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人是一名皮包骨头的老者。
他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那是死亡多年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瘪,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颗骷髅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早早没有了气息,胸膛没有任何起伏,身上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那是棺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最瞩目的是其身上披着的宽大法师袍。
那件法袍虽然已经陈旧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法袍的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是魔法的符文,每一道都有着特殊的含义。
法袍的领口别着一枚徽章,那是一颗六芒星,象征着大魔导师的身份。
与其一同葬在棺材里的还有一根法杖,那法杖通体由古木制成,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水晶中封存着一团光辉,即使在死亡多年后,那光辉依然没有熄灭。
“师……师父。”
瑞妮丝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认出了那件法袍,认出了那根法杖,认出了那张虽然已经枯槁但依然熟悉的脸庞。
眼前之人正是瑞妮丝的师父。
伊萨梅尔。
大陆上毫无争议的顶尖大魔导师之一,曾经教导过无数杰出法师的老人。
他的名字在整个魔法界都是一个传奇,提起他的人无不肃然起敬。
瑞妮丝当真没有想到,已经死去了百年的师父会出现在这里。
她曾经以为他安息在皇家花园后的陵墓中,永远沉睡。
但现在,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虽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现在他的身上交缠着神力与魔法,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的皮肤下隐约可以看到金色的光点在流动,那是神力在他体内运转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是那「学者」搞的鬼。
“很震惊吧。”
「学者」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他推了推眼镜,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想必身为法师的你,也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号。他是上一个世代最强的大魔导师,也是一众魔导师的师傅。还有民间相传,他便是讨伐魔王的贤者。”
瑞妮丝没有说话。
她当然听说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伊萨梅尔的实力和地位。
“但毕竟他已经死了很久,即便给予神力,也堪堪还原出其生前的实力。”
「学者」继续说道,语气听起来很谦虚,但话语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傲。
这句话应该是在凡尔赛。
而且,更是谎言。
瑞妮丝能够清楚地感知到,现在的伊萨梅尔身上的气息,比以前强上很多。
生前伊萨梅尔虽然强大,但依然在大魔导师的范畴之内。
而现在,吸收了神力之后,他身上的气息竟能隐隐赶上了开着「万劫」的瑞妮丝。
大概和曾经妄图成神的魔王在同一水准。
瑞妮丝在心中做出了评估。
她曾经和魔王交过手,直到魔王那可怕的实力,而现在,她的师父拥有了与之相当的力量。
原本压力就有些大的瑞妮丝,现在加上自己的师父,局面变得更加艰难了。
她面前站着三名使徒,还有一个被复活的伊萨梅尔。
四个敌人,每一个都不好对付。
如果正面硬拼,她的胜算很低。
如果……有办法能够将他们逐个击破的话。瑞妮丝快速思索着对策。
或者……有方法能够将这四名敌人分散开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法师塔上。
瑞妮丝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背后的轮盘开始转动,最终定格在代表「光」的位置上。
「万劫」·「拟似」
瑞妮丝的身体在光辉之中开始消散。
她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融入了光芒之中。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让人无法直视。
接着轮盘转至「暗」。
「万劫」·「无相」
光辉逐渐散去,众人眯起眼睛,发现眼前多出了一片漆黑的泥沼。
那泥沼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着。
泥沼的表面冒出气泡,紧接着,从泥沼中钻出数百个阴影小人。
那些小人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四肢轮廓。
但它们都被未散去的光芒赋予了瑞妮丝的面容,每一个小人的脸上都带着和她相同的表情。
她们开始行动。
有的施展魔法,钻入大地之中消失不见。
有的化作黑影,贴着地面快速飞远。
甚至有挑衅者冲到那三名使徒面前,张开双臂,然后进行一个多元素混合的自爆。
那些使徒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追哪一个。
这些小人身上的气味都差不多,每一个都带着瑞妮丝的魔力波动,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他们也不敢贸然上前,生怕中了陷阱。
可再这样等下去,瑞妮丝就要遁走了。
如果让她逃脱,再想找到她就难了。
于是三名使徒动了,留下瑞妮丝的师父留在原地,他们纷纷发动攻击。
弓箭使徒拉弓搭箭,一连射出三支骨箭,每一支都精准地命中了一个小人。
举剑使徒挥动巨剑,剑风扫过,将一群小人拦腰斩断。
天平使徒则伸出手,虚握一下,几个小人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爆裂开来。
见这种姿态只有被虐杀的份,那群分散的小家伙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黑影相互融合、重叠,化作四名与原来大小一样的瑞妮丝。
四个瑞妮丝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朝着东南西北四处方向逃窜。
她们的动作一致,气息相同,连飞行时留下的魔力轨迹都一模一样。
使徒们再次陷入了选择困境。
他们分成三路,各自追向一个方向,但第四个瑞妮丝依然在逃。
他们无法确定哪一个才是本体,只能赌一把。
待场面瞬间被清空,只余下瑞妮丝的师父和那棺材留在原地。
伊萨梅尔没有行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低着头,风吹过他的法袍,发出猎猎的声响。
瑞妮丝的身影从地底浮现。
她身上的轮盘已经从「光」和「暗」切换到了「地」,刚才她就是利用土元素魔法潜入了地下。
背后的轮盘从「地」转到了「水」,一层水幕在她周围流转,隔绝了她的气息。
“不愧是懂魔法的,竟然没有被我引走。”
瑞妮丝开口说道。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无奈。
她原本以为「学者」会和其他使徒一起追击,但对方显然更加谨慎。
“这很简单。”
「学者」的声音从伊萨梅尔的口中说出。
现在的「学者」之于伊萨梅尔,就像是怠惰之于9527。
他用自己的意识控制了这具尸体,就像操控一具提线木偶。
伊萨梅尔的身体只是一个容器,承载着「学者」的意志。
“即便你的魔力隐藏得很好,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学者继续说道。
“你的轮盘在切换元素时会泄露魔力。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对我来说足够了。这是你暴露的根本原因。”
瑞妮丝沉默了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学者」的观察力确实敏锐。
她切换轮盘时确实会有短暂的魔力波动,那种波动非常微弱,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学者凭借伊萨梅尔的身体感知到了。
“总之,现在是一对一环节。”
「学者」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我想看看这一代最强的法师,和上一代的差距究竟如何。这是不错的课题,不是吗?”
