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提斯离开翁格勒城后,并未立刻远行。
他走入了一座村庄,这里曾是兰斯和舒伯特度过早年岁月的地方,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中,似乎还残留着旧日的痕迹。
村中的屋舍大多朴素,唯有中心地带矗立着一栋较为豪华的宅邸。
那是艾尔伯德的居所。
赫提斯在宅邸紧闭的大门前停下脚步。
在瑞妮丝来后,杀死了压迫地方的贵族,这里就变成了临时的根据地兼仓库,存放着一些粮草和物资。
当然赫提斯的目标自然不是这里。
“你是在找我吗?”
一道带着些许玩味语调的男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赫提斯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动作简洁。
“你果然在这里。”
他转过身。
来人就站在宅邸前院的石阶旁,身姿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衣袋里,另一只手的手指间,一枚银色的指环正在午后的光线下缓慢转动。
是诺萨斯克。
“你早就发现了我是使徒,是吗?”
诺萨斯克开门见山,问话的同时,脚步未停,向前走来,很自然地伸手推开了宅邸那扇未曾上锁的厚重木门。
赫提斯没有犹豫,跟随着走了进去。
宅邸内部颇为宽敞,但如今空旷了许多,只有零星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散落的干草堆。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两人一前一后,踏在略带回响的石板地面上,走向宅邸深处较为完整的一个房间。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有所怀疑。你们这类存在,似乎对指环这类饰物情有独钟。虽然你的指环是银色,与我过去打过交道的那些‘金色’颜色不同,但那种感觉……那股令人不悦的非此世气息,并无本质区别。”
诺萨斯克轻笑一声,并未否认。
他走进那个房间,这里似乎是曾经的会客室,还保留着一些旧家具。
他拉开一张厚重的橡木椅子,对赫提斯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了对面。
“不愧是曾与大量使徒打过交道的前「勇者」,眼力果然毒辣。”
他说道,将手中把玩的银色指环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我的确是使徒的一员,”
诺萨斯克坦然承认,指尖摩挲着指环冰凉的表面。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那些佩戴金色指环的家伙,根源相似,都服务于同一位伟大的存在。但……我们并不完全一样。至少,我并不认为我和他们一样。”
“你想告诉我这两者的区别?”
这是一个获取敌人核心情报的宝贵机会,尽管对方主动提及的动机可疑,但他不会放过。
诺萨斯克将银色指环从手指上褪下,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呢?在我个人看来,你们获胜的希望,微乎其微。我见证过那位神明的伟力,也目睹过这片世界在漫长侵蚀下的……贫瘠与疲惫。”
他略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即便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意外孕育出了像她那样的特殊存在……但很遗憾,她没有足够的时间了。没有时间成长到足以改变这一切的地步。”
诺萨斯克顿了顿,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因为「商人」最近的行动,那些加速的工业化进程,对世界原有脉络的粗暴改造,极大地加速了某种‘进程’,压缩了神明完全降临此世所需的时间缓冲。剩下的时间……也许还有八年?七年?或者更短,一年?两年?”他摇了摇头。
“我说不准。时间对我们使徒而言,是毫无意义的。但对你们来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越发逼近那个无可挽回终局。”
赫提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听起来情况糟透了。不过,既然你愿意说,我自然乐意听。毕竟,这是白送的情报。”
“金色指环的使徒,他们是神之意志的暴力延伸,被赐予了强大的战力,以及相对应的……‘罪’。当他们动用神明赐予的真正力量时,他们的身体便会发生异化,那是力量侵蚀肉体的显化,也是他们逐渐‘回归’神明怀抱的过程。越是使用力量,异化越深,最终将彻底失去自我,成为神的一部分。”
赫提斯点了点头。
“我遇到过类似的家伙。不过,三十年前的那些,实力有限,异化程度也浅,除了身体硬些,砍起来不算太费劲。”
“哈,你一定会这么想。但赫提斯,时代不同了,情况也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他的笑容收敛。
“三十年前,这片世界本身的‘规则’或者说‘屏障’,对我们这种带着神明印记的存在的压制,还非常强大。加上当时被投入此世的使徒数量相对较多,神明分散到每个个体身上的力量份额自然就少。压制强,份额少,他们的表现自然有限。”
他向前倾身,目光与赫提斯对视:
“可现在呢?因为你,前「勇者」赫提斯,以及其他人的努力,不少使徒被消灭了。使徒的总数减少了。而更关键的是,这片世界的‘天’,那层保护性的屏障,在神明的长期侵蚀和「商人」加速的破坏下,正在不可逆转地减弱、变得稀薄。压制减弱了,而神明能灌注到单个使徒身上的力量份额,却因为使徒总数的减少而相对增加了。”
“此消彼长。现在的金色指环使徒,任何一个,其真正的力量都远超你三十年前遭遇的那些。现在的你,对上他们,绝无胜算。或许三十年前巅峰时期的你,尚有一战之力,但如今……”
“除了个体力量的增强,还有更麻烦的。”
“因为世界压制的减弱,当一定数量的使徒,或者更准确说,当一定数量的‘指环’在特定条件下聚集,便可以作为一个‘坐标’或‘锚点’,引来神明不同程度的注视。”
“如果情况必要,神明甚至可以降下祂的分身,哪怕只是一个投影。就比如……”
诺萨斯克抬眼,意有所指地看着赫提斯。
“你们在翁格勒城遭遇过的那只巨大的、令人不快的眼睛。那就是一次成功的、小规模的‘注视’降临。若在三十年前,屏障坚固时,这是做不到的。”
“金色指环的使徒,大概就是如此。他们大多是暴力的执行者,但通常不会轻易行动。他们更倾向于潜伏,遵从神明的整体意志,潜移默化地改变、扭曲、侵蚀这个世界的规则与基础,为那些更适应新规则的「神选者」铺路,提供助力。当一切被腐蚀到某个临界点,世界的抵抗能力降到最低时,他们才会真正展露獠牙,配合神明的降临,将这个世界彻底推向既定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赫提斯沉默了片刻。
“……原来如此。真是……规模宏大的危机。”
诺萨斯克所描绘的图景,比他之前预估得更加无解。
“所以……”
赫提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诺萨斯克身上,以及桌上那枚安静的银色指环。
“你呢?佩戴银色指环的你,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你刚才说,你们不一样。”
诺萨斯克重新拿起那枚银色指环。
“我?”
