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比斯城。
摩比斯城没有城墙。
这座城市从一开始就没有设计城墙，它是一座开放式的城市，街道宽敞，建筑低矮，四通八达。
维斯达和兰斯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们很清楚，没有城墙的城市在面对洪水时毫无抵抗力。
所以他们早在几天前就下令，让所有人乘坐修复好的火车前往翁格勒城避难。
那些火车是之前从铁路线上回收的，经过抢修后勉强能运行。
车厢里挤满了人，连车顶上都坐满了人，一趟接着一趟，将城内的居民一批批运走。
少数有门路的人直接躲在了曾经黑帮在下水通道开挖的房间里。
那些房间是当年黑帮用来藏匿货物和躲避追捕的，位置隐蔽，结构坚固，通风和排水系统都经过精心设计。
这些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财产，也不相信所谓的末日预言，他们宁愿躲在地下，赌自己能活下来。
毕竟摩比斯城是新建城市，排水系统是按照最高标准设计的，管道宽阔，坡度合理，排水效果并不算差。
当然，是否能避开末日，还是未知之数。
那些下水道能挡住普通的暴雨洪水，但能不能挡住恶神的黑色浪潮，没有人知道。
无论怎么说，此刻距离皇城越远，自然是越安全的。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那些有能力远行的人，都在拼命向远离皇城的方向逃窜，只要能远离那道裂缝，去哪里都行。
翁格勒城内的气氛截然不同。
这座城市并没有陷入混乱。
城内的居民，除了老弱病残，只要有行动能力的都在费尽心力地做自己的事情。
男人在挖掘沟渠，女人在搬运沙袋，老人和孩子在编织草席和麻袋。
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为自己的生命争取时间。
短短几个小时，军队就在平地之上炸出了条条数公里的沟壑。
它们是用来引导洪水的，将水流分散，减缓冲击力，保护城墙不被直接冲垮。
原本废弃的魔王之城，在瑞妮丝来过之后也是人满为患。
那座曾经被遗忘的城市，如今挤满了从各地逃来的难民。
城内的每一间房屋都住满了人，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还是安全的。
“快看！”
站在新筑石台上的卫兵举着望远镜，声音中带着紧张。
他的手指向远处的天空，身体微微颤抖。
维斯达也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能看见远处撕裂开来的天空，那道黑色的裂缝横亘在天际线上。
而且裂缝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蔓延，边缘不断向外扩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将它撑开。
漆黑的液体从裂缝之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黑色的瀑布，落在地面上，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
按照目前的速度，波及到这里要不了多少时间。
“和安娜小姐所描述的相似。所有人都安置好了吗？”
曼维尔问身后的普鲁图。
“早就跑了一圈了，基本该安置的都安置好了！就是……”
普鲁图的眼睛好使，也能看到极远处的裂缝。
他的视力比普通人好得多，能看到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细节。
他看到那黑色的液体正在吞噬一切，看到那些被淹没的地区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色海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确定。
“真的能无事吗？”
他很担心，临时修建的场所可能无法抵挡末日。
那些地窖、那些掩体、那些临时加固的房屋，真的能挡住那种力量吗？
“我们这里是平原，两侧是大海，海水自然会四下流去，我们承受的‘洪水’短时间内注定不会很多……”
兰斯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刚刚紧急疏散完了数万人，他有些身心疲惫，但现在并不是松懈的时候。
他走到石台上，接过卫兵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口水，然后看向远处的裂缝。
“兰斯先生。”
曼维尔见兰斯回来了，便去处理剩下的后勤事宜。
他打算和工程队最后商讨了一下，随时做好抢修工作。
城墙、堤坝、排水沟，任何一处出现问题，都需要立刻修补。
现在翁格勒城内留下了两百多人。
其中大部分是自愿留下的。
他们是士兵、工匠、医生、志愿者，他们本来有机会跟随难民一起撤离，但他们选择了留下。
他们打算拼了命也要守住这里，因为身后就是居住了他们家人的魔王城。
那里有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有他们所有在乎的人。
曾经企图侵略大陆的魔王的主城，现在成为了守护生灵的最后据点。
这座曾经象征着黑暗和侵略的城市，如今却成了光明和希望的象征。
如果是瑞妮丝在这里，总会觉得有些讽刺。
命运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曾经的“敌人”，如今成了最后的依靠。
“好了，你们也都准备避难吧，留下几个人看守。”
兰斯对身边的人说道。
他需要他们保持体力，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那兰斯先生你呢？”
普鲁图开口问道。
他看到兰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心中有些不安。
“我有些不放心，我再去逛一圈。”
兰斯说着，转身走下石台。
“我陪你一起去。”
普鲁图跟了上去。他不放心让兰斯一个人去巡视。
……
克洛贝斯特是第二座遭到冲击的反抗军城市。
漆黑的浪潮虽然没有皇城开始的势头，但也瞬间淹没了外围的村庄。
那些村庄在黑色的液体面前毫无抵抗力，房屋倒塌，树木折断，土地被覆盖。
村民们甚至来不及逃跑，就被浪潮吞没。
然后，浪潮撞击在了克洛贝斯特的城墙上。
城墙剧烈震动，墙砖之间的灰浆簌簌落下，但好在墙体本身没有出现裂纹。
在无尽的浪潮中，克洛贝斯特就像是湍流之中的唯一支柱，摇摇欲坠。
黑色的液体从两侧涌过，冲击着城墙的根基，试图找到薄弱环节。
