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罗嘉妮下意识地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
“我是维斯达的朋友,从克洛贝斯特来的。如果你们信不过,可以去告诉维斯达,就说罗嘉妮来了。”
围住他们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们打量着罗嘉妮,她风尘仆仆,衣裙沾满尘土,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身上确实看不到任何武器,身旁的同伴也多是如此,看起来和路上常见的逃难者没什么两样。
这种样子,不像帝国派来的探子,倒像是真的历经艰辛找过来的。
片刻,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人点了点头,对罗嘉妮说:
“你们在这里等着,别乱动。我们去附近据点报告一声。”
他指派了两个人,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两人立刻转身,朝着某个方向快速离去。
剩下五人则依旧保持着距离,手里的枪虽然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并未离开扳机护圈,目光在卡尼等人身上扫视。
在得到确认前,这些陌生人仍是需要防范的对象。
卡尼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照做。
他们默默退到一片稍微平整的断墙边,靠着斑驳的砖石坐下,从行囊里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沉默地啃了起来。
眼下,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发误会。
罗嘉妮也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却没什么胃口。
她仰头望着被废墟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灰蒙蒙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然而,当听到那人说“去报告”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瞬间冲淡了疲惫和紧张,维斯达还活着!
他真的还在这里!
这个消息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漫长的等待和一路的艰辛,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时间缓慢流逝。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给废墟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阴影被拉得很长。
等待变得有些难熬,罗嘉妮为了排解焦虑,随手捡起脚边的一根细小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地面上忙碌的蚁群,看着它们因突如其来的干扰而慌乱地改变路线。
就在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天光愈发昏暗之际,远处的废墟轮廓上,终于出现了两个移动的小点,正快速向这边靠近。
罗嘉妮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熟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虽然比记忆中更瘦削,皮肤被晒得更黑,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她未曾见过的坚毅与风霜,但那确确实实是维斯达!
“是维斯达!”
她激动地低呼一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站起来迎上去。
“别动!”
负责监视的一人立刻低声喝道,枪口抬起了一丝。
罗嘉妮动作僵住,只好又缓缓坐回原地,但目光紧紧锁在越来越近的身影上,心脏怦怦直跳。
维斯达和另一人在不远处勒住马匹,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将缰绳交给同伴,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被围在中间的罗嘉妮脸上,仔细地、带着审视地打量着她,从她沾满灰尘的头发,到写满疲惫却难掩激动眼眸的脸庞,再到她那身狼狈的衣着。
片刻的沉默后,维斯达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转向那些持枪的同伴,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是罗嘉妮没错。放开吧,自己人。”
听到首领确认,那五人才明显松了口气,枪口彻底垂下,脸上警惕的神色也缓和下来,对着罗妮嘉和卡尼他们微微颔首,然后便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岗位,继续警戒周围。
维斯达走到罗嘉妮面前,看着她这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眉头微蹙: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听到这声询问。
数月来的颠沛流离、目睹的种种悲剧、失去家园的惶惑、一路上的恐惧与艰辛……
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地开始诉说:
克洛贝斯特被一个自称斯芬克的怪异「神选者」占据,所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睡;「仁爱」城主死了;「公平」与「谨言」两位城主所在的城市后来爆发了可怕的内乱,彻底失去秩序;帝国军队在那里镇压,一片混乱……
她像个丧门星,似乎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不幸。
“等等!”
维斯达突然打断她,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抓住罗嘉妮的肩膀。
“你说什么?克洛贝斯特出事了?!你再说一遍!”
他的反应如此剧烈,以至于旁边几名尚未走远的部下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他们从未见过维斯达脸上露出如此近乎狰狞的焦虑表情。
因为,克洛贝斯特,那是他的家乡,他的父母和妹妹都还在那里!
“咳咳……”
维斯达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
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继续工作,然后对罗嘉妮低声道:
“跟我来。”
他将罗嘉妮带到一个相对僻静、由半截墙壁围成的角落,这里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他转过身,面对罗嘉妮,尽管极力压制,但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快,详细说说!克洛贝斯特到底怎么了?你说的斯芬克,还有沉睡,是怎么回事?”
在开始详细描述之前,罗嘉妮看着维斯达眼中无法掩饰的焦灼,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
她想起来了,维斯达的家人都在克洛贝斯特!
