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达仍然沿用的炮击战术。
他把所有能用的火炮分成了三组，每组负责不同的时间段。
第一组负责凌晨，第二组负责午后，第三组负责深夜。
三组轮番上阵，确保圣骑士团的士兵在任何时候都无法安睡。
更要命的是水源。
仓库区内原本有两口水井，一口被炮击填平了，另一口的水位越来越低，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着一股铁锈味。
士兵们喝了之后上吐下泻，卫生状况急剧恶化。
伤病员的数量开始飙升。
临时指挥官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每天都要发电报向四周的城市求援，但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那几句套话：
“坚守待援”
“援军已在路上”
“务必坚持到最后”。
可援军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仓库里的粮食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有天晚上，一个班的士兵集体撂挑子不干了。
他们把枪往地上一摔，说宁愿被军事法庭枪毙，也不想再饿着肚子打仗了。
临时指挥官亲自出面安抚，许诺说再过两天就会有补给送到，这才勉强把人劝回去。
但两天过去了，补给没有来。
四天过去了，补给还是没有来。
「公平」之城的铁路补给早就断了，就算用马车运一时半会也运不过来。
他们被困在一个臭气熏天、缺水少粮、随时可能挨炮轰的地方，既没有援军，也没有补给，甚至连撤退的路线都被封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士气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有人开始偷偷哭泣，有人开始写信回家，还有人在夜里试图翻墙逃跑。
临时指挥官不得不下令增加日夜向神明祷告的项目，加强巡逻，抓到逃跑者一律关禁闭。
但人是抓不完的。
临时的军营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上面的人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他们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
这句话像野火一样在士兵中间传播开来。
临时指挥官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如果再不想办法，要么士兵们集体哗变，要么大家全都饿死在这里。
无论哪种结局，都不是他能承受的。
于是，第十九天，临时指挥官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派出了使者，前往反抗军的营地，提出谈判。
谈判的消息传到维斯达耳朵里时，他正蹲在一堆缴获的文件前翻看。
据说圣骑士团派来的使者是个穿着破烂军装的中年军官，帽子歪戴着，脸上挂着一道新添的伤痕。
他被带到反抗军的军营时，双手举过头顶，表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我们指挥说了，可以谈。”
那军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鲁姆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匕首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木棍，削下来的碎屑落了一地。
他头也没抬。
“什么条件都能开？”
“都能开。粮食、弹药、地盘，都可以商量，只要能放我们离开。”
鲁姆把削好的木棍往桌上一扔，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我只有一个条件。”
军官眼睛一亮。
“你们全部放下武器，走出仓库区，跪在地上投降。”
军官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这不可能。我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投降的。”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鲁姆站起来，朝门外挥了挥手。
“送客。”
军官还想说什么，两名卫兵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等他走后，舒伯特从隔壁房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你真不打算跟他们谈？”
“谈什么？他们没有诚意。派人来谈判，小动作却没有停，他们在拖时间。”
“拖时间做什么？”
“等援军。或者说，等某个变数。”
他没有明说那个变数是什么，但在丹尼心知肚明。
「神选者」。
自从上次在摩比斯城露面之后，这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但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一定还在看着这一切。
维斯达那边，俘虏的问题确实让人头疼。
三千多名俘虏被分批关押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周围用铁丝网围起来，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哨兵站岗。
这些没有事做的士兵吃饭，喝水，然后每日向神明祈祷。
维斯达站在营地外的高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们都被神像影响了。和大学里那些学生一模一样。”
“我知道。”
维斯达当然知道。
他亲眼见过那些学生是怎么被洗脑的。
但问题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些学生在经过了他们长时间的纠正，仍旧狂热地信奉神明。
这些人也是一样。
“杀了他们？”
柯尔斯试探着问了一句。
维斯达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子。
“你说什么？”
柯尔斯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维斯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营地。
“杀了他们，我们和帝国有什么区别？”
“可是关着也不是办法啊。三千多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我们现在自己的补给都不够，还要分出一部分养着他们。再说了，万一哪天他们突然暴动怎么办？”
维斯达沉默了很久。
柯尔斯说的没错，这些问题他都想过。
但杀人，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今天可以杀俘虏，明天就可以杀平民，后天就可以杀任何不听话的人。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未来。
“先关着。派人严密看守，每天只给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
