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达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客栈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历历在目，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只要他闭上眼睛，就能重新回到那个世界里去。
但他没有闭眼。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简陋的客房。
窗户半开着，淡红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暧昧的光影。
房间很安静，太安静了。
维斯达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罗嘉妮不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她的背包不见了，她的枪也不见了。
维斯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翻身下床，动作太快，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摔倒。
他扶住桌沿，稳了稳身形，深呼吸了几次，等那股眩晕感过去之后，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那些行人依然迈着均匀的步伐，那些商贩依然用固定的节奏叫卖着，那些店铺里的伙计依然用流畅但缺乏生气的动作忙碌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罗嘉妮不在其中。
维斯达放下窗帘，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下楼梯。
旅店的大堂里，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抹布擦拭着柜台表面，一圈一圈地擦着。
看到维斯达下楼，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客人醒了？睡得还好吗？”
“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呢？”
维斯达直接问道。
掌柜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那位姑娘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城里逛逛，让我转告您，请您在客栈里等她回来。”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掌柜想了想，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好像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维斯达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朝门口走去。
“客人！那位姑娘说了，请您在小店里等她——”
“我等不了了。”
维斯达头也不回地说，推开门，跑进了街道。
他大概知道罗嘉妮去了哪里。
维斯达快步走在街道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刚刚从梦境中挣脱出来，那种对“真实”和“虚假”的敏感度还没有完全消退。
维斯达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罗嘉妮一个人去面对斯芬克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经历过斯芬克的梦境，她知道那个人的可怕，但她还是去了。
“太慢了……”
维斯达拐回旅店，骑上马。
在一个多小时的狂奔后，城主府到了。
那是一座高大的建筑，整体呈灰白色，正面是几根粗壮的石柱，撑起一个三角形的门楣。
大门是深褐色的，用厚重的木料制成，上面镶着一排排铁钉。
大门敞开着，门口没有守卫。
维斯达站在巷口，望着那座敞开的大门，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走进城主府的大厅。
大厅里也空无一人，但他听到了从大厅深处传来的声音。
是罗嘉妮。
维斯达循着声音走去。
他穿过一道拱门，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了一扇半掩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淡红色的光芒，那声音就是从门里传出来的。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圆形的大厅，穹顶很高，上面绘制着色彩斑斓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是一片祥和的田园风光，蓝天白云，绿草如茵，人们在田野里劳作，在树荫下休憩，在小河边嬉戏。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穹顶的正中央，是一轮散发着淡红色光芒的圆球，像是一颗微型的太阳，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
圆球下方，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罗嘉妮。
她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那柄枪，枪口朝下。
另一个人，站在她对面的高台上。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岁左右，五官俊美，皮肤白皙，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
他的背部披着无数闪着红光的半透明触须，这些触须在空中微微摇曳。
斯芬克。
维斯达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但罗嘉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微微侧过头，朝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维斯达停下了脚步，没有拔枪。
斯芬克也注意到了维斯达的到来，但他的目光只是在维斯达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又回到了罗嘉妮身上。
“又见面了。”
“我记得你。你是那个从我梦境中逃脱的女孩。我没有想到你会主动回来。”
“我也没想到。但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
“你是来救你的父母的？”
“是，也不是。”
斯芬克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
“有意思。说说看。”
