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去后，罗嘉妮独自留在座位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
她投出了那一票。
那个决定改变了会议的走向，也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她必须要承担起责任，取得接下来的胜利。
门被推开，林普顿走了进来。
“罗嘉妮小姐，请你跟我来。”
罗嘉妮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两侧挂着昏暗的油灯，墙壁上钉着几张简易地图和通知。
几个搬运弹药的工人匆匆经过，朝林普顿点了点头。
林普顿将她带到一间较小的房间。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罗嘉妮认出其中一个是卡尼。
他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到她进来，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罗嘉妮微微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普顿关上门，走到桌子的另一端。
“我们时间不多。”
他开门见山地说。
“按照维斯达的计划，渗透的工作需要在三天内启动。”
他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对应的任务分工。
“罗嘉妮小姐，你对「谨言」之城有多熟悉？”
罗嘉妮回忆了一下。
她对城区的布局有大致印象，也认识几个当地居民。
“不算特别熟，也就生活过一个月，但比大多数人要好一些。”
她说。
林普顿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标记了一下。
“我之后会把统计好的名单交给兰斯先生和维斯达先生。”
“当然你不包含在内。”
林普顿看向卡尼。
卡尼耸了耸肩，表情看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会议散去后，罗嘉妮独自留在座位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
两日之后，罗嘉妮收到了名单。
她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三位，后面跟着一串任务说明。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维斯达和兰斯就找到了她。
他们把她拉到一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带着那种“我们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纠结。
兰斯率先开口，说他们想把她留在城内做后勤，理由是她的经验和能力更适合在后方协调资源、分析情报。
罗嘉妮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强硬地否决了。
她说她不是为了躲在后方才投出那一票的，她说如果她要承担起责任，就必须站在最前面。
维斯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兰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对上罗嘉妮那双坚毅的眼睛后，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林普顿召集了所有名单上的人员，站在村内的广场上。
说是广场，其实不过是一片被踩实的泥土地，四周堆放着一些木箱和麻袋，角落里还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
林普顿手里拿着一份手抄的发言稿，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起来。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种下种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读得磕磕碰碰的，时不时还会停顿一下，皱着眉头看一眼稿子，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念错。
底下的人群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掩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干脆笑出了声，虽然很快就憋了回去，但那笑声还是在安静的空气中传开了。
“他并不适合干这事。”
有人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林普顿听到了，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底下的人群，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没有生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磕磕碰碰地往下读。
他心里大概也在想：
下次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维斯达他们去做吧。
两天后，半夜。
罗嘉妮穿着来时的那件粗布外套，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谨言」之城的大门口。
城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黑黢黢地矗立在荒野尽头。
城墙上的火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时不时经过的守军的影子，随着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
“明明这城池都乱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守军。”
一道声音从旁边的草丛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吐槽意味。
卡尼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
他的头发上还挂着一片枯叶，看起来颇为狼狈。
他走到罗嘉妮身边，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火光，啧了一声。
事情要从两天前说起。
当罗嘉妮被选上时，卡尼去找了她。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我来看看你这个新手要怎么作死”的表情。
他问她打算怎么做才能打入内部、煽动民众，以及把武器带进去。
罗嘉妮当时给出的回答，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脑壳疼。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简略且幼稚的回答。简略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就是一个小孩说“我要去打败坏人”那么简略。
幼稚到什么程度呢？
连他这个没什么文化的前土匪都感到汗颜。
更离谱的是，她出门时就带了一些粮食！
几块干巴巴的黑面包，一小袋盐，还有一壶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实在是不放心。
在罗嘉妮出发后不久，他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一个大包，悄悄地跟了上去。
他在夜色中一路追踪，远远地缀在她身后，看着她那轻快的步伐，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然后他就看见了罗嘉妮打算大摇大摆进城的一幕。
“你蠢啊！”
卡尼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现在守军情况都不知道，你一个逃难的姑娘家大半夜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入城，和送菜有什么区别！”
