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嘉妮和卡尼在「谨言」之城待了整整两天。
两天的时间足够让他们认清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座城市已经烂透了。
不是说它陷入了战火或者瘟疫那种烂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腐朽。
宵禁名存实亡,街道上彻夜喧嚣,酒馆的门板被人拆下来当柴烧,空酒瓶在石板路上滚来滚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在街角打架,有人趴在沟渠边呕吐,有人靠在墙根下唱着走调的曲子,唱两句就哭起来,哭两声又哈哈大笑。
那些城里人,像是被松开了脖圈的疯狗。
他们被普利斯坦的铁腕秩序压制得太久了,久到他们已经忘记了什么叫节制。
长期的精神紧绷一旦松弛下来,反弹的力量就会把人推向另一个极端。
他们把「谨言」之城当成了发泄的出口,当成了一个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的游乐场。
白天睡觉,晚上狂欢,喝醉了就闹事,闹完了就倒在路边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继续重复。
没有人关心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人愿意去关心。
当然,这只是这座城市如此混乱的一部分原因。
正如上述所说,一些东西松了口,就会如同高山滚石般滚落下。
失去管束的、压抑的圣骑士团成员们一有闲暇时间,便会来到这座失去了秩序的城市,享受美好时光。
他们的到来把「谨言」之城搅得更乱,他们仗着自己的身份和武器胡作非为,灰色地带产业迅速发展。
这座「谨言」之城变成了一部分人的天堂,当然更多的则是地狱。
卡尼蹲在一间废弃民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眯着眼看着下方街道上摇摇晃晃走过的一群人。
那圣骑士团成员勾肩搭背,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酒令,其中一个还举着一个空酒瓶当话筒,对着夜空大声嘶吼着什么。
“你看看这些人。”
卡尼吐掉嘴里的草茎,转头看向身边的罗嘉妮。
“你觉得这里面有谁能用?”
罗嘉妮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已经尝试过了。
在这两天里,她试着接触了几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逃难者,试图从他们口中了解「公平」之城的情况。
但那些人要么醉醺醺地答非所问,要么一脸警惕地把她推开,要么干脆把她当成那些趁乱打劫的混混,差点跟她动起手来。
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在听到她提起“反抗”两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那丝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厌烦。
他摆了摆手,简单说了下城内的情况,留下来一句“别做梦了”,然后就转身走进了人群,把口袋里的东西随手一扔,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怕了。”
罗嘉妮轻声说,上前将那东西捡起。
她擦了擦,发现是一枚长的很丑的、扭曲的金属片。
“废话,谁不怕?被圣骑士团关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指望他们转身再杀回去?换我我也不干。”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这群圣骑士团成员也随着这座城市腐朽……”
罗嘉妮没有反驳。
她知道卡尼说的是实话。
那些从「公平」之城逃出来的人,他们都是在反抗的火苗刚刚燃起时就转身逃跑的人。
他们的勇气已经在漫长的压迫中被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对生存的本能渴望。
指望他们拿起武器回去战斗,不如指望天上掉下一块馅饼砸死圣骑士团的指挥官。
“那我们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吧?我看这城里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这帮人闹起饥荒来,咱们也得跟着倒霉。”
罗嘉妮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没有人教过她,当她发现眼前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离开前林普顿对她们说的话。
“你的任务是种下种子。”
种下种子。
可是如果土壤已经彻底坏死,种子又该如何生根发芽?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方向。
那座城墙将「谨言」之城和「公平」之城分隔开来,城墙的这一边是放纵和堕落,城墙的那一边是围困和抗争。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卡尼,你说那些从「公平」逃出来的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卡尼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呃……趁乱跑出来的呗?圣骑士团围城又不是铁桶一块,总有缺口吧。”
“可是圣骑士团围城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把反抗的火苗彻底掐灭。如果他们真的想让城里的人死绝,为什么要留缺口让人逃出来?”
罗嘉妮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不是想让城里的人死绝,他们是想让反抗的人失去斗志。围而不打,切断补给,放任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逃出来,这样一来,城里剩下的人会越发孤立。等到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他们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地把反抗的火苗彻底按灭。”
“针对意志的?”
“对。”
罗嘉妮用力点了点头。
“圣骑士团的指挥官很聪明。他知道硬攻会付出代价,所以他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那就是等。等城里的人自己崩溃,自己放弃,自己把反抗的旗帜踩在脚下。”
“那……”
卡尼迟疑了一下。
“我们是不是也该放弃了?”
罗嘉妮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不,我们进城!”
卡尼以为自己听错了。
“进城?你疯了?外面全是圣骑士团的人,你进去送死吗?”
“你不是说围城有缺口吗?”
罗嘉妮反问。
“那缺口是留给逃出来的人的!不是留给钻进去的人的!”
“你知不知道从外面进去有多难?你要穿过圣骑士团的封锁线,要绕过他们的哨兵,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进一座被围困的城市,这就是送死……”
“诶呀,要去看看才知道嘛。”
“哎,行。”
于是卡尼带着她溜出了城墙。
「公平」之城的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圣骑士团采用的确实是围而不打的战术。
他们在城外挖了壕沟,设置了拒马,布置了多层封锁线,几乎把所有可能的出入通道都堵死了。
城内的反抗组织曾经尝试过几次突围,但都以失败告终,损失惨重。
但圣骑士团的临时指挥官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他做出了一个赌注。
他赌城内的粮食会在他的补给耗尽之前先吃完。
圣骑士团的补给线很长,但维斯达他们说,圣骑士团的补给出了一些问题。
如果城内的反抗组织能够再撑一段时间,也许圣骑士团会比他们先撑不住。
但问题是,城里的人应该不知道这一点。
他们只能知道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只知道突围一次次失败,只知道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绝望在城中蔓延,反抗的意志在饥饿和恐惧的双重打击下摇摇欲坠。
“所以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器和粮食,他们需要一个希望……果然还是得去!”
