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误闯的外来者

作者:素柳红蔷 更新时间:2026/7/14 6:00:01 字数:11857

德米霍夫背靠着一棵老橡树粗壮的树干,坐在浓厚的树荫之下。

五月的风从田野那头吹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翁格勒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面包香味。

他眯起眼睛,任由那阵凉风拂过脸颊,吹动他额前已经开始泛白的发丝。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

他默默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脚下松软的泥土里。

这片大陆的季节更迭如此分明,每个季节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与温度。这种规律性的变化,在他原先所在的世界里,是奢侈的存在。

“在我原先所在的地方根本没有四季的变化。”

“我只能看到永恒不化的冻土,白色的雪,灰色的天,还有那些在严寒中艰难求生的生命。一年到头,景色从未改变。”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但能清楚地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在他身旁坐下了。

德米霍夫这才侧过头。

来者是个红发男子,他穿着简朴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

“是啊,你身为北方的人,确实很少能看见这样的景色。”

红发男子说。

德米霍夫扯了扯嘴角,伸手从地上拾起一片被风卷到脚边的枯枝。

那树枝早已失去了生命力,树皮干裂,轻轻一捏就会碎成粉末。

他盯着那截枯枝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感慨:

“看我完全不慌张,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

红发男子赫提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德米霍夫脸上。

赫提斯打量着德米霍夫,德米霍夫比他想象中要……平凡。

中等身材,略微发福,脸颊圆润,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袋很重,看上去就像个为生活所困的普通学者,或者一个不得志的工匠。

唯有那双眼睛,时而浑浊,时而清明。

“自然知道。”

德米霍夫终于说。

“你是来取我性命的。毕竟我做了错误的事。”

德米霍夫笑了。

那笑容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但眼角的皱纹却因此加深了。

他抬起手,用掌心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动作有些孩子气。

“说实话。”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我在这里还胖了不少。”

赫提斯沉默了片刻。林间的风又吹过,带起更多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可我觉得。那并非是你做的。”

德米霍夫揉脸的动作停下了。

他放下手,目光投向远处翁格勒城低矮的城墙,以及更远处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麦田。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可用的依然是我的这双手。”

德米霍夫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在眼前。那是一双学者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掌心有茧,那是长期握持手术刀和实验器械留下的痕迹。

此刻,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我有罪孽。”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德米霍夫忽然问道,他转过头,直视赫提斯的眼睛。

“趁着我还清醒。”

赫提斯点了点头。

“乐意奉陪。”

“有酒吗?”

德米霍夫笑着开口,笑容里多了点真切的东西,他朝着赫提斯伸了伸手。

“我比较喜欢烈一点的。越烈越好。”

赫提斯看着他,也笑了笑。

“当然。毕竟你是那个地方的人,豪饮是你们的强项。虽然这酒没有那么烈,但也是我们居民这里最好的酒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皮质酒囊,又拿出两个手工雕刻的木杯。

赫提斯拔掉酒囊的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混合着果木和谷物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息。

他将两个木杯斟满,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德米霍夫接过一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睛。

“闻着不错。”

他说,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接着是回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将酒杯放在身侧的地上,背重新靠回树干。

“我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

德米霍夫开始讲述。

“在北境,农民的日子很难过。土地贫瘠,生长季短,每年秋天都要担心存粮够不够撑过漫长的冬天。我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母亲身体不好,我还有两个弟弟。童年的记忆……大部分是冷的。冷风,冷屋子,冷土豆。”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酒。

“但我喜欢读书。村里有个老牧师,他有一小箱书,大多是宗教典籍,但也有几本讲自然、讲生物的书。我帮他干活,他就借书给我看。那些书很旧,页边都卷了,但我如获至宝。十岁那年,我在雪地里救了一只冻伤的雪狐,它腿断了,我照着书上的图,用树枝给它做了固定……让它度过了那个冬天。”

“那件事后,老牧师说我‘有天赋’。他给城里的亲戚写了信,推荐我去那里的学校。我父母……他们虽然不舍,但还是凑了钱,送我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村子,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还有那么多书。”

