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嘉妮走出城主府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那是真实的阳光。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街上的景象和她来时截然不同。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有的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的人靠着墙茫然地望着天空，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在笑，更多的人是一副恍惚的神情，像是在努力分辨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来。
一个中年妇人拉住罗嘉妮的衣袖，问她这里是哪里，罗嘉妮告诉她这里是克洛贝斯特，妇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喃喃地说“我还没有回家”，然后松开手，踉踉跄跄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罗嘉妮没有多做停留。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
罗嘉妮推开门，上了二楼。
屋内的陈设和她记忆中相差无几。
阿卡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像是在缓解某种剧烈的头痛。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罗嘉妮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僵住了。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钟。
罗嘉妮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阿卡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
“父亲。”
罗嘉妮先开了口。
“我想我知道我今后要做什么了。”
阿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以前的罗嘉妮眼睛里有一种犹豫，一种摇摆不定，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人。
即便她有自己的见解，但那也是被迫的、短暂的、易碎的。
但现在那种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
那种笃定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我想带着那些人走下去。”
“带着所有人走下去。那些从梦境里醒过来的人，那些还在战火中挣扎的人，那些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的人。我想带着他们找到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
“这是一个非常遥远的目标，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实现。但我已经决定了。”
阿卡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双手。
他舒出一口气，摸了摸还有些眩晕的脑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罗嘉妮。
“不用说了。”
罗嘉妮微微一怔。
“你长大了。”
“真的。虽然梦境的散去让我感到悲伤，你知道，我在那个梦里过得很好，好到我几乎不想承认那是一场梦……可醒来，我看到了你的成长……你成长得太快了，快得让我恐惧，但也让我欣慰。”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罗嘉妮面前。
他没有伸手去抱她，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虽然我们家没剩下什么了，但至少，我不会拦你。”
“父亲，请告诉我伯爵在哪。”
罗嘉妮看着阿卡的脸。
阿卡走向窗外，指向了北方的别墅区。
“别墅区104号，去做吧。”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她转身走出了家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
维斯达找到家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穿过一片熟悉的沙滩，绕过那块他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玩的礁石，远远地看到了那栋房子。
房子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屋顶的瓦片有几块松动了的还没来得及修，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长得比记忆中更高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窗户。
门口晾着几件衣服，随着海风轻轻摆动。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的手搭在木栅栏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心里建设，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很安静，父亲应该在海上，他的兄长应该还在忙着货物的事。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维斯达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步伐，走进了里屋。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维斯达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一旁的妹妹连忙扶住她的腰，嘴里说着“妈您慢点儿”。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明显的欣喜。
维斯达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不用起来，母亲。”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只是顺路过来有些事情……我很快就会离开的。”
母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最近外面似乎很危险。”
她说，目光落在维斯达的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前几个月我看到报纸上写的，什么战乱，什么起义，到处都是打仗的消息。你这段时间在外面……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对呀对呀，外面这么危险……”
妹妹在旁边插嘴道。
“我们这座城市还算安全的。要不哥，你就留在家里吧，也能多一个照应。”
维斯达转头看向妹妹。
她长高了，比他上次见她的时候高了将近半个头，脸上的稚气也褪去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比以前稳重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长高了不少。”
他说。
维斯达收回手，转向母亲，沉默了片刻。
“母亲，妹妹……我还有必须做的事情。”
“等一切结束，我们再好好团聚吧。时间不等人。”
他没有再多解释。
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楚。他要去做的事情太复杂，太危险，说出来只会让她们更加担心。
所以他只是站起身来，朝母亲和妹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
母亲没有挽留他。
她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去做很危险的事情了。”
她轻声说。
妹妹站在床边，咬着嘴唇。
“说到起义和反抗军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我从来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过那样的神采。那种……像是找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的眼神。”
“那……我该劝哥哥回来吗？”
妹妹的声音有些犹豫。
母亲摇了摇头。
“不必去劝了。他心意已决，我们拉不回来。”
她闭上眼睛，停顿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只能在这里向上天祈祷，他能平安归来。”
维斯达走出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些事情不会因为他的不舍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他的犹豫而停滞。
……
三天后，罗嘉妮站在了伯爵的会客厅里。
伯爵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面前的罗嘉妮。
“你的来意我已经大致了解了。”
伯爵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想借我的力量起兵，对抗那些所谓的「神选者」和圣骑士团。”
“不是借。”
罗嘉妮纠正道。
“是合作。”
伯爵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合作？说说看，你有什么资本和我合作？”
“我们战胜了帝国的圣骑士团，也拥有几座城池的资源。”
伯爵吃了一惊，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他因为「神选者」的力量做了几个月的梦，并不知道反抗军发展的很快。
“几座城池……”
伯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又揉了揉眉心。
罗嘉妮透露出的情报让他感到有些惶恐。
“你们的情报确实有价值，队伍的实力也很不错。”
“我就说清楚了，你要明白，我的目标和你不一样。你想推翻帝国，想建立一个什么……更公平的世界。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我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城市、资源、贸易路线。帝国的崩溃对我有利，因为那意味着旧的秩序会被打破，新的秩序可以由我们来建立。但我不打算为了你的理想去白白消耗我的兵力。”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要求你做超出你利益范围的事情。你帮我们拿下那四座大城市之一，城市的管理权和资源归你，我只带走愿意跟我走的人。”
伯爵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们倒是想得清楚。”
“在这个世道里，想不清楚的人活不长。”
伯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认可的味道。
“好，不愧是阿卡的女儿。我可以出兵帮你。但条件是，我需要在你们的城市建立商会，并给我优惠。另外，如果你的行动触怒了帝国的主力部队，我不会为了掩护你而牺牲我的人。到时候你们自己想办法脱身。”
罗嘉妮点了点头。
“成交。”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伯爵是个商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成本和收益的计算。
她能从他手中争取到兵力支持，已经是极限了。
剩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从伯爵的府邸出来后，罗嘉妮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低垂。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朝约定的集合点走去。
维斯达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他靠在一堵矮墙上，手里拿着一块烙饼，正慢慢地嚼着。
看到罗嘉妮走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直了身子。
“谈成了？”
他问。
“谈成了。
维斯达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商讨后的结果。
维斯达从罗嘉妮那里了解到这座城市有武装力量。
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维斯达决定去拉拢。
罗嘉妮主动请缨。
这些条件也是事前商量好的。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想出去走走。”
“我和你一起吧。”
维斯达开口。
“会有些累哦？”
“不碍事，为了未来，都是值得的。”
维斯达摆了摆手。
两人一并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