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公平」普利斯坦与「谨言」苏薇雅的殒落，两座城市长久以来赖以运转的秩序基石骤然崩塌。
那层无形中压抑着民众情绪、规范着社会行为的双重枷锁，在血腥与混乱中彻底粉碎。
被规则束缚多年的欲望、怨愤与长期积压的不公感，从无数人心中猛烈爆发开来。
愤怒的火焰一旦被点燃，便迅速蔓延，吞噬了残存的理智与克制。
街头巷尾，象征秩序与体面的表象在瞬间瓦解。
这便是常言所说的物极必反，当压力超越临界，反弹便以最暴力的方式呈现。
接过鲁迪南临时指挥权的那位骑士，在「公平之城」外围的军营中接到了城内发生大规模暴乱的紧急报告。
震惊之余，一股“表现忠诚、建功立业”的冲动涌上心头。
在他看来，这正是彰显能力、巩固地位的天赐良机。
镇压暴民，恢复秩序，扼杀一切反叛苗头，本就是帝国军队，尤其是圣骑士团的天然职责。
他没有鲁迪南的审慎与对复杂民情的洞察力，也缺乏在动荡局势下做出最优判断的政治智慧。
他看到的只是一群“破坏帝国财产、袭击帝国官员的暴徒”，认为只需展示压倒性的武力，便能像过去一样迅速扑灭这场“小火苗”。
他并未意识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此刻冲进城去镇压，无异于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冷水。
这些民众刚刚“体验”到了“自由”，从「谨言」的缄默和「公平」的审视下暂时脱出的感觉。
任何试图强行将他们拽回原有轨道的力量，都会被视为最直接的敌人，是企图重新给他们套上枷锁的压迫者。
即便骑士团拥有精良的装备和训练，面对数量庞大、情绪极端、且刚刚目睹“规则制定者”倒塌而陷入集体无意识狂暴的人群，单纯的火力碾压非但不能迅速平息事态，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将镇压者自身拖入人民战争的泥潭，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这位新任指挥官不懂这些。
他果断下令，调动了麾下最“精锐”的一部，全副武装，开赴城中核心区域，意图以雷霆之势“清场”。
“砰——！”
当第一声标志着帝国武力正式介入的枪响，在充斥着各种嘈杂声的两座城市上空尖锐地炸开时，寂静短暂地出现了。
一部分正在打砸或宣泄的民众如同受惊的兽类，猛地蜷缩起身子，躲进街角，脸上重现了往日那种熟悉的、惊惧与顺从交织的神情。
但也有人，在短暂的愣怔后，反应截然不同。
一些本就打算趁乱逃跑的，加快了脚步，试图在更大混乱爆发前溜走。
而另一些，那些已经被压抑至极限、在血腥狂欢中彻底抛弃了对旧秩序敬畏的人，眼底则燃起了更疯狂的火焰。
他们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被“管理”、被“审视”的日子，哪怕一天也不行。
恐惧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更强烈的抗拒与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们来了！那些走狗来了！不想再当奴隶的，跟他们拼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嘶声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里是满满的煽动力。
“拼了！”
“反正回去也是等死！”
两座城市，数十万居民，加上近期因各种原因涌入的难民，人口基数庞大。
在这巨大的人潮中，总有不惧死的，总有被逼到绝路的，也总有野心家与真正的反抗者。
当帝国骑士团明晃晃的刀枪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逃跑与顺从之外的道路，清晰地摆在面前时，纷争的性质便开始变化了。
零星的反击开始了。
砖块、燃烧的木板、从废墟中捡来的铁器，甚至抢夺来的少量武器，朝着盔甲鲜明的骑士们飞去。
冲突迅速升级，从单方面的“镇压暴乱”，演变成了激烈而血腥的街头攻防。
狭窄的街巷限制了军队的阵型，熟悉地形的民众则利用一切障碍进行袭击。
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取代了最初的狂欢喧嚣，奏响了真正内战的序曲。
远处一座较高的建筑废墟上，「刺穿」静静地坐在一段断裂的梁柱上，无声地俯瞰着脚下迅速蔓延开来的战火。
眼前的景象，秩序的彻底崩溃，暴力如野火燎原，生命在仇恨与恐惧中相互碾轧，并未让他感到预期中的纯粹愉悦。
他并不喜欢眼前的景象，在他遥远的记忆里，战争是手段，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是展示力量与智慧的艺术，而非眼前这般混乱的屠宰场。
“战争无可避免，人皆贪婪。为了攫取更多，便去掠夺他人……在我手中逝去的，皆是此类贪婪之徒。”
但此刻，他轻轻摇头，仿佛要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
“不过，既已来此异世，这些……也无需多虑了吧。”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为子民负责、需要用华丽外衣掩盖血腥的国王。
在这里，他是「刺穿」，是一个“自由”的存在。他无需在民众面前伪装仁慈，无需在史书中粉饰功过。
他可以尽情地、赤裸裸地欣赏眼前这幅由他亲手绘制的、用混乱、鲜血与毁灭交织而成的“画卷”，倾听空气中弥漫的、由恐惧、愤怒、惨叫与破碎声编织而成的交响曲。
“这便是生命啊……”
他发出一声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下方街巷中，战斗正酣，但他已失去了继续观赏的兴致。
最高潮的部分，两位城主的陨落与秩序的崩塌已然上演，余下的，不过是必然的、略显乏味的衍生剧情。
他缓缓“挤”出混乱的人群，朝着城市边缘走去。
人群的外围，罗嘉妮呆立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火焰、浓烟、奔逃的人影、扭打在一起的身影、以及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一名衣着华丽的男子与她擦肩而过，罗嘉妮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那人的姿态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喃喃自语，心脏狂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之前一直隐隐笼罩在身上的那两股无形的压力已经彻底消失了。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被破坏的建筑，就是市政厅，是城主所在的地方。
