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灯光昏暗。
高处的穹顶上绘着繁复的壁画，描绘着诸神征战失败的场景，但在摇曳的光影中，那些画面显得扭曲而诡异。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哒。哒。哒。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长长的廊道，越过那些凝固成金像的侍卫，朝着大殿深处走来。
「商人」坐在皇座之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谁会第一个来到他面前，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会说些什么话。
现在答案即将揭晓。
莫里斯特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内。
他从阴影中走出，步入灯光照耀的范围。
他手中的剑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鲜血。
他的呼吸平稳，目光坚定，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座之上的「商人」。
他在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个坐在皇座上的人。
“除去那只小老鼠，第一个来的还真是你。”
「商人」开口说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我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晓我来到这里的。我也毫不关心。”
莫里斯特打断了商人的话。
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我来到这里，只想询问你，为什么要放任那群理应在监牢里的家伙对乡野之中的百姓动手。”
「商人」听到莫里斯特的质疑，嘴角有些压抑不住。
他先是轻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咧开，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然后他笑了，先是低沉的轻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演变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撞击在墙壁上，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用手去擦拭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他将眼泪挤出眼角，甩了甩手指，然后才收敛了一些。
“为了获得这个世界，一切都是必要的。”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莫里斯特，你明明是我们的一员，为什么要体恤弱者呢？你应该与他们一起，为我们拿下这个世界而出力。这才是我选中你，你真正的使命！”
莫里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胸腔内心脏的跳动。
然后他放下手，走到「商人」的皇座之下，在距离台阶只有几步的地方站定。
“我非常感恩您。”
他开口说道。
“您把我带到了皇城，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剑术，知识，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是在您的安排下获得的。对此，我始终心怀感激。”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但，毫无疑问，您现在做的事是错误的。”
「商人」听到莫里斯特竟然说教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向下撇，露出一种不悦的表情。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的姿态从放松变得紧绷。
“是「勇者」的称号在作祟么……还是说模仿到了「勇者」的精髓。”
他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莫里斯特。
“看来把「勇者」的称号给你并让你和「勇者」接触是相当正确的选择呢。不过当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站起身，从皇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听到「商人」的话，莫里斯特深吸一口气，将剑举起。
“你想来阻止我吗？”
「商人」笑了。
“很像话本中的那些「勇者」啊！你不会真觉得自己是能拯救世界的英雄了吧？明明你的手里染上了许多罪恶，可还想来审判我……真是可笑。”
他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
莫里斯特感觉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瞬间变换。
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商人」的跟前，距离他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的剑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剑尖距离「商人」的脸颊只有一寸。
但金钱化作的铁锁瞬间将莫里斯特捆缚住。
那些锁链从地面、从墙壁、从天花板上伸出，缠绕住他的手腕、脚踝、腰部和脖颈，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他挣扎了一下，但那些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尖剑距离「商人」的脸颊只有一寸，但那一寸却像是天堑，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
「商人」慢慢悠悠走下了王座，无视了莫里斯特。
他从莫里斯特身边走过，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向穹顶的壁画，背对着莫里斯特。
“好吧～”
他拖长了语调。
“既然最后的果子已经成熟，那我便告诉你，世界的真相。”
他转过身，看向被锁链捆缚的莫里斯特，眼神中带着一种怜悯和戏谑。
“「毅力」之莫里斯特。”
“我来向你证明，此间乃虚假。”
大殿内响起悠扬的乐声。
那乐声不知从何而来，像是从墙壁中渗透出来的，又像是从空气中自然生成的。
