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穿」的任务基本已经完成了。
坑杀「公平」之城和「谨言」之城的两名城主,这本是他此行最主要的使命。
他做到了。
现在他有些无所事事了。
「刺穿」躺在「谨言」之城一座钟楼的屋顶上,双腿悬空,后背靠着倾斜的瓦片。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下方街道的一幕。
三名反抗军的士兵正堵在一个小巷口,手里端着枪,对着巷子里喊话。
巷子里躲着一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圣骑士团的低级军官,身上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污垢。
“出来!别逼我们开枪!”
巷子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是把刀攥得更紧了。
「刺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等,等那个圣骑士团的军官会不会拼死一搏,或者干脆抹了自己的脖子。
但等了半天,那人始终没有动作。
最后反抗军的士兵失去了耐心,两个人举枪瞄准,另一个人冲进去,一脚踢飞了那把短刀,把那人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整个过程毫无波澜。
“无趣。”
「刺穿」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是「神选者」,他率领队伍去前线打仗。
那场战争的对手是一个大国,军队装备先进。战争打了两年,双方都死伤了很多人。
最终谁也没有赢。
因为战争,城外的俘虏营里关着上万名士兵,他们被缴了械,挤在露天的围栏里,风吹日晒,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
当时有人提议杀掉那些俘虏,理由是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还可能滋生事端。
但他没有同意,说要彰显帝国的仁慈,要把这些人改造成顺民。
于是俘虏们被留下来,每天干活,每天挨饿,每天被看守随意殴打。
几个月后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疫病,俘虏死了一半,看守也死了不少。
最后还是下令处决了剩下的所有人。
那一日,报纸都在报道他的血腥,周围的国家似乎也安分了不少,城内反对的声音也不见了。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俘虏这种东西,要么一开始就别抓,抓了就别留。
留着不杀,既浪费粮食,又留不住人心,到头来还是得杀,白白耗费更多资源,况且,杀也不是没有好处,不是吗?
他看着下方那些反抗军士兵押着俘虏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
“你们抓紧又不杀,浪费粮食还留不住。”
他从屋顶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既然如此,那我便帮你们一把。”
他站起身,在屋顶上走了几步,然后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隔壁一栋矮房的顶上。
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经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之间。
他出城了。
沿着通往摩比斯城的大道上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看到了一支车队。
车队由四辆马车组成,每辆车上都装着物资,车厢两侧坐着持枪的押送人员。
车队的末尾还跟着一串步行的人,那是一批俘虏,大约有三四十个,被绳子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跟在马车后面。
「刺穿」没有惊动他们,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一里路的距离。
车队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抵达了摩比斯城郊外的一个营地。
这个营地是新建的,四周竖起了高高的木栅栏,栅栏顶部缠绕着铁丝网。
营地内搭建了几排简陋的木棚,木棚周围是空旷的泥地,寸草不生。
这就是反抗军用来关押俘虏的集中营。
「刺穿」在营地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坐了下来,简单吃了些干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营地点起了火把,守卫们在栅栏周围巡逻,每隔二十分钟换一班岗。
俘虏们被赶进木棚里,棚门从外面锁上。
伙房里飘出稀粥的气味,几个炊事兵抬着大桶,挨个木棚分发晚饭。
他从树林里走出来,缓步走向营地的大门。
门口的两个哨兵最先发现了他。
其中一个举起枪,厉声喝道:
“站住!什么人?”
「刺穿」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哨兵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划破了夜空。
但子弹并没有击中目标。
「刺穿」的身形在枪响的同时微微一晃,那颗子弹贴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打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下一秒,他抬起了右手。
地面开始震动。
泥土和碎石翻滚着向两侧分开。
紧接着,无数根尖锐的石刺从地下猛然窜出,密密麻麻地遍布在整个营地的地面上。
那些石刺穿透了木棚的底板,穿透了俘虏的身体,穿透了守卫的胸膛。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戛然而止。
「刺穿」放下手,看着眼前的景象。
木棚倒塌了大半,残破的木板横七竖八地支棱着,上面挂着一具具尸体。
鲜血从石刺的尖端滴落,渗进泥土里,把整片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一个活口之后,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营地里剩下的几个守卫已经吓傻了。
他们躲在栅栏后面的掩体里,端着枪的手在剧烈颤抖,根本不敢探头去看。
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有人哆哆嗦嗦地跑到电报机旁边发报。
“维斯达长官,集中营遇袭…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维斯达站在指挥部里,看着收来的纸张,脸色铁青。
他刚刚收拾好行装,准备明天一早启程前往「谨言」之城,再通过「谨言」之城前往克洛贝斯特。
那边的事情基本理顺了,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他已经让舒伯特和鲁姆先做准备,带着主力部队去布置下一步的战略防线。
现在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头上。
维斯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普顿站在他身后:
“要不要把舒伯特和鲁姆叫回来?”