瑞妮丝点了点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她的目光落在伊萨梅尔的脸上,虽然那张脸已经枯槁变形,但她依然能从轮廓中找到当年的影子。
“是啊……现在没有人打搅我们了。”
自从两百五十多年前瑞妮丝成就大法师之后,她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光景。
与自己的师父面对面,切磋、学习然后进步。
那时候的她还很年轻,每天都跟在伊萨梅尔身后,听他讲解魔法的原理,看他演示复杂的术式。
那些日子虽然辛苦,但却充实而快乐。
后来,成为了大法师的她打算历练,加入了赫提斯的队伍,去对抗魔王。
她告别了师父,踏上了征途。
那场战争持续了数年,她和队友们经历了无数场战斗,最终杀死了魔王,拯救了世界。
可等魔王被杀死,成就了大魔导师的瑞妮丝想要回去告诉伊萨梅尔这则喜讯。
她带着满腔的喜悦和自豪,回到了师父居住的城镇。
却发现自己的师父早就已经终老,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年就去世了。
他被葬在了皇家花园后的陵墓之中。
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师父。
她也很后悔没有见到自己师父的最后一面。
如果她知道那一次告别就是永别,她一定会留下来,多陪他几年。
但现在,伊萨梅尔就站在她的面前。
虽然是一具空壳,虽然是被敌人操控的尸体,但他确实站在这里。
两人如此对峙着,感受着风元素的情绪,地元素的波动。
这一幕却让人不禁联想到了过去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站在训练场上,面对面,准备开始一场新的教学。
可,虽然也只是一具空壳。
但瑞妮丝此刻也想告诉伊萨梅尔。
告诉他,他交出了一位冠绝古今的大魔导师,世人称颂的贤者。
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做到了他当年对她的期许。
“呼……”
瑞妮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所有的犹豫和不舍都被压下。
她体内的魔力开始全力输出,六道轮盘同时亮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照亮了周围的荒野,连天空都被映照得五彩斑斓。
这也值得让她重新拿起自己曾经的名字。
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名字,那个代表着她的起点、她的根的名字。
“我乃伊萨梅尔坐下第九弟子,安鲁德。”
她坚定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
“今日,送您安宁。”
她抬起手,魔力在她掌心凝聚。
“此后,无人侵扰。”
「学者」一直没有打断她。
他就那样操控着伊萨梅尔的身体,静静地听着。
当瑞妮丝说出自己是伊萨梅尔坐下第九弟子时,「学者」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伊萨梅尔。
他在挖掘伊萨梅尔的坟墓时,研究过他的生平。
他查阅了大量的典籍和文献,走访了知晓过去秘闻的家伙们。
他从那些人口中了解到,伊萨梅尔手下有八名弟子,每一位都是杰出的法师,在大陆上曾享有盛誉。
他也从那些弟子口中了解到,曾经还有一位最小的弟子,是伊萨梅尔晚年收下的,天赋极高,但后来离开了,不知所踪。
那位弟子没有被正式记录在任何典籍中,仿佛被刻意抹去了一般。
而现在,第九位弟子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不被历史记载的第九人,那个伊萨梅尔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关门弟子,就是眼前这位强大到足以摧毁神明阵法的女人。
“真是令人惊喜……”
「学者」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光芒。
“我现在更想拥有你了。”
那是并不在典籍上记述的,不被承认的第九人。
而现在,这个秘密被他发现了。
对于一个痴迷于知识和研究的学者来说,没有什么比发现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更让人兴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