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即使听闻了这些内容，赫提斯依然不打算待在这里。
他的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涌动，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不允许他在这里坐以待毙。
就算消失又如何，就算自己是虚假又如何。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层透明的光膜，望向天空。
那里，「商人」悬浮在高空之中，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
那张金色的大网已经被染黑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最后的一小块区域还在顽强地抵抗着。
“即便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可我所经历的过去并不虚假，我心中蕴藏的情感依然无比真实。”
“我依然能回想起那些日子。”
他闭上眼睛。
在酒馆里嘲笑阿莱格娅不会喝酒。
那个高高在上的侯爵之女，端着酒杯的样子笨拙得可笑，喝了一口就被呛得满脸通红。
他和莫里斯特笑得前仰后合，气得阿莱格娅把一整杯酒泼在他们脸上。
那是多么简单的快乐。
在皇城内外肆意扫荡魔物。
三个人并肩作战，背靠着背，互相掩护。
安鲁德的魔法在前面开路，赫提斯的重剑在侧面策应，阿莱格娅的圣光在后方治愈，那时候的他们似乎天不怕地不怕。
还有一次长途任务之后的归途，他们连夜赶路，在黎明时分到达了一片开阔的草原。
三个人累得走不动了，干脆躺在草地上，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色的光芒洒在草原上，暖洋洋的。
阿莱格娅说，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赫提斯也笑着回道他要找一处好地方定居。
安鲁德也打算去追求更远的目标。
那些日子，那些回忆，那些欢笑和泪水，那些争吵和和解，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它们都是真实的。
不管他的出身是什么，不管他是不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些记忆和情感，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都是他用心去感受过的。
没有人能否定它们，连他自己也不能。
“这也正是我想对莫里斯特说的，可现在终究是对自己说了。”
莫里斯特已经不在了，他的灵魂被「商人」夺走，变成了那七朵火焰中的一朵。
他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对莫里斯特说，现在只能说给自己听了。
“我不害怕虚假，我只求问心无愧。”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迷茫和动摇，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坚定。
说着，赫提斯继续凝聚「气」。
他体内的力量开始涌动，他将那些力量汇聚到右手上，握紧了手中的剑。
深红色的光芒在剑刃上流转，散发出灼热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他打算蓄力一击，破开眼前这层该死的光膜。
“呵，该怎么说呢，你这家伙真是死性不改？还是说，你这家伙重情重义呢？”
「学者」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赫提斯做着无用功。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面对绝境时的反应。
有人崩溃大哭，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彻底放弃，有人疯狂反击。
但像赫提斯这样，在得知自己可能是虚假的存在后，依然能保持冷静、依然能坚定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你即便打出嘴炮这张牌，我也不会放开这层光膜的限制，毕竟我是惜命的。”
「学者」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可不想出去送死。
外面的世界正在被「商人」改造，那些没有被保护的人要么被操纵，要么被清除。
他才不会傻到为了什么大义去送命。活着不好吗？
「商人」悬在空中。
他并不着急。
他俯瞰着脚下的世界，神色平静。
他很清楚，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是要沉得住气。
他要一点点来，一点点来。
他可不想做得太过，导致被压制的金色大网做出反扑的行为。
那张网虽然已经被他侵蚀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依然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如果逼得太急，那张网很可能会引爆自身，到时候虽然他未必会死，但肯定会受到重创，得不偿失。
只要等到大半天空被他掌控，他就能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他再取出这片世界“最后的希望”。
也就是那颗黑石，他一直都知道在哪。
只要掌握了它，这片世界才真正算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颗黑石就藏在瑞妮丝的心脏里。
他不知道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那里，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它在哪，也知道怎么把它取出来。
哦对了，还有那个「系统」。
虽然只是那天空的一小部分，但也算是个麻烦。
等会一并销毁了吧，免得留下后患。
「商人」这般想着，已经觉得胜券在握。
再过4个小时，再过个小时就宣布胜利吧！
他招了招手。
远处的废墟在一阵阵金币碰撞声中开始重组。
那些破碎的砖石、断裂的梁柱、散落的瓦片，纷纷从地面上飞起，在空中重新组合。
那些废墟在金币声中逐渐成形，化作一间比原先更加华美的宫殿。
新的宫殿金碧辉煌，墙壁上镶嵌着宝石，屋顶覆盖着琉璃瓦，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座神话中的殿堂。