“银色指环的使徒,数量远比金色指环稀少。如果以战斗力和对世界直接干预的能力为标准,我们作为使徒,是完全‘不合格’的。”
“我们更像是……眼线,或者说,看守。我们的主要职责,并非战斗或大规模侵蚀,而是监视。监视神明赐予的、投放到此世的某些重要‘物件’的存放地,或者,寻找并看管这片世界本身蕴藏的、对神明计划可能构成威胁或具有特殊价值的‘东西’。当然,世界本身的东西需要我们自己去找,很遗憾,我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他耸了耸肩,显得有些无奈,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哦,说不定……”
他抬起头,看向赫提斯,又仿佛看向更遥远的虚空。
“其实我已经找到了呢?只是那件‘东西’……早已自己离开了?”
“哦?”
赫提斯眉头微挑,这个说法引起了他的注意。
诺萨斯克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其实我一开始被扔到了一片森林里,据说是曾经魔族所在的森林,我走了小半个月才走出去,一个使徒差点死在那里,真是丢人。”
“然后我就开始虚度了……因为我压根没有找到需要看管的东西。”
“可,那一位却是从那片森林里出来的。”
赫提斯心中一震。
如果诺萨斯克的任务是看管那片森林中“重要的东西”,而瑞妮丝恰好是从那片森林中苏醒并走出的最后魔族……那么,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神明或许早已察觉,或者预知了瑞妮丝的存在与苏醒,所以派出了诺萨斯克作为“看守”。
只不过,这位“看守”自己并不清楚要看守的具体目标是什么,而目标又在他眼皮子底下离开了。
“所以,作为‘看守’使徒,我无疑是失职的。”诺萨斯克坦然承认。
“但作为‘眼线’,我想我还算合格。”
“所有的使徒,可以一定程度上共享视野,你们的活动,你们的据点,你们有意隐藏的许多动向……或许细节不全,但是并没有完全瞒过我们。尤其是,当你们的规模发展到一定程度,建立了像翁格勒城这样稳定的据点之后。”
他看着赫提斯,缓缓说道:
“显然,那些跟随在「商人」身边、地位更高的金色使徒们,通过我们共享的信息,已经知晓了你们除了摩比斯一带的游击区,还额外拥有至少一个稳固的后方城池。但他们派出来清剿反抗军的队伍,无论是鲁迪南之前,还是之后,似乎都没有完全针对这一点进行布局和打击。你不觉得奇怪吗?”
赫提斯眉头紧锁,快速思考着。
“是想要……原住民自相残杀?”
他沉声道,得出了一个符合逻辑。
“很接近了。”
诺萨斯克赞许地点点头。
“土地,是承载文明与生命的根基。「商人」推动的工业化,强行偏转这个世界原有的、自然的发展轨迹,本质上是在破坏和扭曲这个世界的根基。而这片土地上孕育最多的、最重要的生命,是人,是原住民。原住民的比例,他们对自身世界规则的适应与认同,同样是世界根基稳固与否的重要指标。”
“减少原住民的数量,加速工业化,甚至增加「神选者」的比例,同样可以被视为对世界原有根基的一种有效破坏和替换。战争,尤其是规模庞大、旷日持久的内战,是达成这一目的的‘高效’手段。由你们原住民自己动手,互相消耗,再‘好’不过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亲自动手?以你们描述的力量,如果直接介入,清洗不是更快?”
“不不不。”
诺萨斯克连连摇头。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得到’这个世界,将它纳入神明的秩序,而不是‘毁灭’它。如果由我们使徒,尤其是力量强大的金色使徒直接、大规模地屠杀原住民,那会引起世界本源的反抗。那种触底反弹的力量,谁也无法预料会造成什么后果,甚至可能导致这个世界在最终降临前就提前崩溃。那才是真正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重新将指环戴回手指。
“因此,最稳妥、最‘经济’的策略,是引导、催化你们内部的矛盾,让你们自己消耗自己。我们只会在最后时刻,在世界被削弱到足够程度、果实即将成熟时,出手摘取。在此之前,我们更倾向于潜伏、观察、施加间接影响。就像「商人」所做的那样。”
“好了……”
诺萨斯克忽然站起身。
“我想说的,大概就这些了。情报给得够多了,再给下去,我自己都要觉得愧对‘使徒’的身份了,虽然我本来也不怎么称职。”
他也看着赫提斯,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他最后说道:
“哦,对了,在离开前,再给你最后一句忠告吧,赫提斯。”
赫提斯抬起头,看着他。
诺萨斯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你不会以为你与我都来自世界之外吧?其实我们没有区别。”
“你说什……”
赫提斯还没有说完,眼前的银色戒指便绽放出光芒,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赫提斯不得不防御。
但房屋倒塌,烟尘散去,原本站在原地的诺萨斯克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哈哈……再也不见!”
诺萨克斯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