“我从你的梦境里逃出去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的那些话，外面世界的痛苦、不公、无望的循环，你说的都是对的。”
罗嘉妮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是陈述。
“我亲眼见过摩比斯城的压迫，亲身经历过克洛贝斯特的算计。我见过好人受苦、坏人得意，见过努力被辜负、善良被利用。你描绘的那些苦难，每一件都是真的。”
斯芬克微微颔首。
“所以当我第一次听你说起你的乌托邦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真的是对的。也许这个世界确实烂透了，也许做一个快乐的梦比清醒地受苦要强。”
“那你为什么还要反抗？”
斯芬克问。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罗嘉妮抬起头，迎上斯芬克淡红色的眼睛。
“你让我离开之后，我确实逃了。我逃到了城外，在荒野里待了好几天，也去了很多城市。”
“我去了「仁爱」之城，那里的城主信奉绝对的仁爱，无条件地给予，无条件地奉献。”
“她以为那样就能创造一个完美的、平等的社会。结果呢？她的「仁爱」在一些人眼里变成了不平衡的象征，她被人杀死，漆黑的云雨此刻仍旧漂浮在诺伊坦的上空，洒下虚妄的「仁爱」。”
“我还去了「谨言」之城与「公平」之城。那里的人们信奉绝对的诚实，不能说谎，不能隐瞒，所有的思想都必须透明。他们以为那样就能消除欺骗和背叛。结果呢？没有谎言，也没有了信任；没有争吵，也没有了亲密。那座城市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监狱，每个人都被迫赤裸裸地面对彼此，无处躲藏，无处喘息。”
“我亲眼见证了那些‘理想国’的崩塌。这些城市都试图用一种单一的、绝对的规则来覆盖复杂的人性，结果无一例外地走向了失败。”
“那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觉得你的梦境不对劲。不是因为梦境里的幸福太完美，不是因为那些幸福是虚假的，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对，但都不够。真正的原因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梦境，和那些城市一样，不分给他们任何选择。”
斯芬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你给了所有人他们「期望」的安宁与富足。”
“但你想过没有，他们期望了吗？在你决定把他们关进梦境之前，你问过他们吗？那些躺在街上的、你口中‘在泥泞中挣扎的悲苦之人’，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愿意放弃清醒的、痛苦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真实人生，去换取一个完美的梦？”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没有问过。你替他们选了。你说这是‘解法’，是‘礼物’，但礼物是你可以拒绝的东西。你给他们的是你决定的东西。你决定他们不需要清醒，你决定他们承受不了现实，你决定他们只配拥有一场美梦。”
“他们承受不了。”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些？我见过太多人了。我见过被战争碾碎的家庭，见过被饥荒吞噬的孩子，见过一生困在矿井里从未见过阳光的老人。你以为他们的「期望」是什么？他们的「期望」不是成为英雄，不是经历风雨，他们只「期望」明天不要饿死，只「期望」自己的孩子能活过这个冬天。而你，你想对他们说什么？说‘清醒的痛苦比虚假的幸福更高贵’？说‘真实的失败比被给予的成功更有价值’？”
“你有没有想过，你嘴里的‘真实的人生’，对那些已经一无所有的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罗嘉妮没有回避。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斯芬克，看着那双发光的眼睛。
“你说得对。”
斯芬克愣住了。
“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替那些真正受苦的人回答，什么样的世界才是好的。我父亲是个商人，虽然我们逃过难，但我从来没有真正挨过饿。我读过的书、见过的世面，都建立在父亲给我的庇护之上。如果一个人一生下来就被碾在泥里，我确实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说‘清醒的痛苦更高贵’。”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同样没有资格替他决定，他没有资格拥有清醒的痛苦。”
“这才是你真正的问题。”
罗嘉妮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看到了他们的苦难，所以你替他们做了选择。这个选择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是你在内心深处认为，他们没有能力做自己的选择。他们是弱者，是需要被拯救、被庇护、被决定的人。”
“不——”
“那我来问你，如果你真的相信你的梦境是‘解法’，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走到他们面前，在他们还清醒的时候，对他们说：我有一片永恒的乐土，你愿意来吗？你为什么不敢让他们选？”
斯芬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因为你知道有人会拒绝。”
罗嘉妮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知道那些被你剥夺了‘不幸福的权利’的人，会有一部分，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宁愿留在痛苦的真实里。不是因为他们觉得真实更高贵，而是因为他们有自己在乎的人，有自己放不下的事，有自己哪怕痛苦也不肯交换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维斯达站在那里，手还按在腰间的枪上，目光与她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维斯达走上前。
“你给我的那个梦很美。”
“我梦见自己留在了克洛贝斯特。每天清晨出海打鱼，我梦见我的父母安居乐业，我的妹妹健康成长，我梦见兄长肩上的担子变轻了，一家人每天都能围坐在桌前吃晚饭。”
“那个梦里没有战争，没有离别，没有那些让我彻夜难眠的抉择。”
“那个梦太完美了。完美到我差一点就不想醒来。”
“可是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梦里，父亲没有掉过眼泪，母亲没有生过病，妹妹没有因为交不起学费躲在被子里哭，哥哥也不用撑起家庭的重担。”