维斯达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等他们赶回来,那个人早就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
维斯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通知营地里的所有人,提高戒备。另外,派人去集中营收敛尸体。”
“是。”
林普顿转身要走,维斯达又叫住了他。
“这很明显是超凡之人做的,丹尼曾汇报过,有一名实力很强的「神选者」。告诉前线的人,如果遇到「神选者」,不要硬拼。用枪拦,拦不住就跑。”
“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跟他正面抗衡。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维斯达独自一人站在指挥部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重要的据点,那是他们下一步计划的关键节点。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些据点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神选者」还活着,只要他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动袭击,他们就永远处于被动。
必须想办法除掉他。
可是,怎么除?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够对付「神选者」的计划。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计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想出来的。
他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少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维斯达还是按照原计划出发了。
他没有去集中营现场,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去的必要了。
他只是叮嘱林普顿处理好善后事宜,然后就带着一小队随从,骑马赶往「谨言」之城。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神选者」为什么要屠杀那些俘虏?
单纯是为了削弱他们的实力?
不太像。
那些俘虏已经被缴了械,关在营地里,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形成战斗力。
杀了他们,除了制造恐怖之外,实际意义并不大。
是为了报复?
也不太像。
「神选者」跟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那到底是为什么?
维斯达想了很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神选者」是在示威。
他在告诉他们:
我想杀你们的人,随时都可以杀。你们拦不住我。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
他要让他们活在恐惧中,让他们时刻提防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屠刀,让他们疲于奔命,最终不战自溃。
总不能是为了一己私欲吧?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神选者」的脑回路并不是能随意揣测的。
……
与此同时,「刺穿」已经远离了摩比斯城。
在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他走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慢悠悠地喝着。
酒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客人,正在闲聊。
「刺穿」喝了几杯酒之后,故意提高了声音,对身边的空座位说:
“听说了吗?反抗军把那几千个俘虏全杀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酒馆的人都听到。
酒馆里的谈话声停了下来。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转过头来,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反抗军把俘虏全杀了。”
「刺穿」重复了一遍。
“三千多人,一个没留。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啊。”
“你听谁说的?”
中年人追问。
“我一个朋友在反抗军里当差,他亲眼看到的。”
「刺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说是怕俘虏闹事,干脆全杀了省事。”
酒馆里的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吧?我也关注前线战事,我觉得反抗军不会做这些事。”
「刺穿」嗤笑了一声。
“那是做给你们看的。你真信啊?”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丢了几枚铜币在桌上。
“话我带到了,信不信由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酒馆。
他走后,酒馆里炸开了锅。
有人坚信这是谣言,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已经开始咒骂反抗军虚伪。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不同的城镇反复上演。
「刺穿」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用类似的方式散布谣言。
短短一周之内,关于反抗军屠杀俘虏的消息就传遍了方圆百里。
而且越传越离谱。
最初的说法是“反抗军杀了三千俘虏”。
过了两天,变成了“反抗军杀了五千俘虏”。
再过两天,变成了“反抗军把俘虏活埋了”。
到了最后,甚至有人说反抗军把俘虏的尸体剁碎了喂狗。
维斯达听到这些谣言的时候,正在「谨言」之城的市政厅里处理公务。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被传出去了……而且传播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鲁姆坐在他对面,脸色凝重:
“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要不要我们去查一下谣言的源头?”
“查不到的。当时我们的消息封锁得很好,一看就是那名「神选者」做的,那个人既然敢做,就不怕被我们抓到。”
鲁姆沉默了。
是啊,那个人是「神选者」,正面对抗身为子爵的丹尼都胜不过。
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那我们就这么忍着?”
虽然鲁姆很不甘心。
“哎……但现在也只能忍了。等到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了,再跟他算这笔账。”
“也只能如此了。”
维斯达重新拿起文件,但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
「刺穿」在散布完谣言之后,没有继续停留。
他站在一座小山丘上,回头望了一眼远处「谨言」之城的轮廓,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两名城主已死,俘虏已杀,谣言已散。
剩下的烂摊子,让反抗军自己去头疼吧。
他该回去了。
听说皇城那边,似乎有一场大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