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昏沉下来，海浪已经覆盖了整片大陆。
从皇城到平原，从平原到山脉，从山脉到海岸，所有的陆地都被黑色的液体吞没。
曾经的高山变成了孤岛，曾经的城镇变成了暗礁，曾经的道路变成了深渊。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顷刻之间，漆黑的雨水落下。
那些雨水是从裂缝中飘洒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水滴，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腥臭味的液体。
就连空中的瑞妮丝也不能幸免。
那些黑色的雨滴穿透了她的魔法护盾，穿透了她的衣物，直接落在她的皮肤上。
伴随着空中的怪物越来越近，内心的恐惧完全被勾了起来。
瑞妮丝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她不愿回忆的过往，那些她害怕面对的失败，那些她不敢想象的未来。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画面像是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原本冲向了半空中的光辉再度被击落。
那是某位不知名的神明，祂的身体从高空中坠落，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然后砸入黑色的海面，溅起巨大的浪花。
那光辉在海面上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苦苦支撑的神明们也一位位坠入深海。
只剩下浑身是伤的阿莱格娅还在苦苦支撑。
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白色的神袍被撕裂成碎片，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下方的海面上。
她的翅膀折断了一只，另一只也布满了血痕。
她的王冠歪斜着，上面的宝石已经黯淡无光。
但她依然站在空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道裂缝，用自己的神力抵御着恶神的侵袭。
“你还在等什么……瑞妮丝。”
“不要再犹豫了瑞妮丝。”
一道道声音在她的内心响起。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的焦急，有的恳切，有的严厉，有的温柔。
它们在瑞妮丝的脑海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她的理智。
“轰隆……”
一道雷声滑过天穹。
天空在呻吟，在哀嚎。
天空承受着巨大的力量，那天幕被顶成了远超这片大陆的巨大倒悬火山峰。
从那个窟窿中，可以看到更深处的黑暗，可以看到那尊庞然大物的轮廓。
天空越来越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浑身被光辉笼罩，如同世间唯一星辰的阿莱格娅的身影似乎就在瑞妮丝身前不远。
那光辉已经非常暗淡了，下一秒似乎就会熄灭，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后退，依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瑞妮丝和恶神之间。
瑞妮丝抬起脑袋。
她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颈椎在巨大的压力下几乎要断裂。
她顶着头顶恶神的巨大压力，浑身的骨骼嘎吱作响，像是要被压碎一样。
她用上了自己的所有手段，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等到她来到阿莱格娅身边，她几乎没了人样。
阿莱格娅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双手的皮肤都在这股巨大压力之下露出白骨。
那些白色的骨头从撕裂的皮肉中显露出来，上面沾满了金色的血液。
她的脸上布满了裂纹，像是一件被打碎的瓷器。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如果没有阿莱格娅为她抵挡住大部分恶神的力量，恐怕她会当场身死。
瑞妮丝很清楚这一点。
阿莱格娅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撑起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你在做什么！”
阿莱格娅满脸焦急。
她看着瑞妮丝，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她不明白，为什么瑞妮丝到现在还不使用那块石头，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瑞妮丝的声音很平静。
她的眼神中痛苦和迷茫早在路途中便已散尽。
“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点疑惑。如果我得不到那个答案，我恐怕……没有办法。”
阿莱格娅愣神片刻。
她看着瑞妮丝的眼睛，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
她知道，瑞妮丝不是在拖延时间，不是在逃避。
她是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于是她迅速点了点头。
时间紧迫，每一秒都很珍贵，于是她开口询问。
“你想要知道什么。”
“成为支柱真的能完全解决……不，我知道祂无法被解决……那么，真的能完全驱逐祂吗？”
瑞妮丝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她看着阿莱格娅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
阿莱格娅垂下眼睑。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坚定地回答。
“可以。”
瑞妮丝展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释然，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苦涩。
“谢谢你，阿莱格娅。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她笔直地坠向黑色的海面。
风声在她的耳边呼啸，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阿莱格娅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但她的指尖只碰到了瑞妮丝的衣角，然后那衣角就从她的指缝中滑走了。
来到汹涌的海面，瑞妮丝停了下来。
她悬浮在海面上方不到一米的位置，感受着下方传来的那种阴冷气息。
她将手伸了过去。
在阿莱格娅震惊的目光之中，瑞妮丝的手指触碰到了黑色的海面。
“瑞妮丝！！”
那一瞬间，黑色的海水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变成了无数条触手，缠绕住瑞妮丝的手臂，攀爬到她的肩膀，覆盖住她的身体。