柯尔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谨言」之城那边，情况也不太平。
虽然前期那些明显的圣骑士团成员要么听到风声逃跑的逃跑，要么就是被反抗军扫荡了个干净，但还有些来不及跑的聪明人趁乱藏入了居民之中。
如果不把他们揪出来，等到反抗军的主力撤离之后，这些人就会成为一颗颗定时炸弹。
所以，当维斯达的命令传来时，丹尼立刻带着一支小队出发了。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全城范围内搜捕圣骑士团的残余分子。
但执行起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谨言」之城太大了，街道错综复杂，房屋密密麻麻，人数众多且鱼龙混杂。
前期的强制抓人也引起「谨言」之城内的部分居民的不满，再大规模筛查一次恐怕会引发暴乱。
丹尼带着人在街上走了整整一天，只抓到了三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其中两个还是小偷，根本不是圣骑士团的人。
“这样不行。效率太低了。”
“要不咱们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圣骑士团的人，肯定要吃饭吧？要喝水吧？要找个地方睡觉吧？咱们盯住那些卖吃的的店铺，还有那些便宜的客栈，说不定能发现线索。”
“有道理。不过光靠盯梢还不够，还得找人帮忙。”
“找谁？”
罗嘉妮的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正在摆摊卖菜的老妇人身上。
那老妇人看起来六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罗嘉妮走过去，在老妇人的摊位前蹲下来。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妇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菜。
“不知道。”
罗嘉妮没放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币，放在菜摊上。
“我就问几个问题，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老妇人看了一眼那块银币，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它抓进了口袋里。
“问吧。”
“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在附近出现？不是普通的路人，是那种看起来像当兵的。”
老妇人想了想，压低声音说：
“东街第三家，有个年轻人，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来活动。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过他两次。”
“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西巷尽头那间废弃的铁匠铺，这几天晚上经常亮灯。我以为是小偷，去看过一次，结果看到好几个人在里面。”
罗嘉妮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没有更多线索之后，站起身来。
“谢谢大娘。”
她转身走回卡尼身边，低声说：
“有收获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丹尼带着小队按照这些线索，逐一排查。
东街第三家的那个年轻人，确实是个圣骑士团的逃兵。
他被堵在屋子里的时候，还想跳窗逃跑，结果被卡尼一脚踹了回去，摔了个狗啃泥。
西巷尽头的铁匠铺，是一个秘密联络点。
丹尼带人突袭的时候，里面正好有十五个圣骑士团的情报人员在开会。
一番短暂的搏斗之后，十五个人全部被制服，一个都没跑掉。
短短五天时间，罗嘉妮的小队就抓获了四十多名圣骑士团的残余分子。
但她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城里至少还有上百人藏在暗处，等着机会反扑。
「公平」之城那边，包围圈越收越紧。
鲁姆说到做到，真的不打强攻，就是围着你，困着你，时不时打你一炮。
仓库区里的圣骑士团残兵，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粮食早就见底了，水也只能靠收集雨水勉强维持。
伤员越来越多，药品却越来越少。
士气低到了极点，每天都有人偷偷摸摸地想从包围圈里溜出去，但大多数都被巡逻队抓了回来。
被抓回来的人，会被绑在仓库外面的柱子上示众，以此警告其他人不要效仿。
但这种惩罚措施，反而加剧了士兵们的绝望情绪。
终于，在一个深夜，仓库区里发生了一场骚乱。
几十名士兵联合起来，抢夺了守卫的武器，然后强行打开了一个缺口，冲了出去。
他们跑得很快，快到巡逻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但这些人并没有跑远。
他们脱离了大队，成了一支孤军，在荒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没有补给，没有地图，没有指挥。
有些人饿死在路上，有些人被野兽咬死，还有些人实在撑不下去了，选择了自杀。
最后活着到达下一个城镇的，不到十个人。
消息“传回”圣骑士团的残部耳中，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鲁姆传回来的）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谨言」之城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了。
丹尼带着小队，一共抓获了三百三十七名圣骑士团的残余分子，捣毁了六个秘密据点，缴获了一批武器弹药和机密文件。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重新建立起「谨言」的秩序，一点点把这座城市拉回正轨。
其次是「公平」之城的包围圈，终于收到了成效。
仓库区里的圣骑士团残部，在断粮断水半个月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一名中级军官举着白旗走出了仓库，表示愿意无条件投降。
鲁姆接受了他们的投降，但条件是所有军官必须解除武装，士兵则要分批接受审查。
军官们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当最后一批圣骑士团士兵走出仓库时，鲁姆站在高处，看着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军队，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垂头丧气地走过。
他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结束了？”
舒伯特走到他身边，问道。
鲁姆摇了摇头。
“没有。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呢。”
舒伯特明白他的意思。
「神选者」还没有出现。
只要他还活着，这场战争就没有真正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