他再次招了招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手中扩散开来，掠过大地，掠过山川，掠过河流，掠过那些被带出城池的民众。
那些民众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表情变得呆滞。
然后，在无形的牵引之下，他们一步步走回那几座城市。
“怎么会！”
兰斯和维斯达看着身旁的民众，脸色大变。
那些刚才还在和他们一起搬运物资、照顾伤员的民众，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们的眼神空洞，表情僵硬，对兰斯和维斯达的呼唤置若罔闻。
他们只是机械地转身，机械地迈步，机械地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他们大抵是被操纵了。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这数万，不，可能更多的民众听从祂的命令，重新回到皇城之内呢？
兰斯握紧了拳头，维斯达面色铁青。
原本正在与魔物一齐救助民众的奥赛库等人也看到了这场景。
他们纷纷拦在这些民众面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止他们前进。
但那些民众的人数众多，他们拦不住！
民众的嘴里还像着了魔似的称颂着神明。
“赞美您……赞美您……伟大的神明……”
那些赞美的词语从他们嘴里流出，却让人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些民众穿过城门，穿过街道，穿过广场，来到「商人」正下方的空地上。
他们跪下来，开始磕头朝拜。
无形的白色雾气从那些朝拜的民众身上飘散出来，扩散开来，将这片不大的空间包裹起来。
「学者」拿出了不知名的雕像。
那雕像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雕像的身体是人形的，穿着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但它的头部却没有面容，一片空白。
随着呼声越发拔高，那张空白的脸开始发生变化。
石屑一层层剥落，像是蝉蜕一样，那张脸的轮廓逐渐清晰，最终露出了「商人」的面貌。
至此，计划已成。
拥有神位，拥有信仰，代天行权。
三者合一，方为真神。
而「商人」，此刻已经集齐了这三要素。
他拥有了神明的位格，拥有了信徒的信仰，拥有了代行天命的权力。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幕后策划一切的阴谋家了，他是真正的神明。
且，他不会被这片天地召去抵挡天上之神。
因为「商人」走了后门，他利用了恶神的力量，绕过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而且，这片天地已经自身难保了！
那张金色的大网正在被侵蚀，它已经没有余力去干涉「商人」的行为了。
现在的祂，称得上世间最强。
但就在这时，一道破风声在「学者」耳边响起。
漆黑的剑刃划破空气，在虚空之中留下点点深红之色。
那深红色的痕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散去了。
「学者」还未来得及放下手中的雕像，就被赫提斯一剑砍下了脖颈。
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一旁。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手里还握着那座雕像，过了几秒钟才开始向前倾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然后赫提斯三两下劈碎了那座雕像。剑刃落下，将雕像劈成碎片。
他又补了几剑，将那些碎片进一步粉碎，直到它们变成一堆粉末。
地面上散落的书册也难逃赫提斯的毒手，他一剑一剑地将它们切开，撕碎，踩烂。
那些记录了无数知识和数据的纸张，在赫提斯的剑下化为碎片，散落一地。
“你还是不明白。”
「学者」的头颅开口说话。
然后，一条条魔力凝结成的丝线从断颈处伸出。
它们找到了滚落在一旁的头颅，缠绕上去，将头颅拉回原位。
丝线穿过皮肉，连接血管，缝合骨骼，将头颅重新接回了脖子上。
「学者」晃了晃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那里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线。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重新看向赫提斯。
“现在再打已经没有意义。”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无法阻止神明。而且你出去只有死路一条。或许你需要安分一些，但只凭你自己很难做到。”
说着，「学者」又掏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了几块刻满符文的阵盘。
他随手一甩，那几道阵盘便洒落在地面上，自动排列成一个圆形。
阵盘落地的瞬间，符文开始发光，一股庞大的魔力从阵盘中涌出。
一根根能量化作的锁链从阵盘中飞出，带着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朝着赫提斯袭来。
这招赫提斯见过。
正是将他封印在翁格勒城内的招数。
“可你以为同一招对我有用两次吗，而且当着我的面洒下阵盘？”
赫提斯的目光扫过那些飞来的锁链，没有丝毫慌乱。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说着，他的剑刃没入地面。
剑身插入泥土，直达深处。
一股庞大的「气」从他体内涌出，顺着剑刃注入大地。
「九龙生灭」。
大地开始颤抖。
那「气」勾连着这片土地，与这片地域的脉络融为一体。然后，九头龙的虚影从地层深处探出头来。
那些龙影张开大口，咬向那些飞来的锁链。
锁链在龙影的撕扯下纷纷断裂，化作碎片消散。
然后龙影转向那些阵盘，一口一个，将那些阵盘撕扯咬碎。
阵盘的碎片散落一地，符文的光芒熄灭，魔力消散。
“你说的我可一点都听不懂。”
赫提斯将剑从地面中拔出。
他甩了甩剑上的泥土，然后指向「学者」。
“看来你还是想打了。”
「学者」看着被毁掉的阵盘，叹了口气。
赫提斯笑道：
“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好，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