“我很用功。我知道机会来之不易。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生物学。当时正值战争时期,生物学因为战地医疗、伤病员救治的需要,得到了很多资源和支持。我学得很快,教授们都说我‘有天赋’,‘有潜力’。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说到这里,德米霍夫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盯着手中的木杯,仿佛能从酒液的倒影里看见过去的自己。

“但后来……我做实验……用动物。老鼠,兔子,狗,有时候也会用从市场买的、已经死去的牲畜。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医学的进步需要实验,需要数据,需要在真正应用于人体之前,知道某种方法是否可行,某种药物是否安全。那些动物……它们为人类的健康做出了贡献,它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赫提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啜一口酒。

“可其他人不这么想。”

德米霍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嘲讽,却又不知在嘲讽谁。

“他们说我残忍,说我冷酷,说我把生命当儿戏。我不明白……我用的只是动物,是宠物,是野兽。如果那些生物实验能在动物身上实现,那么在人类身上也有实现的可能,无论是心脏、肺部的移植,甚至于……更复杂的器官,更精密的手术。这难道不是医学的进步吗?这难道不能拯救更多人的生命吗?”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要我说,那些真正用活人做实验的家伙,那些为了所谓‘科学’或者别的什么,在集中营、在暗室里切割同类的家伙,他们才是真正的残忍。而我……我只是在用动物。我始终守着那条线。”

林间安静下来。

“后来,战争结束了。我的研究……也结束了。没有经费,没有支持,那些曾经称赞我的人,现在避我如蛇蝎。他们说我的方法‘不人道’,说我的研究‘走了歪路’。我成了边缘人,在实验室里整理那些再也用不上的数据,看着那些我亲手制作的标本一天天蒙尘。”

德米霍夫喝光了杯中的酒,将空杯放在地上。赫提斯沉默地拿起酒囊,为他重新斟满。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一觉醒来,躺在陌生的荒野里,周围是完全不认识的植物,还有两个月亮挂在天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成了「神选者」,被召唤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有着魔法、有着「气」,但医疗水平却远不如我们世界的地方。”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恐惧?迷茫?不……是兴奋。我觉得这是机会,是第二次机会。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说实话,落后得令人吃惊。放血疗法、草药熏蒸、向神明祈祷……他们对外科手术几乎一无所知,对器官移植更是闻所未闻。而我,我有知识,有技术,我还有「神赐」。我能理解生物组织的构造,能加速伤口的愈合,甚至……在理论上,能进行器官的转移和接合。”

“我以为我能做点好事。我想在这个世界重现我的技术,用我的知识拯救生命,用我的「才能」突破过去的极限。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坏事。我来到皇城,加入了其他「神选者」的行列,我以为……我们会是同伴,是同样被命运选中、要在这个世界做出一番事业的人。”

他苦笑着摇头。

“我太天真了。在其他「神选者」眼里,我才是异类,是怪胎,是离经叛道的‘异端’。他们看我的眼神,和原来世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恐惧,厌恶,还有那种高高在上的道德谴责。更可笑的是……”

“我后来发现,那群所谓的「神选者」,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身上都背着罪孽。欺诈、盗窃、暴力,甚至谋杀。在我们原来的世界,他们的罪行足以被关进监狱,严重的,该判死刑。而我……我只是用动物做了实验。我只是想推动医学进步。可到头来,我和他们一样,成了‘罪人’,成了被流放到这个世界的‘赎罪者’。”

“记得我当时调侃说:‘如果用动物做实验,在某些人眼里的确是十恶不赦吧?’可我说这话时,心里是冷的。我觉得我和他们格格不入,但我又确实和他们一样,来到了这里。这种认知让我……很不舒服。”

“于是,我离开了皇城,独自一人来到了摩比斯。那里的「学者」组织收留了我,他们看重我的知识,给我提供了实验室和资源。我重新开始我的研究,我以为……我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也就是从这里开始,我的噩梦,我潜藏着的罪孽……开始了。”

赫提斯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有一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实验室。”

