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木质长桌旁围坐着丹尼、鲁姆、兰斯、舒伯特、维斯达、安蒂娜，新加入的罗嘉妮，以及林普顿、曼维尔、普鲁图、比塞特和柯尔斯。
甚至远在后方的斯提姆特教授也风尘仆仆地赶来了，这甚至可以被称为反抗军核心层最大规模的集结。
唯一的缺席者是奥赛库。
他的挚友列奥罗在上次行动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沉重的打击几乎击垮了他，此刻他把自己隔绝在悲伤里，无法出席本次会议。
维斯达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罗嘉妮身上略有停留，随即开口：
“各位，这位是罗嘉妮。有些人可能认识，她曾与我和安蒂娜老师在同一个律师事务所实习。现在，她选择加入我们。”
“别被她文静的外表欺骗，她的意志绝不逊色于在座任何一位。当然，作为新人，实战经验尚有不足，希望大家今后能多协助她。”
罗嘉妮感受到视线汇聚，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低头。
维斯达立即上前一步，他的指尖重重按在铺开的地图两处，「公平之城」与「谨言之城」。
“机会只有一次。”
兰斯站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
“机会是不错，但维斯达，现实是，圣骑士团就算暂时没了头，锋利的爪子还在。他们一支标准战斗小队，在正面交锋中，能换掉我们三倍的人。我们不能硬碰硬。”
维斯达没有反驳，只是顺着兰斯的话：
“内乱还没停。我派进去的人回报，街上的流血冲突仍在继续。守军目前分成了三股：一股在镇压暴动的平民，一股固守城墙关键节点，还有一股缩在指挥部里，意图不明，很可能是在争夺残余的指挥权，或者……单纯是怕了。”
他稍微直起身体，但目光仍锁在地图上：
“城里的人心……已经彻底变了。「公平」存在时，他们曾经什么都怕，怕帝国军、怕暴民、更怕在混乱中无声无息地饿死。但也正因为怕到极点，「公平」崩塌之后，有些话反而敢说了，有些事情反而也能大胆做了……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打着自由的旗帜，我们自然就有机会……”
维斯达的手指移动到「谨言之城」西侧城墙的一段：
“这里，有一道‘修补’过的城墙，可以作为我们的主要通道。”
这是维斯达从卡尼那里得来的情报。
可会议室内并没有卡尼的身影，因为罗嘉妮有维斯达、兰斯与安蒂娜做担保，可卡尼的前身只是一名土匪，他们并不信任卡尼。
“如果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整个行动分三步走。第一步，挑选精锐小队，利用混乱和城墙弱点渗透进去。任务不是作战，而是联络城内的民众，分发武器，教会他们最简单的破坏和袭扰方法，如何在背后捅刀子，如何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
“第二步，我们的主力部队不在城外摆开阵势硬拼，而是像之前一样，化为数支机动队伍，去截断他们的补给线，伏击任何敢于出城的小股部队，去制造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让他们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眼睛和刀刃。
“最后，当内外压力达到临界点，我们同时拉响这根引信，让整座「谨言」之城，从内部变成一锅无法收拾的滚粥。”
兰斯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接回话头：
“很理想化的推演，维斯达。我们必须承认，敌我之间的整体实力差距，并未因一场奇迹般的胜利就彻底抹平。强攻「谨言」，依然困难重重。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考量，有支持，也有担忧。现在，说说大家的具体情况吧。”
他环顾四周，示意可以开始汇报。
一旁的曼维尔率先举手。
“关于装备。我们缴获的那些‘钢铁怪物’，外号‘坦克’的东西，工程师团队已经完成了初步拆解分析。”
“这东西的结构极其复杂，远超我们的理解。它不仅仅是我们所知的机械传动和金属装甲，内部一些关键结构和能量传递路径……疑似涉及了我们尚未理解的魔法原理或某种未知技术。目前完全无法复刻。”
他话锋一转，带来一些切实的好消息：
“不过，之前战斗中完整缴获的那几辆，损毁并不严重，主要是履带断裂和外部损伤。重新锻造安装履带后，已经有几辆可以缓慢移动了。车内发现的剩余炮弹，大约每车还有三五枚，是不错的突击武器。”
“另外，缴获的大量帝国制式装备，尤其是他们步兵配备的新型冲锋枪，结构相对简单，我们已经摸清了原理。仿制工作已经展开，虽然材料工艺上需要妥协，但预计不久就能有一批我们自己的样品。工程部有把握，在现有装备水平上，让我们和帝国普通步兵的装备差距，缩小到可接受的范围。”
安蒂娜紧接着发言，她微微低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纸质表格，那是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
她现在作为总管后勤，分管、统筹着后方补给。
“粮食方面，由于之前的摩比斯城攻防战和后续转移，我们损失了一部分储备。目前存量，维持全体人员日常消耗没有问题，甚至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低强度对峙。但是……”
她抬起头，看向维斯达。
“如果按照维斯达你提出的方案，发动一场旨在短期内攻陷「谨言」的战役，粮食就会出现明确缺口。这个缺口可能会持续到下次收获季之前，除非……我们能从「谨言」城里，迅速获得大量补给。”
她的意思很清楚，计划成功，则能缓解危机；计划失败或拖延，将立刻面临饥饿的威胁。
罗嘉妮安静地听着，她发现自己几乎插不上一句话。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思考得如此深入，应对着如此具体而庞大的问题。
短短半年时光，昔日律师事务所里那些带着理想主义光芒的同伴，已经迅速成长为能够支撑起一场反抗运动的坚实支柱。
这变化让新加入的她隐隐感到一股必须尽快追赶上去的压力。
丹尼在此时开口：
“我明白安蒂娜女士和曼维尔先生的担忧，物资、装备、乃至高端战力的伤员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困难。”
“但维斯达先生对时机的判断，我认为是正确的。现在，城内人心涣散，守军内讧，指挥体系半瘫痪，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窗口。如果等到城内的圣骑士团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重新整合了力量，巩固了防御，甚至等来帝国其他方向的援军……”
