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六道黑影贴着墙根，沿着预定的路线向东南角摸去。
罗嘉妮走在最前面，短刀别在腰间，手里握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铁棍，用来探路和拨开挡路的杂物。
卡尼排在第二位，手里握着那把擦了一下午的手枪，枪膛里已经压满了子弹。刀疤脸和米莉跟在中间，黑皮和石头殿后。
花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东南角的矮墙后方。
卡尼蹲在矮墙后面，探头观察了一下前方的下水道口。
和他昨晚看到的情况一样。
铁栅栏锈蚀严重，周围的灌木丛长得密密麻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屏障。
“我去。”
卡尼低声说了一句，不等罗嘉妮回应，已经猫着腰蹿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贴着地面移动，十几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二十秒就摸到了下水道口旁边。
他蹲在铁栅栏前，伸手握住其中一根铁条，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闷响。
铁条应声断裂，断口处的铁锈簌簌掉落。
他又抓住旁边的两根，如法炮制，很快就掰出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缺口。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趴在洞口听了一会儿。
下水道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没有其他动静。
他回头朝矮墙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罗嘉妮看到他的手势，转头对其他人说：
“卡尼到位了。黑皮、石头，你们两个跟我过去。刀疤脸和米莉留在这里警戒，如果被城外的圣骑士团听到动静，我们立刻逃跑。”
“明白。”
刀疤脸点了点头，拉着米莉退到矮墙的另一侧，各自找了一个掩体蹲下。
罗嘉妮带着黑皮和石头，沿着卡尼走过的路线，快速移动到下水道口。
卡尼已经把缺口扩大了一圈，看到三人过来，侧身让开位置。
“里面情况怎么样？”
罗嘉妮蹲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往前大约三十米有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城墙内侧，右边通往城外。我估计物资会从右边的通道运进来。”
一旁的刀疤脸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黑皮和石头。
“你们两个跟我进去接应。米莉，你在洞口守着，如果有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明白。”
刀疤脸率先钻进了下水道。
脚踩进水里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鞋底传上来。
水确实不深，刚好没过小腿肚，但底下的淤泥比他想象的要厚，每走一步都要花点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
黑皮和石头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水道向前摸索。
走了大约三十米，果然看到了卡尼说的那个岔路口。
刀疤脸在岔路口停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就在这里等。”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在墙壁上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靠住，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水道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偶尔有几只老鼠从脚边窜过，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黑皮和石头都没有说话，静静地蹲在他身后，保持着警戒。
终于，右侧通道深处传来了微弱的光亮。
刀疤脸立刻站直身体，手里捏着枪。
“来了。”
片刻之后，水面上出现了三个模糊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被水打湿的斗篷，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同样背着沉重的物资。
双方在岔路口汇合。
领头的那个人摘下兜帽，是丹尼。
他觉得不放心于是亲自前来。
“你们就是罗嘉妮所说的人？”
“是。她让我们来接应。”
“安蒂娜让我告诉你，这次一共运进来十二箱弹药，八箱粮食，四箱药品，还有一些零散的零件和工具，数量不多。”
刀疤脸点了点头，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十二箱弹药，省着点用，够城里的守军支撑两到三次中等规模的战斗。
八箱粮食，配上现有的库存，大概能让城里的平民和伤员撑一个星期。
四箱药品，对于缺医少药的现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怎么运进来的？路上有没有被发现？”
他问。
“维斯达将军亲自指挥的佯攻。今晚八点整，南面的炮兵阵地对圣骑士团的外围据点进行了持续二十分钟的炮击，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了。我们趁着炮击的间隙，从河道摸过来的。全程没有遭遇任何拦截。”
刀疤脸心里一凛。
维斯达的炮击。
他在出发前听罗嘉妮提起过，但没想到维斯达会为了这批物资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二十分钟的炮击，消耗的弹药量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维斯达将军那边损失大吗？”
“不清楚。我们出发的时候，炮击还在继续。不过听炮声的密度，应该只是佯攻，不会投入太多兵力。”
丹尼说着，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
“行了，时间紧迫，我们还得赶回去。这批物资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
双方没有多余的寒暄。
刀疤脸蹲下身，拍了拍面前的麻袋。
硬邦邦的，里面应该是弹药箱。
“黑皮，石头，一人扛两袋，剩下的我来。”
“你一个人扛得了那么多吗？”
黑皮有些犹豫。
“扛不了也得扛。动作快点，天亮之前必须把东西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黑皮不再多说，弯腰扛起两个麻袋，石头也跟着扛了两个。