城主……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开什么玩笑？
「仁爱」死了，现在「公平之城」的城主也死了？自己难道是某种丧门星吗？
走到哪里，哪里的统治者就要遭遇不测？
她很想冲进去看个究竟，但汹涌的人潮和越来越危险的局面阻止了她。
她只能在外围，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呼喊：
“自由了！我们终于自由了！”
“压迫我们的混蛋死了！”
“再也没有人能管我们了！”
紧接着，罪孽上演。
长期压抑导致的畸形宣泄以最丑恶的形式爆发。
有人砸开店门疯狂抢夺，有人当街对宿敌拳脚相加，面目狰狞，甚至有人撕扯掉自己的衣物，在街上癫狂奔跑、嚎叫，彻底抛弃了为人的体面……
混乱也波及到了罗嘉妮。
一个双眼通红、满身酒气的男人歪歪斜斜地朝她扑来，嘴里不干不净。
就在罗嘉妮惊慌后退时，卡尼一步跨前，结只一个干脆利落的动作，便将那醉汉推搡开去，眼神里的警告让对方悻悻退走。
“该走了，罗嘉妮。我们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前几天就有帝国军队入驻，现在城里乱成这样，镇压马上就会来，到时候会更加危险。”
“那我们……之后去哪里？”
短短一年不到，她从克洛贝斯特逃到「公平之城」，如今又要再次逃亡。
这种流离失所、看不到尽头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真的……不想再逃了。
卡尼迅速展开一直随身携带的、已显得破旧的地图，迅速扫视。
“只剩下一个方向了，摩比斯城。只不过，之前那些帝国军队在这里驻扎，主要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对付摩比斯城的反抗军。前些日子我出城查探时，隐约听到远方有持续不断的炮火声，那边战事恐怕很激烈。”
“如果我们走通常的大路，很可能会遇到零散的帝国部队或盘查哨卡，以现在的情况，我们根本说不清来历，太危险。我打算绕路，走西边那条废弃的商道和小径，虽然远些，难走些，但应该能避开主要兵力。”
罗嘉妮望着眼前燃烧的城市，又回想起在克洛贝斯特的经历，回想起维斯达和安蒂娜曾经的选择。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缓缓从她心底升起。
她终于，真切地站在了维斯达和安蒂娜最初被迫做出抉择的立场上。
一味地逃避，换来的只是暂时的喘息，以及一次又一次失去容身之所。
当黑暗蔓延，无处可退时，剩下的路，往往只有一条。
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想着自己经历过的一切，从「仁爱」，到「公平」与「谨言」的覆灭，她心中的某种东西彻底坚定了。
她要回到那里，然后，真正地重新开始。
“你是错误的，我会来证明！”
她与卡尼迅速返回临时的住所，那里还有另外三名一路同行的伙伴。
五人利落地收拾了所剩无几的重要物品，骑上勉强维持脚力的马匹。
当他们策马奔向城外时，身后城中传来的枪声已越发密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真正的纷争与战火，已然开始。
卡尼的判断是谨慎的。
鲁迪南在撤离前，确实已将主力部队全部撤走，只留下极少数哨探观察摩比斯城反抗军的动向。
这些哨探接到的命令是监视而非交战，因此即便发现了绕道而行的卡尼一行人，在无法判断其具体身份和意图的情况下，多半选择放任其通过。
加之此时「公平之城」与「谨言之城」内乱爆发，留守部队自顾不暇，更无余力拦截边缘地带的零星行人。
因此，卡尼五人这一路虽然提心吊胆、风餐露宿，但并未遭遇真正的军事拦截，相对安全地穿过了危险的中间地带。
几日后，风尘仆仆的五人，终于远远看到了摩比斯城的轮廓。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目光所及，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杂乱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焦黑的痕迹、巨大的弹坑、碎裂的砖石瓦砾铺满了大地。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硝烟与尘埃的味道。
摩比斯城，早已在炮火中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瓦砾场。
“怎么会……这样？”
罗嘉妮的声音干涩，最后一丝侥幸被眼前的现实无情击碎。
摩比斯城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城里的反抗军呢？
维斯达他们呢？
是否也早已葬身在这片废墟之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一路奔波，心中刚刚燃起的、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微弱火焰，她所立下的誓言……又算什么？
难道命运给她指出的最后一条路，竟是一条绝路？
“喂，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即便遭受了这样的轰炸，也未必没有幸存者。炮火主要摧毁的是建筑，人如果及时逃跑，是有可能活下来的。先靠近看看，保持警惕。”
五人策马，缓缓踏入这片死寂的城池。
就在她心不断下沉之时，走在前面的卡尼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面……有人。”
他低声道。
罗嘉妮循声望去，只见在前方一片相对“平整”的废墟空地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脸上沾满污垢的孩子，正低着头，用一根木棍小心地翻找着瓦砾堆，似乎想从下面找出点什么。
不仅如此，在不远处的其他几处废墟旁，也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活动，年龄似乎各不相同，但都同样小心翼翼。
绝境中看到人迹，罗嘉妮心中熄灭的希望之火骤然又跳动了一下。
她不及细想，在卡尼出言阻止前，已经驱马上前几步，对着那个最近的孩子大声问道：
“那个……你认识维斯达吗？”
这句话一出，那翻找东西的孩子身体猛地一僵，迅速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瞬间写满了警惕。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迅速探入怀中，再拿出来时，已经握住了一柄显然是手工制造的短管小手枪，对准了罗嘉妮。
“你是谁？！”
他尖声喝道。
几乎同时，附近其他几个正在翻找东西的人，也立刻直起身，看向这五名不速之客。
他们手中同样亮出了简陋武器，迅速向这边围拢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