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达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味,夹杂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墙壁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
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花盆是陶制的,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他小时候画的。衣柜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干净,反射着阳光。
一切都那么熟悉。
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维斯达愣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睡迷糊了。”
他自言自语道,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腥味。
“维斯达!醒了没有?早饭好了!”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来了来了!”
维斯达应了一声,穿上外套,蹬蹬蹬跑下楼。
楼下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方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茶,正低头看着一张报纸。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铲碰撞的声响伴随着滋滋的油声。
“哥!你终于起来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门外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书袋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我都快迟到了,你才起床,羞不羞?”
维斯达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懂什么,成年人睡眠质量好,说明身体健康。”
“切,明明就是懒。”
她的妹妹朝他做了个鬼脸,抓起一块煎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上学去了!”
“路上小心!”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道。
“知道啦!”
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维斯达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勺子。
“今天出海吗?”
父亲放下报纸,问他。
“去。”
维斯达点点头。
“昨天放的网今天该收了,运气好的话能捞上来不少。”
“那我跟你一起去。这两天天气好,海面平静,正好多打一些。”
维斯达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吃过早饭,父子俩收拾好渔网和工具,扛着桨,朝海边走去。
克洛贝斯特是一座海滨城市,三面环海,城里的居民大多以渔业为生。
维斯达的家就在海边不远处,走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码头。
他解开缆绳,跳上渔船,父亲随后跟上。两人一人一支桨,划着船朝海面深处驶去。
海水碧蓝,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从水面叼起一条小鱼。
微风拂过脸庞,带着海水的清凉。
维斯达划着桨,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情格外舒畅。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在想什么呢?”
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天的鱼会不会特别多。”
“哈哈,那可说不准。”
父亲爽朗地笑了几声。
“海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有时候你以为能捞一大网,结果拉上来全是空的。有时候你觉得今天没戏了,结果一网下去,满满当当的全是大鱼。”
“那就是看运气喽?”
“也不全是。要看风向,看水流,看天上的云。海是有脾气的,你得学会读懂它。”
维斯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船行到了一个熟悉的位置,父亲放下了桨,站起身来,开始收网。
渔网沉甸甸的,拉起来颇为费力。
维斯达也站起来,帮着父亲一起拉。
两人一前一后,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把网从水里拽上来。
网出水面的那一刻,银白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满满一网的鱼。
“好家伙!今天收获不错!”
维斯达也笑了,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收完网之后,父子俩又撒了一次网,然后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
父亲说起村里的一些琐事,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过世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划船回了码头。
码头上已经有不少渔船回来了,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维斯达把鱼搬到岸上,跟一个熟识的鱼贩子谈好了价钱,称重,结账,一气呵成。
今天的鱼卖了不错的价格,他数着手里的一沓零钞,心里盘算着,照这样下去,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攒下一套新家具了。
家里的家具早该换了。
他揣好钱,朝家里走去。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
他喊了一声。
妹妹转过头来,看到他,眼睛一亮,跟同学们挥了挥手告别,然后跑过来。
“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走吧,回家。”
兄妹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斜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
“哥。”
妹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维斯达愣了一下,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向远方。海面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一眼望不到边际。
“海的那边……是其他的城市吧。”
“你去过吗?”
“没有。”
“这是可惜……”
“没事,以后或许有机会。走吧,回家吃饭。”
晚饭很丰盛。
母亲炖了一条鲈鱼,红烧的,汤汁浓郁,鱼肉鲜嫩。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父亲说起今天打鱼的收获,语气里带着得意。
母亲嗔怪他太张扬,嘴角却挂着笑意。
妹妹说起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时兄长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一天的工作让他格外劳累。
维斯达赶忙为他盛饭,兄长也欣然坐下,加入了话题。
维斯达吃着饭,听着家人的说笑声,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简单,平静,温暖。
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那些让人心力交瘁的算计和博弈。
只有家人,只有日常,只有一日三餐和柴米油盐。
饭后,他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维斯达靠在椅背上,仰望着星空,心里一片宁静。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维斯达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
每天清晨出海打鱼,中午回来卖鱼,下午帮母亲做些家务,傍晚去学校接妹妹放学,晚上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聊天或者发呆。
他的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打磨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手臂上的肌肉也结实了不少。
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好转了许多。
他打鱼的技术越来越好,每天的收获都很可观。
加上他年轻力壮,不怕吃苦,有时候还会帮别人干些力气活,赚点外快。
几个月下来,家里不但添置了新的家具,还翻修了屋顶。
母亲逢人就夸儿子能干,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的笑容明显比以前多了。
兄长肩上的担子轻了,妹妹的学习成绩也在变好。
一切都那么完美。
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有一天傍晚,维斯达一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
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那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母亲应该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父亲大概在院子里修理渔网,小芸应该在做作业。
他走了,他们怎么办?
家里的渔船谁来打理?
母亲的身体不太好,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
妹妹还在上学,需要人照顾。
兄长肩上的担子又会变重。
维斯达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转身朝家里走去。
算了。
不去了。
就这样吧。
这样也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维斯达照常出海打鱼。
他划着船,来到惯常的海域,开始收网。
网很沉,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拉上来。
网里满满当当的全是鱼,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多。
而且都是值钱的品种。
维斯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运气真好。
他把鱼拣进木桶里,然后撒下新网,准备再捞一网。
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艘白色的小船正朝这边驶来。
船上坐着几个人,穿着整齐的制服,领头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
“喂——你好——请问你是本地渔民吗?”