“那么，摩比斯城那次靠里应外合和炸毁城墙创造的奇迹，就绝无可能再次复制。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它无法重演。我支持立刻筹备进攻。”
鲁姆在一旁沉稳地点头附和：
“丹尼说得对。战争从来无法在准备万全时才开始。有时必须承受一定的损失，才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换取更大的战略空间。就像上次我们决定炸毁一段城墙吸引注意，不也是用局部牺牲，换来了主力转移和歼敌的时间吗？”
支持与反对的意见都摆在台面上，各有各的理据，也都直指核心矛盾。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重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每个人都在权衡，在脑海中推演着计划成功与失败后的景象。
维斯达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
“大家的担心，都是对的。从纸面实力对比，我们正面对抗的胜算，不到一成。”
他坦然地承认了最大的劣势。
“但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头头颅受创、爪子在自己身上抓挠的雄狮。内部的混乱、人心的背离，让我们的胜算提高到了三成，甚至四成。如果我们能充分利用计谋，在装备上尽可能追平，再将城内被压迫者的力量也撬动起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确。
即便只有三四成把握，在战略机遇期面前，也值得押上筹码。
兰斯看着陷入僵持的众人，知道需要做出决断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来，大家都有无法轻易说服对方的理由。这样吧，我们用最直接的方法。少数服从多数，投票决定。”
“首先，反对维斯达提出的具体战术方式的，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战术本身是当前局面下最优化、风险与收益比最高的选择，无人质疑。
“好。那么，接下来。反对在现阶段，以攻陷「谨言之城」为主要目标，发动一场主动进攻战役的。请举手。”
手一只接一只地举起。
兰斯、安蒂娜、普鲁图、比塞特，最后是柯尔斯。
柯尔斯的举手让少数人感到些许惊讶。
他感受到目光，沉声解释：
“我并非畏惧战斗。但不久前的摩比斯之战，消耗远超预期。很多战士的体力、心力都接近极限。现在立刻投入另一场硬仗，我担心……部队的承受能力。”
他还有话没完全说出口，但兰斯很清楚，那就是奥萨斯、耶格尔、格罗戈几位，也就是柯尔斯的弟兄们，在上次战斗中受伤不轻。
“那么，同意在现阶段，把握时机，发动对「谨言之城」进攻战役的。请举手。”
丹尼、鲁姆、舒伯特、维斯达、林普顿，五只手举了起来。
五对五，平局。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尚未表态的两人，新来的罗嘉妮，以及一直作为顾问身份列席、并非军事核心的斯提姆特教授。
斯提姆特教授感受到这骤然聚焦的视线，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苦笑：
“这个……哈哈，我就是个教书的，过来了解一下情况。这么大的决策，我可不敢乱下判断。我弃权，我弃权。”
他明确表示不参与投票，不想被架在火上烤，迅速将自己摘了出去。
于是，所有的压力，瞬间全部落在了罗嘉妮瘦削的肩头。
她成了打破平衡的那唯一一块砝码。
兰斯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了解罗嘉妮，或者说，他了解一年前那个在律师事务所里的罗嘉妮。
以她过去的性格，难以做出抉择，很可能会投出弃权票，那么结果就是五对五，按照惯例，平局则意味着暂缓行动，从长计议。
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但却是最稳妥的。
罗嘉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里沁出细微的汗。
她看到兰斯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也看到丹尼、维斯达等人目光中的凝重。
她想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想起「仁爱」与「公平之城」，想起自己选择踏上这条路的初衷。
这不是选择题，无论她怎么选，都会让一部分同伴失望。
那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会议室里微凉的、混合着旧木头和纸张气息的味道。
然后，在兰斯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我同意。”
兰斯脸上掠过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变了？
这半年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让她做出了如此决绝的选择？
罗嘉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我还需要不断前进。”
她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
“我还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有必须面对的现实。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六票赞成，五票反对，一票弃权。”
兰斯收回了目光，脸上的惊讶迅速退去，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沉稳。
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精神一振。
“结果已出。那么，各位。”
“按照维斯达制定的方案框架，立即开始进行战前动员和具体部署。工程部抓紧装备修复与仿制；后勤部重新核算物资，制定最低限度的补给方案；各作战单位，开始挑选人员，并组织部队进行针对性训练。散会。”
会议结束，人们带着各异的心情起身。
决议已下，无论之前支持还是反对，此刻都必须将分歧收起，共同面对那即将到来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