罗嘉妮挠了挠头，转过头来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那种清澈让卡尼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卡尼捂住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情。
他放下手，将罗嘉妮拉到城墙边上，躲在一块阴影里。
他探头看了看城墙上的动静，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低声开口。
“现在你和我进城，或者你自己一个人溜进去。”
“溜？”
罗嘉妮环顾四周，目光在城墙上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处的石堆。
哦，这不正是卡尼之前告诉维斯达的、似乎重新“修补”过的城墙处吗？
“这地方修得很敷衍。”
卡尼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低声说道。
“随便塞了几块石头，只要拿出来，稍微偏瘦一点的人都能过。你直接溜进去，反而安全得多。”
说着，他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扒拉碎石堆。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石块被一块块地撬出来，堆在旁边，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城墙上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再继续。
很快，他便把通道清了出来。
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边缘的石块还有些锋利。
“那，那我进去咯？”
罗嘉妮探头往洞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等等……”
卡尼叫住她，转身去翻自己背上的大包。
“把这个带上。”
他从包里拽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东西，掂了掂，递给罗嘉妮。
那东西不大，但分量不轻，外面裹了好几层布，绑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
罗嘉妮疑惑地接过，颠了颠，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卡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解开袋子的一角，简单地给她看了一眼里面。
在微弱的星光下，可以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侧面有几个旋钮和一个插孔，顶部伸出一根短短的金属杆。
“这是你的电报机。如果你需要装备，或者支援，或者遇到危险，都可以联系你的好朋友们。这两天你的安蒂娜老师不是给你培训过吗？”
罗嘉妮一拍掌心，恍然大悟的样子让卡尼差点没站稳。
“原来如此！”
“还有你这家伙，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带，孤身进去和送死有区别吗！”
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罗嘉妮的老父亲，操碎了心还没人领情。
他虽然没参加那次会议，但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比如维斯达在会上说罗嘉妮有坚定的意志，说她是个可靠的人选。
可意志坚定有什么用？
没有工具，没有计划，这不就是纯莽子吗？
这种人让他做土匪，土匪头子都嫌弃。
“那我走了。”
罗嘉妮把电台小心地抱在怀里，冲卡尼笑了笑，转身就要往洞里钻。
卡尼刚想说“你自己小心点”，但看到罗嘉妮那笨手笨脚的样子。
她先是探进去半个身子，然后又退出来调整姿势，差点被背包卡住。
他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算了，我和你一起。”
他咬了咬牙，走到洞口前，试着往里钻。
但他的肩膀太宽，试了两下就被卡住了，只能悻悻地退出来。
这个裂缝口他根本进不去。
“你等着我。”
卡尼丢下一句话，转身跑进夜色里。
他在土里滚了两圈，让自己的衣服沾满灰尘和泥土，又把头发弄乱，让自己更加狼狈了些。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觉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城门口。
他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门口有守卫。
这让他有些意外，按理说，就算城内再乱，城门这种要害位置也应该有人看守才对。
他走了两步进去，才发现那守卫竟然靠着墙内的坑洞睡觉。
那个卫兵蜷缩在墙角，头盔歪戴在头上，怀里抱着枪，嘴巴微张，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的制服皱巴巴的，看起来已经有几天没换过了。
卡尼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溜进去，远处就传来了一道男声。
“喂，你干什么呢！”
卡尼的身体僵住了。
那道声音的主人从腰中抽出枪，一路小跑出夜色，走入火光下。
一旁熟睡的卫兵也被惊醒了，睡眼惺忪地看向来人，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手忙脚乱地找枪。
“那个，二位大哥……”
卡尼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卑微。
“我是逃难来的，听说这里安全。”
他说出口，两名卫兵狐疑地打量着他。
看他这身打扮，确实很像逃难来的。
“安全？安全在哪。”
其中一个卫兵嗤笑一声，用枪管指了指城内。
“这里现在隔三差五都闹腾一顿，管都管不过来！”
“诶呀，两位爷，我也是听说了这里的消息，我哪知道真实情况啊。”
卡尼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我已经在外面跑了好些日子了，行行好放我过去吧……”
说着，他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摸出来三五枚铜币。
他小心翼翼地将铜币塞到两位守卫手里，动作里带着不舍和心疼。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这么点，连酒都买不到！”
那卫兵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掂了掂手里的铜币，脸色阴沉下来。
说着他欲举枪，卡尼立刻弯下腰，脱下鞋子，又从里面抖出两三枚铜币来。
铜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这真的是全部了，不然我会饿死的……”
看着这两枚铜币是从鞋子里拿出来的，两个卫兵面面相觑，想要也不敢接。
其中一个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摆了摆手。
“滚滚滚！穷蛋子！”
卡尼欣喜地道谢，连忙捡起地上的铜币，然后立刻钻入了城内。
在街上绕了两圈，卡尼发现城内的景象和记忆中完全不同。
原本这两座城里有很严格的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现在，宵禁早已形同虚设。
街上到处是狂欢的人群，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吵架，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卡尼很快找到了罗嘉妮。
她正站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看着从旁边街道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圣骑士团成员，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电台，看起来有些茫然。
“总之……”
卡尼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等那边枪声停了，找该找的人。”
罗嘉妮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