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开始崩塌。
首先是大地。那些曾经坚固的岩层开始碎裂，裂缝在海洋之下蔓延，从皇城开始，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然后是海洋。黑色的海水开始沸腾，巨大的气泡从海底升起，在水面上炸开，释放出腐败的气味。
最后是天空。那道裂缝开始扩大，边缘不断向外延展，云层消失了，星空也消失了。只剩下那片混沌的虚空，以及虚空中那尊庞然大物的轮廓。
恶神的手掌终于要触及这片大地。
那只手掌从裂缝中伸出，它遮蔽了半边天空，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数百里的范围。
仅仅还未接触就引发了山呼海啸。
手掌带起的风压将海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海水向四周涌去，形成数十米高的巨浪。
那些巨浪拍打在大地上，将残存的建筑物彻底摧毁。
大地在手掌的压力下开始龟裂，那些裂缝向着更深处延伸，直达地壳的核心。
大地顷刻瓦解。
瑞妮丝伸出手臂，朝着那道正在下坠的光辉扑去，在那道光辉即将坠入海面的瞬间，将她拦在怀里。
“阿莱格娅……”
她轻声说着，缓缓落下。
她的手臂环绕着阿莱格娅的身体，感受到那具身体的轻盈和冰冷。
瑞妮丝调整了自己的下落姿态，用风魔法作为缓冲，轻轻地降落在海面上。
她的脚下凝结出一层冰面，托住了她们两人的重量。
阿莱格娅并没有回复，而是愣愣地看向瑞妮丝的脸，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
虽然是如此紧急的时刻，但她脸颊有些微红。
她显然听到了瑞妮丝沉海之前虽说的最后话语。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瑞妮丝的书册之上。
那光芒接触到法典的封面，立刻融入了进去。
瑞妮丝将阿莱格娅轻轻放在一块漂浮的石板上，那石板是从崩塌的山脉上脱落下来的，表面还算平整。
阿莱格娅躺在上面，呼吸微弱，但总算暂时安全了。
瑞妮丝转过身，迎上那一眼无法望到尽头的恶神。
那只手掌还在下降，距离海面已经不到千米。
她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让她的呼吸变得困难。
她的骨骼在嘎吱作响，她的肌肉在颤抖，但她没有后退。
她高举着法典，将最后一抹光辉收纳其中。
那本厚重的法典在她手中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她的眼眸里似乎有光辉织就了网。
她迅速整合了自己的力量。
然后，她将手中的书册高高举起。
金色的网以瑞妮丝为中心直冲云霄，向着恶神的手掌迎去。
那些破碎的边缘在金光的照耀下开始愈合，像是被缝合的伤口，一点点闭合。
金色的网与恶神的手掌碰撞在一起。
它们迅速勒紧，试图阻止手掌的下降。
恶神的手掌停顿了片刻，那巨大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一些。
但那恶神显然不甘心。
祂搅动周围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在祂的操控下凝聚成形状各异的兵器。
那些兵器从四面八方朝着瑞妮丝扑杀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瑞妮丝操纵金网，分出一部分网线，迎向那些兵器。
她奋力将那些被包裹的兵器甩到那恶神身上。
那些兵器撞在恶神的手掌上，爆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一片片黑色的血花。
天穹裂缝逐渐合闭。
那道横亘在天际的巨大伤口正在缩小，边缘不断靠近，伤疤逐渐愈合。
但瑞妮丝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操控整片天空的力量，对抗恶神的入侵，这一切对她的消耗太大了。
她环视着附近依旧汹涌的浪潮。
那些黑色的液体还在大地上肆虐，虽然失去了恶神的直接操控，但依然在肆意蔓延。
她又看向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蓝色荧幕，自己的每一项数据都不乐观。
“先清理这些吧。”
她低声说道。
基础的四元素凝结在瑞妮丝的掌心。
她将它们融入金色的网络之中，让它们成为网络的一部分。
光网，不，金色的屏障彻底将眼前的世界笼罩。
那屏障从天空延伸到地面，从东方延伸到西方，将整个世界包裹在其中。
她仅仅是抬手，金色屏障下方的漆黑液体便朝着她的掌心凝聚。
捏碎了手中的漆黑球体。
恶神带来的灾害算是解除了。
那些曾经覆盖大地的黑色液体消失了，露出了满目疮痍的大地。
原本耸立在地上的城市已经见不出人样了。
皇城变成了一片废墟，城墙倒塌，宫殿碎裂，街道被掩埋。
摩比斯城消失了，那些建筑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土地。
克洛贝斯特的城墙碎裂了大半，城内的房屋大多坍塌，只有少数几栋还勉强站立。
翁格勒城的城墙虽然还在，但上面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可能倒塌。
魔王城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被黑色的液体浸泡过，墙壁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污渍。
感受着存活下来的生命气息，恐怕也只有寥寥万人而已。
就算他们将这些人投入复原的工程中去，似乎一辈子也无法将满目疮痍的建筑群重建。
那些倒塌的建筑需要清理，那些损坏的道路需要修复，那些被污染的土地需要净化。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资源。
而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切荒废下来。
一切又不复存在。
那些曾经繁华的城市，那些曾经热闹的街道，如今都变成了废墟，变成了回忆，变成了历史。
这或许就是新的开始。
从废墟中重建，从毁灭中重生。
就像凤凰涅槃，必须先烧成灰烬，才能从灰烬中重生。
“你，你还要去吗？”
阿莱格娅看向瑞妮丝。
她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瑞妮丝，看着她手中的法典，看着她身后的金色网络。
瑞妮丝点了点头。