汹涌的漆黑液体被克洛贝斯特一分为二，沿着城墙的两侧流过，在城市尾端再度汇合。
最终流入大海。
那漆黑进入大海，也瞬间将海洋染黑，不分彼此。
先前维斯达将事情告诉了那些权贵。
那些权贵虽然迂腐，但也不是吃干饭的。
他们平时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但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他们也知道轻重缓急。
当看到空中的裂缝，他们再蠢也知道是末日来临。
那些权贵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务，开始召集人手，寻找避难之所。
在死亡面前，金钱和权力都失去了意义。
维斯达回到家中，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家人们。这次所有人都在。
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他们的脸上无一不带着忧虑和恐惧，但看到维斯达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他带着一家人来到驻扎在克洛贝斯特城的反抗军队伍中。
那里有组织的避难所，有医生，有食物，有安全保障。
“你们等会跟着队伍走，我马上就来。”
维斯达对家人说道。
他没有多做解释，他们没有问为什么，因为维斯达是他们的家人。
他们相信他，信任他的判断。
维斯达也不顾其他，站在高处指挥着。
他爬上了一辆马车的车顶，让自己的声音能够传得更远。
“所有人，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人，现在所有人分为十人一组，每组指定一个组长，组长负责清点人数、分配物资、维持秩序。妇女儿童优先，伤员优先，老人优先。我们势必渡过这末日。”
维斯达的家人看着高台上的维斯达，内心直呼他长大了。
那个曾经让他们操碎了心的孩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可靠的男人，一个能够在危难时刻站出来领导众人的领袖。
所有人开始行动起来。
城内的居民在反抗军士兵的引导下，有序地向后山的地洞转移。
那些地洞是提前挖好的，内部宽敞，通风良好，储存了大量的食物和水。
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能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直到现在，黑色浪潮已至身前。
那黑色的液体从地平线上涌来，它撞击在克洛贝斯特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高墙上的维斯达看着城墙抵挡住了冲击，也是松了口气。
他看到城墙虽然摇晃，但没有倒塌，那些提前加固的部位发挥了作用。
“还好……护城河削弱了强度……”
维斯达喃喃自语。
那些护城河在洪水的冲击下起到了缓冲作用。
如果没有护城河，城墙可能在第一波冲击中就已经垮塌了。
“哗啦啦……”
但还没松多久，他脚下的城墙就有些岌岌可危。
墙体开始出现裂纹，砖石开始松动，整段城墙都在呻吟。
一波更大的浪潮涌来，越过城墙的顶端，拍打在维斯达的身上。
漆黑的液体飞溅，瞬间融入他的体内。
末日的景色瞬间填充满他的大脑。
恐惧让他的身体僵硬，他的手脚失去了知觉，他的呼吸变得困难。
他从城墙上跌落，重重地摔在内侧的斜坡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周围的士兵立刻围了上来，按住他的手脚，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
翁格勒城是最后的城池。
漆黑的液体抵达翁格勒城时，只剩下过膝的高度。
因为距离皇城最远，他们的准备最为充分。
那些提前挖掘的沟渠发挥了作用，将大部分水流引向了低洼地带。
城墙虽然被浸泡，但主体结构依然稳固。
站在高台上的兰斯看着一切被漆黑液体笼罩的大地，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悲凉。
那些曾经繁华的城市，那些曾经热闹的村庄，那些曾经肥沃的田野，如今全部被黑色覆盖，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汪洋。
由远及近。
远处的城市被吞没了，恐怕只剩下翁格勒城还能幸免。
但那道裂缝依然悬挂在天际，黑色的液体依然在不断地倾泻而下。
只要那裂缝不封，似乎被吞没只是时间问题。兰斯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现在所做的，只是在推迟不可避免的结局。
而且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手指触碰到眼角，鲜血瞬间涌出。
那血是黑色的，带着一种腐败的气味。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看向裂缝中的存在时，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可现在，多看一眼眼睛就会爆炸。
他不得不移开视线，用手捂住眼睛，等待疼痛缓解。
而且这黑色液体也绝不简单。
兰斯蹲下身，用木棒蘸了一点地上的液体，仔细观察。
只要在液体里浸泡一段时间，崭新的木头会直接腐朽。
他亲眼看到，一段完好的木桩在液体中浸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变得像烂泥一样松软。
而且刚才有位下属沾到了，就陷入了无法被唤醒的恐惧。
这海水没有那么简单。
它不仅仅是一种物理上的威胁，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攻击。
它会侵蚀人的心智，放大人的恐惧，让人在绝望中崩溃。
兰斯站起身，看向脚下的液体。
那些黑色的液体正在缓缓上涨，已经漫过了城墙的第一级台阶。
“水位，似乎开始升高了。”
兰斯看着脚下的液体，沉声道。
“速度越来越快了……”
原本只到脚踝的深度，现在已经没过了小腿。而且上涨的速度还在加快。
兰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下高台。
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认输。
他还没有准备好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