“一切都那么好，好得像是有人把所有的苦难都从我生命里剔除了。可是那些苦难，是我父亲用一辈子的辛劳换来的，是我母亲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是我自己用那些悔恨的时刻、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换来的。”
“你问我愿不愿意忘掉它们？”
“我不愿意。”
“因为那些苦的、痛的、不堪回首的东西，恰恰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原因。如果我忘记了它们，我就忘记了我爱的人。如果我抛弃了它们，我就抛弃了我自己。”
“你给我的梦是一份礼物，我知道。但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用我真正活过的人生，去换一场没有伤痕的美梦。”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我不换。”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回去找他们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好好团聚。带着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伤疤，所有的不完美，去和他们重逢。”
“那才是真正的团圆。”
斯芬克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得……很动听。但你把问题说得太简单了。你说我没有问……好，就算我真的问了，你要我怎么回答那些拒绝的人？他们对我说：‘我留在这里，但我想要的东西永远不会来。’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坚持下去就会好起来’？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与罗嘉妮站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你看看这座城。你以为他们是自愿被关进来的？在克洛贝斯特城外，有圣骑士团的铁骑，有横行的匪帮，有年年反复的瘟疫和饥荒。在这一切之外，还有像我这样的人，手里握着力量的人，在用他们做棋子，做筹码，做炮灰。你口中的‘真实世界’，对弱者来说，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罗嘉妮看着他走近，没有后退。
“所以呢？”
她问。
“所以——”
“如果你没有那根项链，如果你没有你的同伴，如果你只是一个在战火中失去了一切、连明早的食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普通人，你还会站在这里，对我说‘我要清醒的痛苦，不要你给我幸福’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如果我失去一切，我会不会跪在你面前求你收留我。这种话骗不了人，我也没必要骗你。也许我会。也许我比我自己想象的更软弱。”
“但你知道吗？问题从来不是你应不应该给，而是你应该怎么给。你想要帮助那些受苦的人，我不认为这个念头是错的。但你用错了方式。你想要消除他们的痛苦，却把他们也一起消除了。你把他们的苦难连同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过去、他们爱过的人、他们未竟的心愿，一起埋进了同一场梦里。”
“你说那些人坚持也不会有结果。也许你说得对。也许这座城里的某些人，真的永远等不到他们期望的东西。但那是他们的人生。不是你的。你没有权利替他们画上句号，哪怕那个句号画得再美。”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淡红色的眼睛注视着罗嘉妮。
“你说，我应该怎么给？”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次？”
罗嘉妮看着他。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被困在自己给出的问题里、找不到出路的普通男孩。
“我认为，如果你真的想帮助别人，不是替他们选，是陪他们走。不是给他们答案，是和他们一起面对问题。”
斯芬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陪他们走……这种话，你信吗？”
“我信。因为有人就是这样对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维斯达，望向了摩比斯城的方向。
“我没有答案。我也不知道怎么打败你。我第一次从你面前逃跑了，跑得很难看。”
“但这次我回来了，不是因为我觉得我能赢，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哪怕我帮不了所有人，哪怕我说服不了你，我也至少要告诉你，你错了。”
斯芬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地面。
大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你说得对。”
斯芬克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圆球，又看向罗嘉妮。
“但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打破了它，那些人回到现实后，不是所有人都会感谢你。有些人会恨你。有些人会求你重新把他们送回去。你打算怎么面对他们？”
罗嘉妮沉默了。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会在。我会和他们一起面对。”
“你第一次逃了。这一次，你没有。”
他抬起手，指向那颗圆球。
“你和我不一样。我逃避了一辈子。我曾「期望」着，可从未实现过。所有人都「期望」着，但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我诞生了，拥有了力量，想给所有人一个‘乌托邦’，给自己一个理想的国度。”
“可，正如你所说，我是错误的。”
“这颗核心里，连接着城里每一个人的梦境。”
“来吧，就由你，来打碎它。”
罗嘉妮走上前，双手接过圆球。
奋力朝着地面摔去。
整个大厅开始晃动。
穹顶上的壁画龟裂开来，那些祥和的田园风光出现了裂缝，露出了背后漆黑的虚空。
然后，维斯达和罗嘉妮听到了。
那是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成千上万人的哭声。那些被梦境囚禁了数月的人们，正在苏醒。
他们正在从那个完美的、虚假的、永恒宁静的世界中醒来，重新面对这个不完美的、混乱的、充满痛苦但也充满可能性的现实世界。
斯芬克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那些淡红色的光屑。
“也许，如果当初有人这样对我……或许一切会不一样。”
“我也会变得坚强，带着愿望与期许继续走下去……”
那颗圆球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大厅陷入了黑暗。
然后，一缕阳光从穹顶的裂缝中照射进来，照亮了飞扬的尘埃。
那是真实的阳光。
不属于梦境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