当初自己只顾着害怕和逃跑,在城里最后那段时间,竟然完全没想到去通知或看看他的家人是否安好。
这份迟来的愧疚让她几乎难以面对维斯达此刻的眼神。
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努力整理着记忆和语言,开始更详细地描述:
“那个占据克洛贝斯特的人,叫斯芬克。他看起来……很年轻。他有一种可怕的能力,能让城里的人一个个陷入深沉的睡眠,怎么叫都叫不醒。他说……他说要把克洛贝斯特变成一个没有痛苦、只有美梦的‘乌托邦’。我是侥幸,因为……”
她摸了摸脖颈,掏出那根已经光泽黯淡了许多的项链。
“因为这个,安娜小姐以前给我的项链,我才能抓住破绽醒来,找机会逃了出来。”
“「神选者」……拥有让人沉眠,乃至无法醒来的力量……”
维斯达听完,陷入了沉默。
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无力和愤怒。
如果敌人是强大的军队,他可以去战斗,去谋划,去攻城拔寨。
但面对这种诡异莫测的「神选者」,他们目前缺乏有效且可靠的应对手段。
直接对抗这样的敌人,风险和不确定性都太大了。
“是安娜小姐的项链吗……”
维斯达的目光落在罗嘉妮手中的项链上,语气复杂。
如果是瑞妮丝赠予的东西,倒也说得通。
因为这层缘故,罗嘉妮逃了出来,并带来了关键情报。
“可恶!”
维斯达终究没能完全压抑住情绪,一拳砸在旁边半截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家乡沦陷,亲人下落不明,可能正陷于无梦的沉睡或者更糟,而敌人又如此棘手……这种困境让他心如火烧。
但很快,他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
“冷静,维斯达,冷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失去判断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似乎真的缓和了不少,他开始飞速整合罗嘉妮带来的所有信息,不仅仅是关于克洛贝斯特的噩耗。
他想起罗嘉妮刚才叙述中其他至关重要的部分。
「仁爱」已死;「公平」与「谨言」之城陷入严重内乱;帝国驻军正在焦头烂额地镇压……
“「仁爱」死了……那诺伊坦现在很可能处于权力真空或混乱状态。”
“「公平」和「谨言」的内乱,意味着帝国在那两座城市的控制力被严重削弱,驻军被牵制,甚至可能因镇压暴民而损耗、士气低落。”
“将领被调走……”
脉络逐渐清晰。
如果他们能趁此机会,整合力量,快速行动……或许,他们一直被动防守、局限于摩比斯城废墟一带的僵局,有望被打破!
甚至有可能夺取那两座城市,获得真正稳固的根据地和战略主动权。
这将是一个风险极高,但潜在回报也极大的机会。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丹尼遭遇强敌重伤的消息。
那应该是一个实力超群的「神选者」,这无疑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和潜在威胁。
无数的思绪在脑海中碰撞、权衡,但这不是立刻能做出决定的时候,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更多的讨论和更周密的计划。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暂时将那些战略谋划压回心底,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眼前的罗嘉妮身上。
经历了这么多,一路找到这里,她的决心和改变,他已经看在眼里。
“呼……这些事,等回去后再和大家一起仔细商量。”
维斯达看向罗嘉妮的眼睛,认真地问:
“罗嘉妮,我现在想正式问你,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加入反抗军,和我们一起战斗。”
他顿了顿,想起她过去的犹豫与选择,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或者想以其他方式帮忙,也可以在我们后方做些支援工作,这同样重要……”
“不用说了,维斯达。”
罗嘉妮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
泪痕未干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色彩。
她看着维斯达,一字一句:
“我愿意加入。我已经不是以前逃避一切的我了。”
“我这几个月,看到了太多……「仁爱」的伪善和崩塌,看似坚固的「公平」与「谨言」在瞬间覆灭,普通人如何在压迫和混乱中挣扎、堕落或反抗……我发现这世界并不像我曾经想象的那么美好,有太多的错误、不公和苦难。”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但我不想再只是看着,只是逃跑了。我想要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我想要拯救……至少,去试着纠正一些错误。”
她的目光越过维斯达,仿佛投向了克洛贝斯特:
“让我也加入吧,维斯达。我想要战斗,我想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到克洛贝斯特。我要亲口告诉斯芬克,告诉所有人,他创造的那个只有梦的世界是错误的!逃避现实的‘美好’不过是另一座囚笼!”
“我要回来证明,梦境是错的!真实的世界,哪怕充满痛苦,也值得我们去面对、去奋斗、去改变!”
维斯达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这番发自肺腑的宣言,眼中最初的诧异逐渐化为了然,最后浮现出一抹真挚的、带着赞许和欢迎的笑意。
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她竟拥有了这般觉悟和勇气。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笑着,郑重地向罗嘉妮伸出了右手。
“欢迎你的加入,罗嘉妮。这下,我们‘律师事务所’要重新开张了……嗯,虽然业务范围扩大了不少,但总算又能多一位可靠的同伴。”
听到这个带着往日回忆的调侃,罗嘉妮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维斯达的手。
“安蒂娜小姐和兰斯也在吗?大家……大家都没事吧?”
罗嘉妮问道。
“那是当然。”
维斯达笑着点头
“安蒂娜现在是我们的后勤总管,忙得很。兰斯在前线盯着呢。大家都挺好。等会儿回去开会,我好好给你介绍一下现在的大家,也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
我去,顺手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