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趁着夜色,敲开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扉。
“团长说了,一个月后,城外会有人来接应。到时候城里的人要一起冲出去。”
“武器不够没关系,能拿菜刀的拿菜刀,能拿锄头的拿锄头。实在什么都没有的,捡两块砖头也行。”
“只要冲出城门,外面就是咱们的人。”
这些话在不同的屋檐下被重复了无数遍。
起初,很多人是不信的。
他们被困在这座城里太久了。
久到已经忘记了城外是什么样子,忘记了新鲜的空气和自由的阳光是什么滋味。
但当仓库里的物资一天天增多,当城外的炮击声变得越来越频繁,当圣骑士团的巡逻队明显减少了在城内的搜查次数。
那些怀疑的目光便开始动摇。
第九天,团长让人把第一批弹药分发给了几个最可靠的骨干。
第十天,又有十几个人拿到了武器。
第十一天,团长让罗嘉妮通过电报向维斯达发出了一个简短的信号:
“城内准备就绪。”
维斯达那边的回复是:
“还需等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圣骑士团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过。
维斯达和兰斯的炮击战术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更要命的是,因为狼群失去了大部分补给的圣骑士团,只能依靠「谨言」之城和「公平」之城一些“无人认领”的粮食来维持。
前线士兵的伙食标准一降再降。
从最初的一天三顿管饱,变成了两顿,再变成一顿干粮配一碗稀汤。
抱怨声开始在军营里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圣骑士团内部的问题也在发酵。
长期的围城作战让许多士兵产生了懈怠心理。
尤其是那些驻扎在后方的部队,赌博、酗酒、寻欢作乐成了常态。
军官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甚至自己也参与其中。
维斯达看着整理出来的情报,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个个攻击目标。
他知道,时机正在成熟。
第二十八天,电报机在深夜急促地响了起来。
罗嘉妮从浅睡中惊醒,一把抓起耳机戴上,铅笔尖抵在纸面上。
“反攻日期确定。三天后的清晨,城外部队将在南门发起进攻。城内听到炮声后,立即从内部突破城门,配合城外部队夹击圣骑士团。”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然后将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起身走向团长的住处。
团长还没有睡。
他眯着眼睛,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册子,借着油灯的微光在看。
看到罗嘉妮推门进来,他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放下了册子。
“定了?”
“定了。三天后,清晨。”
团长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这是罗嘉妮第一次看到他完全站直的样子。
“那就开始吧。”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全城。
“三天后清晨,反攻开始。”
有男人,有女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团长站在广场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这些人。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也没有煽动人心的口号。
他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饿了很久,累了很久,怕了很久。我也是。你们可以选择不参与,留在这里,或者从城东的缺口处溜走……”
“可……城外的朋友们,他们冒着炮火给我们送来了弹药和粮食,现在他们又准备拼上性命来接我们出去。”
“我们不能辜负他们。”
“三天后,大家一起往外冲。冲出去了,就是活路。冲不出去,也是站着死的。”
第三天夜里,罗嘉妮最后一次检查了电报机。
卡尼在角落里擦拭他那把手枪。
刀疤脸和米莉在清点弹药,把每一颗子弹都擦干净,然后整齐地码放进弹匣里。
黑皮和石头在检查那几枚从铁盒子里找到的引信和火药,在团长的指导下制作成了一个简易的爆破装置。
团长坐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步枪,闭着眼睛。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清晨到来。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时候,城外传来了炮声。
维斯达把所有能用的火炮全部拉了出来,对准圣骑士团在南门的阵地。
城墙上的圣骑士团士兵虽然有警戒,但这炮击实在太猛,被打得晕头转向,纷纷寻找掩体躲避。
并在火炮声中,圣骑士团开始组织反击。
城内,团长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举起手中的步枪,朝天开了一枪。
“冲!”