德米霍夫说,眼睛盯着地面,仿佛能从那片泥土里看到当时的场景。

“门锁是完好的,窗户也从里面闩着。但实验室里……多了一具尸体。一具人类的尸体。”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男性,三十岁左右,身份不明。他被……解剖了。四肢被粗暴地裁断,不是手术刀那种精细的切割,而是像用斧头或者砍刀剁开的,断口参差不齐。脑袋……脑袋被劈开了,从头颅正中裂成两半,脑组织暴露在外。手段极其粗暴,毫无章法,和‘实验’两个字根本不沾边,更像是……虐杀。”

“我当时就疯了。我冲出去,抓住每一个遇到的「神选者」,质问是不是他们干的,是不是他们把尸体放进我实验室里的。他们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他们说:‘德米霍夫,你自己的实验室,你自己不知道?’然后他们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冷。”

“我没有找到答案。我检查了门锁,检查了窗户,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那具尸体就像凭空出现在我的实验室里。我只好自己处理掉它……偷偷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埋在了城外的树林里。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一次恶作剧,或者某个针对我的阴谋。”

“但事情没有结束。”

德米霍夫猛地睁开眼睛。

“一周后,又出现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手法。又是一具无名尸体,被肢解,被劈开头颅。我再次质问所有人,再次得到否定的答案。我加强了门锁,在窗户上加装了铁条,我甚至睡在实验室里,想着如果谁再来,我一定能抓住他。”

他惨然一笑。

“第三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台边,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手术刀。实验台上……又是一具尸体。而我的衣服上,我的手上,全是血。”

风又起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我开始怀疑自己。”

德米霍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既然谁都没有干,既然门锁完好,既然我就在现场……那么能干这事的,只能是我自己。但我没有任何记忆,一点都没有。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在实验室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很细的灰,撒得很均匀,任何人走过,都会留下脚印。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锁好门,躺在角落的垫子上,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我还是睡着了……或者说,我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晨,我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地面。”

“有脚印。从门口走到实验台,再走回来。脚印很清晰,完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而那个脚印……就是我的。我自己的靴子,我自己的尺码,我自己的步态。”

赫提斯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会在半夜梦游的时候去杀人。”

“我会离开实验室,到外面去,找到某个无辜的人,把他拖回来,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解剖他,肢解他,然后……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是梦游。梦游不可能这么复杂,不可能完成这么精密——不,这么残忍的行为。这只有一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拥有双重人格。另一个‘我’,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我’,在我不清醒的时候,控制了我的身体,去做那些……可怕的事。”

“但问题是,我在原来的世界是个正常人。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未有过任何精神疾病的迹象,从未有过记忆断片,从未有过任何……‘另一个人’存在的征兆。我怎么可能会突然变成双重人格?这说不通。”

他放下酒杯,双手捂住脸,用力揉搓着,仿佛想抹去什么。

“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回想我的过去,我的人生,我的记忆……然后我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我的童年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寒冷和书籍;我的父母,我想不起他们的脸;我的大学时光,只有实验室和书本;我的人际关系,一片空白。约瑟夫·德米霍夫……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些经历,它们真的属于我吗?还是说,我只是……以为我拥有这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迷茫。

“当我开始真正质疑‘我究竟是谁’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过去……全都是一团迷雾。有些片段很清晰,有些则完全空白,而清晰的那些,仔细想想,也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约瑟夫·德米霍夫……恐怕,并不是我的真名。我,可能根本就不是‘约瑟夫·德米霍夫’。”

“可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德米霍夫放下手,他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疲惫,“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强了。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白天也会突然失去意识,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而我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我的罪孽……或者说,‘他’的罪孽,正在显化,正在挤压‘我’的存在。”

“之后,摩比斯城爆发了纷争。”

“「神选者」之间起了冲突,还有外部势力的介入。城里乱成一团,每天都在死人,到处都在战斗。在那样的环境下,我根本没机会,也没条件去处理自己的问题。我只能尽力压制‘他’,尽量保持清醒,但……越来越难了。”

“之后,我来到了翁格勒。”

“这里相对平静,人们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那么多的阴谋和杀戮。我以为……我能在这里找到答案,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我错了。当我真正静下来,开始思考自己的一切时,我才明白,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加……诡异。”

“我的罪孽,并不足以让我成为「神选者」。”