莫里斯特环顾四周，他只能听着那音乐在耳边流淌，伴随着「商人」的声音一同进入他的耳朵。
“你漫无目的地活着，不知何时生，不知何时死。”
「商人」的声音伴随着乐声，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张力。
“你在农家，播种土地，饲养牛羊，日复一日。”
“可你拥有闪光之处。我能看见你与他人的不同。”
“可你缺乏动力。也难堪为我所用。”
“为此，我找到了「学者」，「学者」给我找来了「篡忆」。”
莫里斯特知晓「篡忆」是什么东西。
可听到这里，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自己脑海之中的模糊记忆。
那些他一直以为是前世记忆的画面，那些他赖以改变人生的动力，那些他深信不疑的过去——它们开始晃动，开始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投石打破。
“我让「篡忆」为你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让你认为自己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让你体会到了人生的不甘，为此你才生出了改变的念头，你才有了努力的动力，才能将自身的「毅力」运转起来。”
“很无聊吧，很痛苦吧。”
“日复一日地工作，熬夜与加班，遇上心爱的人，她陪伴着你，支持着你，但她最终也因意外死去。”
“你痛恨自己的无能，你痛恨着枯燥的、痛苦的生活，为此你更加迷茫。”
“为此，我出现了，我成为了你的救世主，负责来引导你，让你重拾自信，「毅力」开始运转，开始学习，成为我最锋利的兵刃，为我处理我无法处理之事。”
“我引导着你开始学习运用「气」，我引导着你与「勇者」相遇，最后让你学会「勇者」的思考方式，让你觉得我是罪恶。”
“可殊不知——你根本不是「勇者」，也根本不是「神选」。”
“你只是被我选中的，虚假的英雄。”
乐声在此刻达到高潮，然后突然低落下去。
“你的坚持是虚假的，你的人生是虚假的，你的过去也是虚假的……你的未来也会是虚假的。”
“你的「毅力」毫无意义，一切都是空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莫里斯特瞪大眼睛。
他的手在颤抖，手指松开，手中的剑晃荡一声落在地上。
剑刃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滚动了两圈，停在那里。
他的一切皆是虚假的。
自己坚持的一切都是被计划好的。
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爱，他的恨，他所有的情感和信念，都是被人为植入的。
他不是什么觉醒者，不是什么天选之人，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工具。
看着动摇的莫里斯特，「商人」知晓，就差最后一步了。
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那悠扬的乐声已经消散，只剩下空旷空间中微弱的回声，最终归于平静。
莫里斯特站在那里，身体被金钱化作的铁锁紧紧捆缚。
他的剑落在地上，剑刃反射着烛光，泛着清冷的光芒。
「商人」看着莫里斯特的眼神变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从坚定变成动摇，从愤怒变成迷茫。
他知道自己已经击溃了这个男人的心理防线。
现在只需要再补上最后一击，就能将他重新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缓缓踱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莫里斯特的心上。
他走到莫里斯特面前，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下，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还不明白吗？”
「商人」开口。
“你所坚持的一切，你所信仰的一切，你所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的「毅力」，你的「信念」，你的「正义感」，全都是我通过那段虚假的记忆植入你脑中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一辈子在田地里劳作，然后默默无闻地老去、死去，没有人会记住你的名字。”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抬起莫里斯特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莫里斯特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瞳孔微微颤抖着。
“但你看看现在的你。你是侯爵，你是强者，你手握重权，你受人敬畏。你参与了历史的进程，你影响了世界的走向。这些荣耀，这些地位，这些力量……都是我给你的。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用剑指着我。”
莫里斯特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紧闭着，牙关紧咬，下颌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
「商人」松开手，退后一步，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宽容的姿态。
“突然知道自己的人生是被人安排的，自己的记忆是虚假的，这种感觉确实不好受。我给你时间消化。但是——”
他的语气突然转冷。
“你要明白一个事实。你手上沾染的鲜血是真的。那些被你杀死的人，他们的死亡是真实的。那些因你而破碎的家庭，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你犯下的罪行不会因为你记忆是虚假的就变成虚假的。”
“你杀了人，莫里斯特。你杀了很多人。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
“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给了你力量，如何使用力量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莫里斯特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闭上了眼睛，头低垂下去，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刷拉——”
“哗啦——”
两声轻响。
莫里斯特抬头望去。
他们是……！！
存稿耗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