千余人从每家每户中涌出,朝着圣骑士团的阵地席卷而去。
圣骑士团的指挥官完全没有预料到城内会有如此大规模的反攻。
在他们的预想中,城里的反抗力量早已经被消耗殆尽,最多只剩下一些零零星星的散兵游勇,根本构不成威胁。
但当他们看到那上千人从城内里冲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主力部队已经被维斯达和兰斯吸引到了城南的外围防线。
留在城内驻守的兵力本就不多,还要分出一部分去防备城外的炮击,真正能用来抵挡这股洪流的,只有不到两百人。
而且这两百人里,有一半以上是饿着肚子的。
一名年轻的圣骑士团士兵端着枪,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他的手在抖。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早上发的那块干面包,他分成三份,早上吃了一份,中午吃了一份,剩下的一份打算留到晚上。
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晚上。
中年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抡起手里的铁锹,狠狠地拍在他的头盔上。
哐的一声巨响。
士兵只觉得脑袋嗡了一下,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中年人没有停下来补刀,而是越过他,继续向前冲去。
他的目标是城门外的那些防御工事。
更多的人从他身边涌过,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刀,有的赤手空拳。
他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压过了城外的炮声和枪声。
圣骑士团的后方防线在第一波冲击下就出现了松动。
就在城内的反抗军与圣骑士团陷入混战时,舒伯特和鲁姆的伏兵从南北两侧杀出。
舒伯特率领七百精锐,从城南的密林中杀出,直插圣骑士团指挥部的侧翼。
鲁姆则带着五百人,从城东的河岸迂回包抄,堵住了圣骑士团撤退的路线。
“该死……”
自从伯爵离开之后,这支队伍里除了「刺穿」之外便再没有高手。
可现在「刺穿」不见人影,这些贫弱的超凡者根本没有能力反抗火药的威力。
不能让队伍死伤更多了,否则无法交代。
“撤!”
临时指挥官嘶吼道。
“向西北方向撤退!上坦克和火炮掩护我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
鲁姆的五百人已经封死了西北方向的退路。
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架起了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射过来,将试图突围的圣骑士团士兵一排排打倒。
舒伯特的七百精锐则从侧翼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老兵,战斗经验丰富,配合默契。
一波冲锋下来,圣骑士团的指挥部就被端掉了大半。
临时指挥官本人被一枚流弹击中大腿,倒在地上,被两名副官拖着往后撤。
没有了统一指挥,圣骑士团的士兵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丢下武器逃跑,有的干脆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战斗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战场上的枪声已经变得稀疏了。
罗嘉妮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弹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圣骑士团的旗帜倒在泥泞里,被无数双脚踩过,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舒伯特骑着一匹灰色的战马,从城南的方向缓缓走来。
他在城门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反抗军士兵,然后翻身下马,走到团长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了片刻。
舒伯特伸出手。
团长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辛苦了。”
舒伯特说。
团长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你们也不容易。”
……
两波反抗军已经汇合,清点战场,不到三千人竟然歼灭了一万两千人,俘获也远超两千人。
加上在摩比斯城的损失,溃逃的士兵,圣骑士团号称“十万人”的队伍,此刻真正能端着枪上战场的已不足一半,甚至可能没有三分之一。
可战斗却没有结束。
圣骑士团虽然在第一波冲击中损失惨重,但他们的主力部队并未被完全歼灭。
剩下的残兵在几名中层军官的带领下,退守到了城北。
另外,还有上千名圣骑士团的士兵藏在「谨言」之城内,当然这群家伙都是些乌合之众。
鲁姆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手里举着一架单筒望远镜,盯着远处的仓库区看了很久。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位队长。
“强攻的话,不一定能拿下来。”
“此刻他们全部精力放于防守,我们的攻击恐怕很难起作用。”
团长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那你的意思是……?”
“时不时打他们一炮,让他们心神不宁。封锁住所有可能的通路,让他们无法做小动作。”
这不就和前期圣骑士团的所作所为一样么。
“有些倒反天罡了。”
团长不由得感慨。
他可没有想过他们的队伍竟然还有今天。
命令下达后,反抗军的士兵们开始在仓库区的四周挖掘壕沟、修筑掩体。
与此同时,丹尼带着他的人,把之前藏在树林中转站和下水道口的剩余物资全部搬了出来。
加上反抗军随军携带的补给,以及从圣骑士团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反抗军的物资储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另外,维斯达派来了更多人手,接管俘虏们,将他们一批一批地运走。
这一大批数量的俘虏,怎么处理还是个问题。
在「公平」之城,圣骑士团的驻地边上的监牢里。
舒伯特打开了牢门,将早已经没有人样的列奥罗放了出来。
“我都……觉得,我快死了……”
“放心,你这身骨头硬,还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