德米霍夫一字一顿地说。

“用动物做实验,在原来的世界或许会引起争议,会被谴责,但……那不足以让我被选中,被流放到这个世界。我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人,我的‘罪’,不够格。”

赫提斯微微挑眉,但依然没有说话。

“那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德米霍夫自问自答。

“只有一种可能:我是一种……异质。我的灵魂,或者说,我的存在,与另一个真正有罪孽的灵魂,不知为何融合在了一起。我们共用一具身体,但主导意识是我,那个相对无害的约瑟夫·德米霍夫。而‘他’,那个真正的罪人,被我压制了,被遮掩了,沉在意识的深处,只有在我不清醒的时候,才会浮现出来,控制这具身体,去做那些残忍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

“但压制是有极限的。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强,我越来越弱。当我来到翁格勒,当我开始真正审视自己时,那层遮掩……已经千疮百孔了。‘他’随时可能彻底取代我。而‘他’一旦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德米霍夫没有说下去,但赫提斯明白他的意思。一个真正的罪犯,一个拥有「才能」的罪犯,会在这个世界造成多大的破坏,可想而知。

“所以。还请了却我的性命。趁我还清醒,趁‘他’还没有完全掌控这具身体,趁我还能……以‘我’的身份,做出这个决定。”

他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在地上,转头看向赫提斯。

他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恐惧,只有一种坦然,一种释然。

赫提斯与他对视了良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正是为此而来。”

赫提斯站了起来。

他没有拔剑,但腰间的「气」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无形的锋刃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走到德米霍夫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坐在树下的男人。

德米霍夫也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草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然后挺直了腰板。

“你是一位坚定的战士。”

“你的信仰,你对生命的理解,你对罪与罚的思考,虽然与我不同,但同样值得尊重。你本可以在原来的世界继续你的研究,或许能成为一位名留青史的医学家,拯救无数人的生命。命运对你……并不公平。”

德米霍夫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错误已经铸成。”

赫提斯继续说,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无辜者的血不会白流,罪孽必须偿还。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是我的信念。我会结束这一切,让你……让‘你’,能够以清白之身离开。”

德米霍夫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愿你的在天之灵。”

赫提斯说,缓缓拔出了剑。

那柄由「气」凝聚的长剑发出清越的鸣响,剑身流转着琥珀色的光芒,仿佛凝结的阳光。

“能够看到这片世界未来的繁荣,看到医学的进步,看到生命被尊重,看到你所期望的、用正确方式实现的救赎。”

“还有两件事,第一,新的聚「气」的技巧在我的研究室下……第二,我发现,我们里面似乎有使徒,那人是……”

德米霍夫补充道。

“我知道的。”

赫提斯点了点头。

“谢谢。”

德米霍夫轻声道谢。

赫提斯举起了剑。

剑尖对准德米霍夫的心脏,距离不过三尺。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气」开始流转,向剑身汇聚。

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地上的落叶无风自动,以赫提斯为中心,缓缓旋转。

德米霍夫依然闭着眼,神情安详。

他等待着,等待着那终结的一剑,等待着从这具被诅咒的身体里解脱,等待着从这混乱而痛苦的命运中逃离。

然后——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翁格勒城的方向传来。

赫提斯和德米霍夫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翁格勒城东侧的街区,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碎石和木屑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然后如雨点般落下。

“那是……”

赫提斯瞳孔骤缩。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爆炸中心的景象。

街道被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大坑,周围的房屋倒塌了大半,火焰在废墟间蔓延。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立着一个怪物。

那东西大约有三米高,身躯臃肿,由无数残肢断臂缝合而成,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粗大的、蜈蚣般的缝合线。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就像一大堆人体部件被强行拼凑在一起,有的手臂从肋下伸出,有的腿长在背上,数数不清的头颅像葡萄一样串在躯干各处。

而在那怪物的正中央,躯干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颗相对完整的头颅。

赫提斯认识那张脸。

勒庞。

这名魔导师也成为了这怪物的一部分。

“呵……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从赫提斯身边传来。

赫提斯猛地转头,看向德米霍夫。

德米霍夫还站在那里,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原本的平和、释然、疲惫,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气,一种残忍,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低着头,肩膀耸动着,笑声就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德米霍夫抬起头,看向赫提斯。他的眼睛变成了浑浊的黄色,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是德米霍夫,至于我真正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气」开始躁动。

“我的合成兽,虽然是用边角料拼凑的垃圾,但也勉强达到了侯爵的水平。至于你,赫提斯,曾经的勇者,现在的丧家之犬……即便你曾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现在的你,又还剩下多少实力呢?”