刀疤脸自己扛起剩下的两个，三个人踩着淤泥，一步一步往回走。
从下水道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夜色依然浓稠。
罗嘉妮和卡尼看到他们扛着麻袋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帮忙。
“这么多？”
“这只是第一批。”
刀疤脸把麻袋放到地上，喘了口气。
“后面还有。石头，你去叫米莉过来，一起搬。”
卡尼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向矮墙的方向。
不一会儿，米莉也赶了过来。
五个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从下水道口往外搬，一组负责把物资转移到矮墙后方预先选定的藏匿点。
等到最后一箱药品被搬到藏匿点时，两个小时过去了，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刀疤站起来，走到物资堆前，打开其中一个弹药箱。
黄澄澄的子弹整齐地排列在木箱里。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金属弹壳的冰凉触感，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有了这些东西，城里的守军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
身后传来米莉的声音。
刀疤回过头，看到米莉正蹲在另一箱物资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一旁的卡尼走过去，接过铁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枚引信，还有一小包火药。
“爆破用的。看来维斯达老师不光给我们送了吃的喝的，还送了‘开胃菜’。”
卡莉迅速把铁盒子盖上，塞进口袋里。
“留着，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他们把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用防水布盖好，再用碎石和杂草伪装起来。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圣骑士团似乎没有发现那批物资入城的迹象。
城外的封锁线依然严密，巡逻队的频率也没有明显增加。
第三天傍晚，电报机再次响起。
罗嘉妮戴上耳机，抄录下安蒂娜发来的消息。
这一次的内容比上一次更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页纸。
消息的主要内容有三条：
第一，维斯达决定加大牵制力度。从明天开始，城外的炮兵将对圣骑士团的多个据点进行不定时骚扰性炮击，目的是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和兵力，为城内争取更多喘息空间。
第二，第二批物资已经在筹备中，预计五天后送达。这次的规模会比上一次更大，包括更多的弹药和粮食，以及一批用于修复城墙和防御工事的工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维斯达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的反击。具体时间尚未确定。如果方案通过，城内需要在预定时间内配合行动，从内部策应，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第四天清晨，炮声响了。
维斯达的炮兵阵地准时开火，炮弹划破长空，落在圣骑士团外围据点的阵地上，炸出一团团火光。
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圣骑士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组织反击，但维斯达的炮兵早就转移了阵地，等他们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原地只剩下一片焦土。
当天下午，炮击再次发生。
这一次的目标换成了圣骑士团的粮仓。两座满载粮食的仓库被击中，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第五天，第三次炮击。
第六天，第四次。
每一次炮击的时间都不长，最短的一次甚至只有五分钟，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圣骑士团的痛处上。
不是后勤补给点，就是前沿指挥所，要么就是巡逻队的集结点。
圣骑士团被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搞得焦头烂额，不得不抽调大量兵力去应对城外的威胁，对城内的封锁和搜查力度明显减弱。
“趁圣骑士团分心的时候，扩大接应范围。”
团长靠在床头，这样说着。
“你想怎么做？”
罗嘉妮问道。
“上次你们只打通了下水道口这一个通道。现在圣骑士团的注意力被你们牵制住了，我们可以趁机开辟更多的接应路线。东面的城墙有一段年久失修，墙体已经出现了裂缝，如果可以挖出一条通道，就能直接连通城外的一片树林。”
“那片树林我曾经去看过，树木密集，地形复杂，非常适合隐藏和机动。如果我们能在那里建立一个中转站，后续的物资运输效率会大大提高。”
当天夜里，刀疤带着七个人的小队。
他们在东面城墙的裂缝处动手，用撬棍、铁镐和锤子，一点一点地扩大缺口。
为了防止声音传出去，每个人都在工具上裹了厚厚的布条。
这项工作并不简单，城墙是用夯土和石块砌成的，坚硬无比。
每一镐下去，只能刨下来拳头大小的一块土。
进度极其缓慢，一个晚上下来，只挖出了一条不到两米深的通道。
第三天，通道终于贯通。
第八天，第二批物资如期送达。
这一次的规模果然比上一次更大。
维斯达派出了整整十人的队伍分批护送，光是弹药就有二十四箱，粮食十六箱，药品八箱，还有一批崭新的步枪和三挺轻机枪。
卡尼带着小队通过新开辟的通道，在树林的中转站与维斯达的护送队完成了交接。
二十四箱弹药被分批次运回城内，每一箱都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仓库，码放整齐。
到第八天晚上盘点的时候，仓库里的物资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团长拄着拐杖，在罗嘉妮的搀扶下，亲自来看了一眼。
他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弹药箱，看着那一袋袋粮食和一箱箱药品，沉默了很长时间。
“够打一场仗了。”
团长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维斯达的计划，能成功吗？”
罗嘉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知道，如果不试一试，就一定不会成功。”
团长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窗外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