卡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一样扭曲。
“你真要去?”
“真要去。”
“拦不住你?”
“拦不住。”
卡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
他认命般地耸了耸肩。
“那我跟你一起去。”
罗嘉妮愣了一下:
“你不用——”
“别废话,你要是死在里头,我也得跟着倒霉!”
他们花了半天时间做准备。
卡尼凭借他多年当土匪的经验,制定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出发的时候是傍晚。
远处的「公平」之城轮廓模糊,只能看到城墙上方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烟柱,那是城内有人在生火做饭。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趴在一片矮丘的灌木丛中。
对面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壕沟,大约有两米深,三米宽,壕沟后面是一排排拒马和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简易的哨塔,上面站着全副武装的圣骑士团士兵。
更远处是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群,那是圣骑士团的指挥部所在地。
“乖乖……”
卡尼趴在罗嘉妮身边,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外看。
“这阵仗,比我当年抢过的任何一个商队都要大。”
他们等了一个白天,等到夜幕再次降临。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趁着月亮被云层遮蔽的空档,匍匐前进,一点一点地向壕沟靠近。
卡尼在前,罗嘉妮在后,两人的动作都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到了壕沟边缘,卡尼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绳索,一端系上一块石头,甩到壕沟对面,确认钩住了一棵树的根部。
他拉了拉,确认牢固后,直接翻了上去。
等卡尼放过,他拉着罗嘉妮,一点点拉入城墙。
就在罗嘉妮爬到一半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队巡逻兵从不远处走过,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周围的地面。其中一个士兵停下来,朝壕沟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嘉妮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但那个士兵只是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卡尼这才继续使劲拉绳索。
当她爬上城墙顶端时,她看到了城内的景象。
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灯光,只有几栋建筑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柴混合着淡淡的腐臭。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在卡尼的接引下翻身跳下城墙,迅速堕入小巷。
巷内偶尔能看到巡逻的人影,但那些人都穿着平民的衣服,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应该是城内的自发巡逻队。
罗嘉妮和卡尼尽量避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不可信任,而是在不确定对方立场的情况下,贸然暴露自己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了一座废弃的仓库前。
“这里应该就是了。”
“你为什么那么觉得?”
卡尼问道。
“上面有写着。”
卡尼借助火光定睛一看,“临时会议室”,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就挂在那。
“行吧,这么胆大……也不怕被发现?”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罗嘉妮侧耳听了听,里面隐约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朝卡尼使了个眼色,然后轻轻推开了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罗嘉妮站在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五个人,四男一女,都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巴的刀疤。
他用猎枪指着罗嘉妮,低声问道:
“你是谁?”
罗嘉妮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来帮忙的。”
刀疤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沾满泥土的衣服和被绳子勒破的手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她身后的卡尼。
“他是谁?”
“我的同伴。”
“你们从哪里来?”
“「谨言」之城。”
刀疤男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松开。
“「谨言」?你说你从那儿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圣骑士团派来的探子?圣骑士团早就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了,你们凭什么进来!”
罗嘉妮思索了好久,她似乎确实没有正面自己的东西。
她缓缓放下右手,把手伸入口袋。
里面似乎有一枚铁片。
这是她两天前拾的,觉得能派上用场。
现在果真如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口袋中的铁片摸出,举起。
“我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这个徽章代表的含义。它代表的是那些不愿意向命运低头的人,那些在泥泞中依然努力活下去的人。我不知道你们还相不相信这些东西,但如果你们还愿意为了什么而战斗,那我就是来帮你们的。”
仓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刀疤男盯着她手中的徽章,眼神复杂。
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孩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那枚徽章,然后转头看向刀疤男。
“叔,是真的,这丑东西确实是我们打的。”
刀疤男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了猎枪。
虽然她拿出徽章并不能证明什么,可是她的话让他相信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进来吧,把门关上。”
罗嘉妮和卡尼走进仓库,卡尼顺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灯光下,罗嘉妮这才看清了这几个人的模样。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痕和疲惫,眼睛下面有着深深的黑色阴影。那个年轻女孩的手臂上缠着麻布,麻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一个瘦高的男人靠在墙边,腿上盖着一块布,布下面的形状明显有些不自然。
“城里现在怎么样?”
罗嘉妮问。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还能怎么样?快撑不住了。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抢来的弹药也快见底了。前几天又有几个人跑了,从城墙西边用绳子吊下去,跑到圣骑士团那边去了。他们宁愿被抓去当苦力,也不想在这儿等死。”
“你手里铁片的主人也是这样。”
“那些逃走的人,有没有被抓回来的?”
卡尼插嘴问道。
“抓回来几个,我们的队长下令把他们关起来了,说要等打完仗再处置。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罗嘉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问题。
“你们的团长是谁?我想见他。”
他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团长他……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把自己的口粮都分给了伤员和孩子们,自己只喝水。他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女子咬着嘴唇回道。
“带我去见他。”
刀疤脸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几条黑暗的街道,来到一座被改造成临时指挥部的民居前。
门口有两个持枪的守卫,看到刀疤男后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罗嘉妮走进屋内,看到了一张简陋的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但当他看到罗嘉妮走进来时,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你是……外面来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罗嘉妮走到床边,蹲下身。
“我是。”
“我来为你们……”
说着,罗嘉妮解开了布袋,露出了里面的电报机。
那一刻,窗外透进来的月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的光芒。
“带来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