他歪了歪头,笑容更加狰狞。

“花落谁手,还是未知数呢!”

话音未落,赫提斯已经动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德米霍夫”身上。

侯爵级的气息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出,琥珀色的「气」从他体内喷涌,化作实质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你已经是侯爵了?”

伯爵挑了挑眉,但表情并不意外。

“说来也是,过去了那么久,如果前勇者还停留在伯爵,怎么都说不过去吧?毕竟,你可是曾经斩杀过魔王的存在啊。”

“那就让我试试你的成色!可不要……那么简单被我打败了。”

赫提斯手中的长剑消失了。那柄由「气”」聚的剑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摆开架势,双拳紧握,琥珀色的「气」在拳头上凝聚,形成了类似拳套的结构。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测试这个占据了德米霍夫身体的怪物,到底有多少实力。

“轰!!!”

两股力量毫无花哨地撞在一起。

赫提斯的拳头,对上了德米霍夫的拳头。

四拳相撞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方圆数十米内的树木被连根拔起,草皮被整个掀飞,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地面塌陷,形成一个浅坑,两人就站在坑底,拳头抵着拳头,谁也没有后退。

平手。

赫提斯眼神微凝。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并不如自己精纯,那股「气」驳杂混乱,充满了各种不协调的“杂质”。

但问题是,对方的「气」量太大了。

现在就像用一个大水缸和无数个小水杯比谁装的水多,虽然水缸单个容量大,但小水杯的数量多到一定程度,总水量反而更胜一筹。

“不错……大概了解了。”

伯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猛地发力,震开赫提斯的拳头,向后跳开,落在坑边。

“你的「气」很精纯,质量远胜于我,但数量嘛……啧啧,传统法门的局限性啊,只能把「气」存在一处,再怎么压缩,容量也是有限的。”

赫提斯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调整着呼吸,同时观察着远处的合成兽。

那只怪物在德米霍夫与他对拳时,并没有闲着。

它迈开了步子,朝这边走来。它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而它身上那些头颅,齐齐转向赫提斯。

“可不要试着试着把自己陪进去了。”

赫提斯冷冷地说。

他再次凝聚出剑。

“放心,我自有分寸。”

德米霍夫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而且,我也不只有一个人啊。”

怪物身上所有的头颅,都张开了嘴。下一刻,数十道火焰从那些口中喷吐而出!

那些火焰并不粗大,颜色也只是普通的橙红色,威力看起来也不强,最多只能点燃树木,烧穿木板。

但赫提斯的脸色却是一变。

不是因为火焰的威力,而是因为,那是魔法。

在这个世界,魔法是人形生物才能使用的力量。

这是第二勇者定下的规则,是世界的铁律。非人形的魔物、野兽,或许能使用类似能力,但那和真正的魔法是两回事。

而眼前这只合成兽,毫无疑问,它不是“人”。它是一堆尸体碎块拼凑而成的怪物,没有完整的灵魂,没有人类的形体。

它不应该,也不可能使用魔法。

可它确实用了。

“很好奇吧?但我可以为你讲解。我能理解组织的构成,能连接神经,能模拟器官的功能。这只合成兽,虽然外形丑陋,但它的内部,我特意保留了勒庞的魔法回路,并且将其与其他头颅的神经连接了起来。虽然每个头颅能调动的魔力有限,法术威力也不大……”

“谢谢,不需要了!”

赫提斯打断了他。

他没有时间听敌人讲解自己的能力原理。

赫提斯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高速运转。

他将「气」外放,在身周形成了一层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护盾。火焰撞在护盾上,爆开一团团火花,却无法突破。

与此同时,赫提斯手中的长剑再次亮起。

“「耀华」!”