那些黑色的液体似乎找到了什么，拼命朝着瑞妮丝的体内钻。
它们从她的毛孔中渗透进去，从她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中涌入，填满她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
她的头脑里似乎多出了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不属于她，却又像是她的一部分。
无数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有她小时候在学院学习的场景，有她和勇者一起冒险的经历，也有她最不愿回忆的那些失败和背叛。
这些黑白片段来回播放，无一例外，都是“她”最恐惧的事物。
那些她害怕失去的人，那些她害怕面对的事，以及……那些她害怕成为的自己。
正和她猜测的一样。
接触黑水的瑞妮丝内心被恐惧填满。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阴恻恻的表情，嘴角却保持着那抹苦味的笑。
那种矛盾的神情，让人看了既心疼又毛骨悚然。
“阿莱格娅，有没有人和你说，你不适合撒谎。”
“从前是，现在是……你从不昧着良心。你犹豫了，这就是你的破绽。”
阿莱格娅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话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泛红，似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很感谢你。在我以及‘我’的生命之中，帮了我很多，度过了不少难关。”
瑞妮丝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
“可，人总是要做出改变的……让别人站在前面，让别人帮衬自己。我恨只会逃避的，懦弱的自己。于是乎，才有了我的诞生。我选择好了自己的道路。”
她仰望着空中的阿莱格娅。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既有混沌，又有璀璨的光。
那是阿莱格娅从未见过的。
然后，她直直向后倒入漆黑的海面。
漆黑的发纷飞飘扬。
紫色的眼眸越发邪性。
雪白的肌肤被黑泥包裹。
黑色的海面在她头顶合拢，将她完全吞没。
阿莱格娅张开嘴，她腾出裸露白骨的手掌，向下伸出。
她想要抓住瑞妮丝，但她的手已经够不到。
她想要阻止瑞妮丝，但她知道已经晚了。
“成为「支柱」已不再是一种方法。”
瑞妮丝空灵的声音从海面下传来。
“苦苦支撑的坚持，未来恶难会再度袭来。周而复始。况且……成为了支柱的我又能撑多久呢？所以，需要新的方法。”
“你很温柔，你和赫提斯帮我把许多苦难阻拦在外，你们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想，我找到我自己该走的路了。”
“不过还请你放心，阿莱格娅。我依旧会是我。只是，会变得更加自私一些，更加带刺一些，更加坚强一些……”
停顿了片刻，瑞妮丝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听，这片大陆的声音。”
……
“快，快开帮忙，有人晕倒了！”
“把这黑色的水堵上！”
柯尔斯挣脱了恐惧，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破损的墙面，看着那些从裂缝中渗入的黑色液体，咬了咬牙，抓起旁边的木板和沙袋，打算自己上去挡。
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他的意志已经重新燃起。
……
兰斯颤抖着身子，他在水中跋涉。
黑色的液体已经没过了他的大腿，他的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工程队人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恐惧，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快多丢一些沙袋，尽量把水从这里引走！”
兰斯指着一段即将坍塌的堤坝，大声喊道。
工程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扛起沙袋，冲向那段堤坝。
……
站在雨中的维斯达陡然惊醒。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睁开，瞳孔中倒映着黑色的天空。
恐惧感依然萦绕在心间，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强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城墙破了……”
他低声说道，然后猛地站起来，看向周围。
“该死……得问问船只准备好了吗……”
他踉跄着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黑色的积水中，溅起一片片水花。
……
漆黑之塔内。
黑色的潮水已经波及到了山腰，怠惰的小冰山完全被淹没了。
听着海浪的声音，半兽人孩子们微微发抖。
他们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用彼此的体温驱散寒冷和恐惧。
莉娅摸着她们的脑袋，轻声照顾着她们。
别看她年纪小，但她是她们这批里除了博斯福最厉害的，理应照顾她们。
“没事没事。”
她的手掌抚过孩子们的头发，安抚着那些受惊的心灵。
博斯福也被拉了过来。
他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不远处，什么都做不到的安蒂娜众人。
他们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助。
她们想要做些什么，但她们的力量太弱小了，在这种灾难面前，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心中虽然焦急，但也只能祈祷外界的平安。
“不会输的。生灵会找到出路。”
博斯福睁开眼睛。
“终会飞向自由。”
……
阿莱格娅似乎真的听见了这声声希望的呐喊。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地下传来，从水中传来，从风中传来。
那是无数人在挣扎、在抗争、在坚持的声音。
它们汇聚在一起，冲击着阿莱格娅的心防。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在这声声呐喊之中，她把手抽了回去。
“谢谢你能理解我，阿莱格娅。”
“最后……我爱你。”
瑞妮丝闭上眼睛。
过往的一切记忆闪回。
她似乎很聪明，又似乎愚笨。
直到不久前的那一吻，她才知晓阿莱格娅的心意。
她笑着。
她的眼角流下晶莹的泪珠，混入黑色的海水中。
她的身体继续下沉，向着更深处的黑暗沉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的感知开始消退，但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容。
人总要改变，即便会失去一些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