维斯达点了点头:
“是啊,有事吗?”
小船靠了过来,中年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
“彭可旅游”。
“我们是旅游公司的。最近我们公司在做一个活动,要从沿海城市挑选一些幸运家庭,提供免费的七日游,食宿全包。恭喜你,你被选中了!”
维斯达愣住了。
“免费七日游?”
“对。可以去隔壁城市参观游览,所有的费用都由我们公司承担。你可以带上你的家人一起去。”
维斯达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他想起昨晚在海边的那个念头。
免费旅行,带上家人一起去。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真的免费?”
他确认道。
“真的免费。一分钱都不用花,你不放心,我们可以拟合同。”
维斯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
消息传回家,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父亲虽然嘴上说着“哪有这么好的事”,但脸上的笑意也藏不住。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第一站是诺伊坦。
维斯达带着家人在诺伊坦玩了三天。
他们到处参观,顺带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吃了一顿地道的当地菜。
父亲对城里的建筑赞不绝口,说这些房子的样式比克洛贝斯特的精致多了。
妹妹最高兴,每到一处都要买纪念品,口袋里的小玩意儿越来越多。
七天很快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维斯达看着马车车窗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不是滋味。
他舍不得离开。
他还想继续走下去。
想去更多的地方,想看更多的风景。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回到家之后,他开始拼命工作。
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打更多的鱼,卖更多的钱,接更多的零活。
他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计划着下一次旅行。
下一次。
再下一次。
他的足迹渐渐遍布了大半个国家。
他站在「公平」之城的钟楼上俯瞰过整座城市的景色,在「谨言」之城的图书馆里翻阅典籍。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特色,每一段旅程都充满了新鲜感。
维斯达觉得自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有这么多有趣的地方,有趣的人,有趣的事。
他开始渴望更多。
“下一站是摩比斯。”
他对家人说。
摩比斯。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熟悉。
但又陌生。
他带着家人,站在摩比斯城的街道上。
街道很宽阔,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街旁的律师事务所,街后的大学。
维斯达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来过这里。
他一定来过这里。
可是,是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为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他努力回忆,但脑海中只有一片模糊的碎片。
那些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走吧,听说翁格勒城就在后方。”
父亲在一旁说道。
维斯达愣了一下。
翁格勒城在后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
摩比斯城地处平原,四周一马平川,没有任何山脉的阻挡。
而翁格勒,是一座建立在矿山之上的工业城市。
一座矿山城市,怎么可能在一片平坦的平原上存在?
它的矿石从哪里来?它的煤炭从哪里来?
维斯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只是翁格勒的位置有问题。
仔细回想起来,这段时间的经历,处处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那些旅行,那些中奖,那些好运。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是有人在背后安排好了一切。
他想去旅行,就中了免费旅游的奖。
他想攒钱,就打到了稀有鱼种。
那他如果想去看极北之地——
他决定去极北之地。
没有跟家人商量,没有提前准备,他直接就踏上了前往极北之地的旅途。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旅途很顺利。
顺利得有些过分。
他乘坐的火车从来没有晚点过,他投宿的旅馆总是恰好有空房,他遇到的人都很友善,他需要的物资总能轻易买到。
就像整个世界都在配合他。
极北之地终于到了。
这里一片雪白,天地之间只有两种颜色。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寒风呼啸着掠过冰原,卷起一阵阵雪雾,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但天空中,却悬挂着绚丽的极光。
绿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
维斯达站在冰原上,仰望着那片绚丽的光幕。
这就是极北之地。
这就是他想要来看的风景。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他愣住了。
怀表的盖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有五个人。
他的父母站在中间,父亲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中山装,母亲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哥哥站在父亲身边,英姿飒爽。
他的妹妹站在母亲身边,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天真无邪。
而他,维斯达,站在最边上。
穿着一件崭新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那是他们为他送行时拍的照片。
去摩比斯城求学前的那一天。
维斯达的手指颤抖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他没有留在克洛贝斯特。
他没有每天出海打鱼。
他没有接送妹妹上下学,甚至妹妹根本没钱继续接下去的学业了。
他去了摩比斯城。
他读了大学。
他遇到了兰斯。
他卷入了那场战争。
他成为了反抗军的领袖。
他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怀表,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家人,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在他踏上前往摩比斯城的火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他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们。
是的,这是一个梦。
一个美好的、温馨的、让人不愿醒来的梦。
维斯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中舞动的极光,轻声说:
“我爱着我的父母,所以我才会梦到这些。”
“我爱着我的哥哥和妹妹,所以我才会梦到这些。”
“我渴望陪伴他们,所以我才会梦到这些。”
“可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可是我早就不后悔了。”
“我踏上了那条道路,我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我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
“我做过的事,我走过的路,都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我不能否认它们,也不能抛弃它们。”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怀表,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去找你们的。”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好好团聚吧。”
他把怀表合上,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开始碎裂的天空。
漆黑的裂缝出现在极光之间,像是玻璃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地扩大。
梦境正在崩塌。
维斯达站在崩塌的梦境中,微笑着。
再见了,我的家人。
再见了,这个完美的世界。
我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不完美的、残酷的、充满硝烟和鲜血的世界。
因为那里,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