坏得千疮百孔的穹顶方向。
“杀死你们的……不是我。”
“而是……他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的手臂,对着法庭那厚重的墙壁,虚空一握,然后狠狠一扯!
轰隆——!!!
巨型尖刺从法庭内部猛地向上刺出。
轻而易举地撕裂穹顶和墙壁,在法庭上方开出了一个巨大的、透光的破洞。
破碎的石块和灰尘簌簌落下,透过那破洞,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
法庭那标志性的圆顶外侧,高高的台阶之下,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
那是「公平之城」的居民们!
“你是怎么……”
普利斯坦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他是怎么死而复生,又是怎么做到把人群聚集。
“那是我来这里之前,埋下的种子,随着「谨言」的消失,他们开始生根,随着「公平」的消失,他们开始发芽。”
「刺穿」笑着回答。
“看吧!看看这些长年以来,用冰冷的规则压迫着你们、束缚着你们、高高在上审判你们的人!”
“公平?”
他指着被钉在墙上、狼狈不堪的普利斯坦。
“谨言?”
他又指向受伤无力起身的苏薇雅。
“他们现在就在这里,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你们不是早就恨透他们了吗?恨他们制定那些不近人情的规矩!恨他们夺走你们说话的自由!恨他们用所谓「公平」的名义,让你们活得战战兢兢!”
“现在,机会来了!”
“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走上前!刺穿他们!撕碎他们!夺回你们被压抑的一切!”
一根根尖刺出现在民众的手中。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带头冲了上去,身后的民众更是源源不断。
「刺穿」来到普利斯坦和苏薇雅面前。
“看呐,这就是你想保护的人们……你们想创造的社会根本就不存在,你们制定的规矩只会带来压迫与不满……最后招致死亡。”
“打破规矩!”
“冲啊!!!”
被煽动到极点的人群,终于彻底疯狂了。
“不——!停下!此地禁止暴力!!”
苏薇雅看到那汹涌而来的人潮,再次发动「谨言」领域,试图阻止这疯狂的暴行。
然而,她的力量在与「刺穿」的战斗中消耗巨大,又身受重伤,此刻强行发动的「谨言」领域,范围甚至连三米都不到,而且摇摇欲坠。
言灵之光仅仅在她身前数米范围内形成了一道脆弱的光幕。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撞在光幕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倒在地。
但后面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冲不进去!有古怪!”
“扔!用这个扔他们!”
有人发现了手中尖刺的另一种用法。
几个挤在前面的人,举起手中的金属尖刺,用尽全力,朝着光幕后的苏薇雅和普利斯坦投掷了过去。
一根被投掷出的尖刺,幸运地穿透了那摇摇欲坠的言灵光幕,砸在了苏薇雅的胸口。
“呃啊——!”
苏薇雅痛呼一声,言灵的力量短暂波动。
失去了最后的阻碍,疯狂的人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冲破了那微不足道的阻挡,涌入了破损的法庭内部。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武器,朝着两位再也无力抵抗的城主冲去,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尖刺,从四面八方,指向了他们。
“看呐,普利斯坦,苏薇雅……”
“这就是你们想保护的人们……这就是你们耗尽心血,想要创造和维护的‘秩序社会’……”
“它根本不存在!从来都不存在!”
“你们制定的规矩,带来的只有压抑、不满和怨恨!你们所谓的公平和谨言,不过是套在野兽脖子上的枷锁!而现在,枷锁松动了……”
他弯下腰,贴近普利斯坦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吧,这就是结果。被规则束缚的野兽,一旦挣脱,第一件事就是撕碎制定规则的人。”
“死心吧。彻底地死心吧。”
他直起身,从旁边一名市民手中,“拿”过一根染血的尖刺,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欣赏着眼前这由他一手导演的场面。
“带着你们那可笑的理想……”
“带着你们曾经想要守护一切的愿望……”
“被你们亲手用规则‘保护’起来的人们……”
“杀死吧。”
他的话语,为这场疯狂的暴乱,敲下了最后的定音锤。
下一刻,无数面目狰狞的民众冲到了近前,手中的尖刺、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鲜血,染红了庄严的法庭地面。
“杀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