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达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谨言」之城傍晚的街景,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雾霭。
街道上有行人匆匆走过,有商贩在收拾摊位,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这座城市正在从战争的创伤中缓慢复苏,虽然伤痕累累,但至少还在呼吸。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望向桌对面的人。
鲁姆坐在那里,双臂抱胸,丹尼站在窗边,脸色阴沉地望着日落。
“我不同意。你要去克洛贝斯特?现在?前线刚刚稳住,俘虏的事情还没平息,谣言满天飞,你作为总指挥说走就走?”
“我不是总指挥。我只是一个牵头的人。战略方向已经定下来了,具体的执行你和舒伯特也能执行。有没有我在这里,差别不大。”
“差别大了去了。”
丹尼转过身来。
“你知道那些士兵为什么愿意跟着我们干吗?不是因为我和鲁姆能打,也不是因为舒伯特会指挥,是因为你。是你把他们从摩比斯城带出来的。你和兰斯,缺一不可!”
维斯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那里存在着「神选者」,如此危险!”
“但我的家人就在里面,无论怎么说,我需要把他们带出来。”
鲁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认识维斯达的时间不算长,他知道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可一旦做出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丹尼叹了口气,走到桌前坐下,看着维斯达的眼睛。
“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去?带多少人?带什么装备?克洛贝斯特现在是斯芬克的地盘,那座城市已经被梦境笼罩了快三个月了,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你贸然闯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一个人去。”
这句话一出,鲁姆和丹尼同时愣住了。
“你疯了?一个人去?你不要命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不能带别人去。”
“反抗军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局面,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私事把所有人都搭进去。我一个人去,目标小,行动灵活,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影响到这边的部署。”
“放屁。”
丹尼罕见地爆了句粗口。
“你说的这叫人话吗?你是我们的头儿,你要是出了事,这边的部署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就算我不在了,你们也能继续走下去。舒伯特会指挥,鲁姆有脑子,你实力强能带兵。你们三个人凑在一起,比我一个人强得多。”
鲁姆和丹尼还想说什么,维斯达抬手制止了他们。
“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不用再劝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鲁姆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闷声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这么快?”
“已经慢了。我本该更早去的。兰斯说让我以大局为重,可现在实在是太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父母,我的兄长和妹妹,他们还在克洛贝斯特,被困在那个梦里。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我必须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维斯达就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和水,一把手枪,几十发子弹,还有一卷地图。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走出临时住所的时候,发现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人。
鲁姆、丹尼、舒伯特、柯尔斯,还有几个跟随他一路走来的老兵。
所有人都到齐了,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们这是干什么?送葬啊?”
看着他们的表情,他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
没有人笑。
舒伯特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手里。
维斯达低头一看,是一枚铜质的徽章,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很光滑,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他说能保家人平安,现在我把这个给你。”
维斯达握着那枚徽章。
“谢了。”
他说。
舒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你有时候很糊涂,做事也没那么完美,但我希望你活着回来。”
“我会的。”
维斯达松开手,转身跨上了马。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群人,然后一抖缰绳,策马沿着街道向城外奔去。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屋顶上的鸽子。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向着远方飞去。
维斯达没有回头。
他咬紧了牙关,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维斯达骑着马出了「谨言」之城,沿着大道向南行进。
按照地图上的标记,从这里到克洛贝斯特大约有四天的路程。
如果路上顺利的话。
他本来确实是打算一个人走的。
但当他走出城门的时候,发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树干,听到马蹄声,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罗嘉妮。
维斯达勒住了马,皱起眉头。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
“走吧。”
“走什么走?回去。我说了我一个人去。”
“你也说了,你一个人去。”
罗嘉妮不为所动。
“我又不是你,我是我自己要去的。”
“罗嘉妮——”
“我的父母也在克洛贝斯特。”
“你去找你的家人,我去找我的家人。咱们各找各的,互不干扰。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维斯达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罗嘉妮说的没错。她的父母确实也在克洛贝斯特,她确实有理由去。
“那座城市已经被斯芬克的梦境笼罩了快两个月了,里面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你去了,很可能就出不来了。”
“你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吗?”
维斯达沉默了。
“你不知道。”
罗嘉妮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要去的。那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
维斯达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理由拦她。
从法理上讲,他没有权力阻止任何人去做任何事。
从情理上讲,人家要去救自己的父母,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而且,我比你更了解斯芬克。我经历过他的梦境,我知道他的手段,我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你一个人去,两眼一抹黑,连门都摸不着。带上我,至少多一个帮手。”
维斯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罗嘉妮也看着他,毫不退缩。
最终,维斯达叹了口气。
“上马吧。”
罗嘉妮微微一笑,踩着石头,扒拉上了马,坐在维斯达身后。
“这就对了嘛。”
“抓紧了。路不好走,别摔下去。”
“摔不下去。”
罗嘉妮抓住他腰间的衣服。
“走吧。”
五天后他们抵达诺伊坦城,那边被雨云覆盖,,在罗嘉妮的提醒下,维斯达放弃了休整的想法。
十四天后,他们到达了克洛贝斯特。
维斯达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座城市。
克洛贝斯特变了。
和他记忆中相比,这座城市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城墙变得更干净了,原来斑驳脱落的墙面被重新修补过,裂缝被填平,缺口被砌好。城门也被修缮过了,原来的木门换成了新的,门板厚实了许多,上面还钉着一排排铁钉,看起来坚固耐用。
城门口站着两名卫兵,穿着整齐的制服,手持步枪,站姿端正。
维斯达皱了皱眉头。
这和他在路上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市,城门紧闭,街道空无一人,到处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但现在看来,这座城市似乎在正常运转。
难道所有人都醒过来了?
可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那层淡红色的光晕仍然笼罩着整座城市。
“不对劲。”
罗嘉妮在他身后低声说。
“这座城市看起来太正常了。”
“你也觉得?”
“嗯。按理说,如果斯芬克还在掌控这座城市,这里应该是一片死寂才对。但现在你看,城门开着,卫兵站着,里面隐约还能看到有人在走动。这不正常。”
维斯达点了点头。
“我们靠近看看。”
他催马缓缓向城门走去。
离城门还有大约五十米的时候,一名卫兵举起了手,示意他们停下。
“站住!什么人?”
维斯达勒住马,高声回答:
“过路的旅人,想进城歇歇脚。”
卫兵拉了拉帽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罗嘉妮,目光在罗嘉妮身上停留了几秒。
“从哪里来的?”
“从北边来的。跑了几天路了,人和马都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卫兵沉吟了一下,然后说:
“进城可以,但要遵守城里的规矩。天黑之后,不准闲逛,我们这里有严格的宵禁。”
“能。”
维斯达回答得很干脆。
卫兵点了点头,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进去吧。”
维斯达道了声谢,催马走进了城门。
掠过红光,维斯达再度睁眼,眼前的一切不一样了。
罗嘉妮见维斯达昏昏欲睡,即将从马上摔下,她在慌乱中扯住了缰绳,将马停下。
维斯达已经进入了斯芬克的领域。
希望他能醒来吧……
城内的景象,比罗嘉妮想象的要正常得多。
街道上有人在行走,两旁有店铺在营业,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叫卖。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可就是这有序,让罗嘉妮恐惧。
那些行人的步伐很均匀,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那些商贩的叫卖声很有节奏,音调和频率几乎一致。
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常人,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行为模式高度一致。
罗嘉妮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旅店,要了一间房。
店长的态度很客气,说话很有礼貌,但眼神空洞,笑容僵硬。
罗嘉妮把维斯达拖到床上,透过窗户望向窗外的人群。
接下来,似乎只能靠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