清喝声中,剑刃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辉。

这一击快如闪电,德米霍夫虽然实力不弱,但战斗经验、反应速度,都远不如身经百战的赫提斯。

他瞳孔骤缩,想要闪避,但身体跟不上意识。

眼看那道光束就要将他吞没——

合成兽动了。

它那臃肿的身躯挡在了伯爵身前。

同时,它身上数十条手臂同时挥舞,重重拍在地面上。

“轰隆!”

赫提斯脚下的地面骤然隆起,一根根尖锐的石刺破土而出,刺向他立足之处。

而合成兽喷出的火焰也没有停歇,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赫提斯不得不分心应对。

他脚下发力,身体凌空跃起,避开石刺,同时护盾光芒大盛,将火焰尽数挡下。

而手中的光束,则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合成兽身上。

“嗤——!”

光束穿透了合成兽的躯体,留下一个脸盆大小的焦黑窟窿。

伤口边缘的血肉瞬间碳化,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合成兽发出凄厉的嘶吼,但它没有倒下,伤口周围的肉芽开始疯狂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些被光束烧毁的部分,也被周围的血肉填补、覆盖。

“看到了吗?”

德米霍夫的声音从合成兽身后传来,他毫发无伤,甚至带着欣赏的表情,看着合成兽的伤口愈合。

“只要我没有死去,只要这具身体还有足够的能量,你便杀不死我。伤口?那只是暂时的。”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

“顺带一提……”

话音未落,合成兽身上,一颗离赫提斯最近的头颅,突然自行从连接处断裂,像炮弹一样朝赫提斯砸了过来!

那颗头颅的眼睛圆睁,嘴巴大张,表情扭曲到了极点,而在它断裂的脖颈处,赫提斯清晰地看到了闪烁的魔法符文。

“我让勒庞在合成兽体内刻了阵法。虽然合成兽本身用不了复杂的魔法,但……刻画好的魔法阵,只需要一点魔力就能激活。比如,这个——”

那颗飞来的头颅,表面的皮肤突然亮起赤红色的光芒,一股不稳定的能量波动从内部传来。

“爆炸。”

“叽叽歪歪说什么呢!”

赫提斯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探出,稳稳接住了那颗飞来的头颅。

入手冰凉,皮肤僵硬,但内部涌动的魔力却炽热得烫手。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将头颅原路掷回,目标直指德米霍夫!

同时,他右手长剑再次挥出。

“「破杀!」”

千钧一发之际,德米霍夫只能竭力偏头。

“噗嗤!”

剑光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走了一小块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但德米霍夫顾不上疼痛,因为那颗被赫提斯扔回来的、刻着爆炸阵法的头颅,已经到了他面前。

“轰隆!!!”

赤红色的火球瞬间膨胀,吞没了伯爵的身影,也吞没了合成兽的小半边身体。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本就狼藉不堪的地面再次犁了一遍,土石飞溅,烟尘弥漫。

赫提斯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抽身后退,同时「气」盾全开,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和飞射的碎石。

他落在地上,持剑而立,目光紧紧盯着爆炸中心。

烟尘缓缓散去。

伯爵站在那里,上半身的衣服被炸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精壮但布满缝合痕迹的身体。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在爆炸中骨折了,半边脸颊也被烧得焦黑,鲜血淋漓,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还站着,而且,他在笑。

“我说过,这是没用的。”

随着他的话音,他扭曲的左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骨头自动复位,肌肉蠕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焦黑的皮肤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肉。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左臂就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烧伤也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红痕。

而合成兽的损伤更小。

被爆炸波及的那部分躯体,血肉一阵蠕动,就将破损的部分修补完毕,甚至连疤痕都没留下多少。

“如果你试探完了。”

德米霍夫活动了一下刚刚愈合的左臂,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冰冷了下来。

“那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德米霍夫动了。

他的身体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赫提斯身侧,右手并指如刀,灰白色的「气」凝聚在指尖,化作利刃,悄无声息地切向赫提斯的脖颈!