她没有不去的理由。
恶神还在外面，威胁还没有解除。
只要祂还在，这个世界就永远不安全。
她必须去面对祂。
“你赢不了祂，即便你掌控了这片世界。”
“我们不过是这世界之中的渺小尘埃。在祂面前，我们就像是蚂蚁面对大象，像是萤火面对太阳。”
“但我不会阻拦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阿莱格娅抬起头，看着瑞妮丝的眼睛。
即便不自信，她也依然相信瑞妮丝的选择，相信她的判断。
瑞妮丝笑着。
“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是要对上天上的家伙的。你放心，我没有那么愚蠢，我也知道，仅凭我自己的力量赢不了祂。我会带着这片世界离开，然后在祂所察觉不到的角落积蓄力量。等待我们足够庞大，能够正面对抗祂的时候，便是我们的弑神之日。”
“嗯……”
阿莱格娅轻声回应。
她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瑞妮丝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自己的道路。
她能做的，就是相信她，支持她。
“那我走了。”
“再见。”
瑞妮丝的身影被擦去。
在虚空中，她的身影再度被涂抹出来。
她悬浮于漆黑之外，看向阴影之中的身影。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隐藏着一尊庞然大物。
祂的身躯占据了整个虚空，像是一座悬浮在宇宙中的大陆。
祂的轮廓模糊不清，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祂的眼睛像是三颗紫色的太阳，悬挂在黑暗之中，注视着一切。
“原来，这里的每一部分都是你。”
瑞妮丝低声说道。
她明白了，那些黑色的液体，那些淤泥，那些触须，全都是恶神的一部分。
祂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由无数部分组成的整体。
每一个部分都是祂，每一个部分都代表着祂的力量和意志。
“想要击败你，杀死你，现阶段的我果然是做不到的。”
瑞妮丝承认了这个事实。
她现在虽然掌控了这片世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和恶神相比，依然相差甚远。
就像阿莱格娅说的，她只是一粒尘埃，而恶神是整个宇宙。
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注意到了她。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触须开始蠕动。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向瑞妮丝。
瑞妮丝凝聚护盾，一面金色的光盾在她面前展开，挡住了那些触须的攻击。
虽然挡住了，但那股冲击力依然将她推出万米之远。
她的身体在虚空中翻滚，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比刚才在世界里的威力强多了。
瑞妮丝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臂。
难道是主场的不同？
在恶神所在的虚空中，祂的力量似乎得到了加强，而她的力量则受到了压制。
此消彼长之下，差距就更大了。
“嘛，我也没有和你正面打的意思。”
瑞妮丝耸了耸肩。
她可不是那种明知打不过还要硬拼的莽夫。
她牵引着世界，那道金色的光膜开始朝着与恶神相反的方向移动，向着虚空遁逃。
似乎是远离了祂，金色光膜内的世界似乎不再那么压抑。
阳光重新变得温暖，空气重新变得清新，大地重重归宁静。
似乎是听见了浪潮声过去。
躲在地底的、残存的人们走出了“深渊”。
他们推开头顶的木板，掀开身上的碎石，从那些阴暗潮湿的藏身之处爬了出来。
他们抬头看向那刺目的阳光，那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新生的味道。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瑞妮丝投下了一道虚影。
那虚影落在阿莱格娅身旁，站在那片残破的城墙上，看着那些正在走出黑暗的人们。
“结束了。”
“暂时。”
阿莱格娅转过头，看着瑞妮丝的虚影。
那虽说只是一个投影，但依然能看出瑞妮丝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彩。
“难道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瑞妮丝指了指自己好看的脸。
她的表情带着一丝俏皮，像是在邀功的孩子，等着大人的夸奖。
阿莱格娅暂时性选择了无视。
她转过头，看向那些正在阳光下重获新生的人们。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看见希望，看来你不需要帮助了……嗯，我在那个世界等你。”
阿莱格娅说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缕青烟，在风中缓缓消散。
她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但人已经不见了。
跑得可真快啊……
瑞妮丝看着阿莱格娅消失的地方，哑然失笑。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法典。
那本法典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封面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她轻轻抚摸着法典的封面，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温度和脉搏。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恶神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虚空中找到足够的资源和时间来积蓄力量。
但她知道，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她抬起头，看向虚空深处。
那里有无尽的黑暗，有无数的危险，但也有无限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