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嘉妮的手指在电报机的键钮上轻轻落下，又迅速抬起。
指尖与金属触点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敲击。
这是安蒂娜花了整整两个下午逼她练出来的基本功，打到后来她的手指酸痛得连筷子都捏不住，但安蒂娜说，战场上没人会等你慢慢找手感。
现在她明白了。
电流穿过导线，将这一串简单的信号送上夜空，穿过被围困的城墙，穿过圣骑士团的封锁线，最终落入翁格勒城内那台同样嗡嗡作响的电报机里。
而收报机另一端的安蒂娜，会把这些长短不一的滴答声翻译成文字，再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她发完最后一组代码，松开键钮，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卡尼靠在墙角，双手抱胸，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罗嘉妮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
他似乎好几天没合眼了，刚才又在城墙边蹲了大半夜，是该歇一歇了。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枪响，但很快归于寂静。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
电报机忽然发出急响，罗嘉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抓起耳机戴上，铅笔尖抵在纸面上，开始逐字记录。
一串数字。
坐标转换码。
然后是正文。
最后一组信号结束。
电流声消失，耳机里只剩下空洞的沙沙声。
罗嘉妮放下铅笔，看着面前那张写满了数字和短句的纸，拿起册子，对照着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然后她又读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译错之后，她把纸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住边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
卡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罗嘉妮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条，打了个哈欠：
“那边怎么说？”
“他们要送东西进来。”
卡尼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
“什么东西？”
“武器。弹药。粮食。还有药品。”
“什么时候？怎么送？从哪儿进来？谁带队？”
“你问得比我快，我还没看完。”
罗嘉妮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哭笑不得，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用手指点着逐行解释。
“安蒂娜老师说，维斯达已经批准了一份补给计划。明天夜里，具体时间等第二次联络确认，他们会从东南方向制造混乱，尝试突破封锁线，把物资送到城墙脚下。我们需要在城内做好接应准备。”
“东南方向？那边不是有条河吗？”
“对。”
罗嘉妮点了点头。
“河道从城外绕过一片矮丘，直通城墙东南角的下水道出口。维斯达的意思是，利用河道作为掩护，把物资运到下水道口，再由我们从里面接进来。”
卡尼摸着下巴想了想：
“那条河床我白天看过一眼，两岸长满了芦苇，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如果能摸到下水道口，确实可以避开城墙上那些哨兵的视线。不过——”
“下水道口的铁栅栏还在不在？要是被封死了，咱们可就白忙活了。”
罗嘉妮被他问住了。
她确实没有检查过那个下水道口的状况。
她沉吟片刻，说：
“我现在去看看。”
“现在？外面到处是圣骑士团的巡逻队，万一撞上了怎么办？”
“所以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动静也小。”
罗嘉妮已经把电报机收好，塞进布袋里，又将短刀别在腰间。
卡尼抽了抽嘴角。
“算了我去吧，你留在这里守着，万一有什么信息呢。”
夜晚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卡尼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步放得很轻。
他花了大约半个小时摸到了东南角的城墙附近。
这里比别处更加荒凉，坍塌的半面土墙横在路中间，杂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几乎淹没了路面。
卡尼循着潮湿的气味找过去，果然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找到了那个下水道口。
铁栅栏还在，但已经锈蚀得非常严重。
他蹲下身，伸手握住其中一根铁条，用力摇了摇。
铁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表面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他又试了旁边几根，发现其中两根的根部已经完全锈穿了，只需要用力掰几下就能断开。
足够了。
他记下位置，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哨兵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仓库时，罗嘉妮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电报机旁边。
“什么情况！”
“下水道口的铁栅栏锈得差不多了，掰开就能进。”
“这里是下水道口的位置，从这里往西大约五十步，有一片矮墙，可以作为接应时的掩护。城墙上的哨兵在这个角度有一个盲区——”
他一边说一边画，罗嘉妮凑过来看了看。
她重新打开电报机，调整频率，开始呼叫基地。
她把探查到的下水道口状况和接应路线一并发了出去。然后她松开键钮，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安蒂娜的回复只有两组代码。
翻译过来纸上只有四个字：
“计划通过。”
罗嘉妮放下铅笔，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确认墨迹已经干透。
她将那张写着“计划通过”的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卡尼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事情成了。
他也不多问，只是咧嘴一笑，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罗嘉妮没有睡。她坐在桌前，把接下来的行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亮起来，她才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站起身来。
她需要去找他们的团长。
罗嘉妮走出仓库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路上零星遇到几个人。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看到她经过，抬眼打量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没有开口。
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街角，用石子在地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看到陌生人走近，警惕地停了下来，直到她走远了，才重新开始跳。
罗嘉妮没有停留。
她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座门口堆着沙袋的民居前停了下来。
因为昨夜见过，团长也下令如果再见到她就放行，门卫没有阻拦。
她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团长靠在床头，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
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他看到来人是罗嘉妮，微微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
“来了？”
罗嘉妮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放在他面前。
“昨晚收到的回复。计划通过了。”
团长低头看着纸条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东西什么时候到？”
“今天夜里。具体时间等第二次联络确认。接应路线已经探好了，从东南角的下水道口进出，卡尼昨晚去查过，铁栅栏锈得厉害，可以直接掰开。”
团长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需要几个可靠的人，人不要多，四五个就行，但要绝对信得过，手脚利索，嘴巴严实。这件事只能让参与的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团长点了点头：
“这个我来安排。第二件呢？”
“物资进城之后，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存放点。现在的仓库虽然隐蔽，但万一被发现，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最好能准备一两个备用的藏匿地点，以防万一。”
团长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
“附近有个旧地窖，以前是用来储存过冬蔬菜的。我可以让米莉带你去看看。”
米莉就是前些晚上跟着刀疤脸的那名女孩。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今天傍晚再来找你，到时候把具体的接应时间和路线一并确认。”
她转身正要离开，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
团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他只说了四个字：
“你们小心。”
罗嘉妮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仓库时，卡尼已经醒了，正蹲在门口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把手枪。
“顺利吗？”
“很顺利。”
“那就好。”
卡尼把擦好的手枪举起来，眯起一只眼，对着光线看了看枪管的准星，满意地吹了口气，然后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傍晚时分，罗嘉妮再次来到团长的住处。
这一次，屋里多了几个人。
那位刀疤脸和米莉她认识，另外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另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瘦小小，但看起来很沉稳。
团长靠在床头，逐一介绍：
“黑皮，以前在码头上扛包的，力气大，水性也好。班卡里卡，你也可以叫他石头，别看他年纪小，爬墙上树是一把好手，城里哪条巷子能通到哪里，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
罗嘉妮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卡尼也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蹲下身，在地上铺开一张简易的地图，说是地图，其实就是罗嘉妮和卡尼用炭笔在一张牛皮纸上画的草图。
“今晚的行动路线是这样的。”
罗嘉妮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我们从这里出发，沿这条巷子摸到东南角的矮墙后面。卡尼先下去清理铁栅栏，然后罗德和卡莉在下水道口接应，黑皮和石头负责把物资从洞口转运到矮墙后方。”
没有人提出异议。
团长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这些在绝境中依然愿意挺身而出的人，看着罗嘉妮布下一道道命令。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座城真的有救了。
夜色再次降临。
罗嘉妮站在仓库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
这样的天气，对于行动来说，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五个人。
“都准备好了吗？”
回答她的是五声低沉的“好了”。
罗嘉妮深吸一口气。
“那，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