这一击快、准、狠,而且角度刁钻,完全不像刚才那样大开大合,显然是动了真格。

与此同时,合成兽也迈开沉重的步伐,从另一侧逼近。

它身上数十条手臂疯狂挥舞,抓向赫提斯,而那些头颅则再次张开嘴,一道道带着腥臭气息的酸液从它口中喷出。

两面包夹,封死了赫提斯所有闪避的路线。

但赫提斯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从两侧袭来的攻击,只是闭上了眼睛。

“早就等着了。”

他低声说,手中长剑的剑尖,指向地面。

“「破晓」——”

剑身之上,琥珀色的光芒骤然收敛。

紧接着,以剑尖为中心,亮起炽白的光。

德米霍夫的指刀,在距离赫提斯脖颈还有三寸时,停住了。

合成兽也是如此。

它挥舞的手臂停在半空,喷出的酸液悬在空中,整个怪物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赫提斯睁开了眼睛。

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向天空。

“「晨曦」!”

最后两个字吐出,炽白的光以赫提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一切污秽、一切邪异,迅速消融。

德米霍夫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皮肤开始冒出青烟,那些缝合的痕迹变得焦黑,仿佛随时会裂开。

合成兽更惨。

它是由尸体碎块缝合而成,在光芒中,它的躯体开始崩解。

缝合线断裂,手臂、腿脚、头颅,一块块脱落,掉在地上,然后在光芒中化作飞灰。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赫提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德米霍夫单膝跪地,浑身焦黑,他身上到处都是裂口,鲜血汩汩流出,但很快开始愈合。

只是愈合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而且新生的皮肉也显得苍白无力。

合成兽……已经不成形状了。

它只剩下一个残缺的、不到原来一半大小的躯体,倒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试图重组。

但那些掉落的部件已经化灰,它无法再恢复原状了。

“哈……哈哈……”

德米霍夫发出笑声,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上的焦黑皮肤片片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真是……厉害的一招。不愧是前勇者。”

“但我说过,你杀不死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能复原!而你,还能用几次这样的力量?”

赫提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伯爵,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疯狂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一次,就够了。”

他再次举起了剑。

“没有用的!”

德米霍夫嘶吼道,他张开双臂,全身的「气」疯狂涌动,试图再次发动攻击。

“我是不死的!”

赫提斯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风声,远处翁格勒城的嘈杂声,甚至德米霍夫的吼叫声,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剑,和剑要斩杀的敌人。

然后,他挥出了第二剑。

「辉耀」。

剑落下的瞬间,天,亮了。

不,不是天亮了。

而是赫提斯手中的剑,迸发出了比太阳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光芒。

那光向内凝聚,凝聚在剑刃之上,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光痕,悄无声息地,划过德米霍夫的身体。

德米霍夫的吼叫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细细的金线,从他的左肩,斜斜延伸到右腹。

金线先是渗出血珠,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一道裂口。

没有鲜血喷涌,因为伤口在出现的瞬间就被那极致的光和热烧焦、碳化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里,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是真正的德米霍夫。

他看着赫提斯,嘴角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的身体,沿着那道金线,缓缓滑开,分成两半,向左右倒下。

赫提斯收剑,站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则转向另一边。

那里,合成兽残缺的躯体还在蠕动。

它失去了大部分肢体和头颅,只剩下躯干,几条主要的手臂,以及胸口那颗属于勒庞的头颅。

那颗头颅的眼睛圆睁着,里面充满了恐惧、混乱,还有……一丝清醒?

“我……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勒庞看向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看向那些胡乱挥舞的、不属于自己的手臂,看向周围散落的、已经化作飞灰的其他头颅的残骸。

“神经接着这些脑袋,我要怎么用魔法啊啊啊——”

他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大部分施法能力,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怪物。

赫提斯看着他,眼神复杂。

“既然接受不了。”

赫提斯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勒庞耳中

“那我帮你结束吧。”

他再次举起了剑。

“不——!等等!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其他「神选者」的情报!我知道「学者」的——”

但赫提斯没有听下去。

剑光闪过。

勒庞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最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和一丝终于解脱的茫然。

合成兽残存的躯体,停止了蠕动,彻底失去了生机。

赫提斯早就想对付这群家伙了。

毕竟瑞妮丝在他们那里遭过罪。

虽然阿莱格娅说这片大陆的原住民死得越少越好,但他作为「神选者」的走狗,没有不死的理由吧?

“请你下辈子,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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