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为了我,为了你 For me,For you -5k-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6/8/13 20:55:23 字数:5203

-十一年前,维尔德旷野东南,名为拿瓦杜的小小部族。

“杂种!杂种!帝国人生的怪物!”

石头砰地砸破了少女的额头,黑发褐肤的孩子们讥笑着,对她拳打脚踢。

嘈杂中,不知是谁举起了更大的石头,猛地朝那个最先动手的少年砸了过去。

“哎哟!”

少年应声倒地,殷红从他脑后处渗出。

“杀人了!杀人了!前族长的魔女小孩杀人了!”

“她们都是怪物!快跑快跑!”

孩子们一哄而散,浑身是伤的少女试图从地上爬起,却因为疼痛摔了回去。

“你,为什么...”

“先别说话。”女孩挥动魔杖,弦音泠泠作响,渐渐修复了少女的伤。

其间,那倒在地上的金发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盯着从眼前爬过的一只蚂蚁。

“好了。”女孩完成施法,伸出手来,“我叫桑多涅。是那些人眼里的坏孩子,魔女。前任族长图喀查是我的父亲。”

“大人们叫我来照顾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少女抓住她的手,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声音很小地说道,“他们叫我,怪物、杂种、妓女。”

“我...我没有卖身给任何人。”

“我知道。”叫做桑多涅的女孩揽住了她,把她按在怀间。

“他们撒谎。那不是你。”

“从今天起,你是部族的圣女了。你会有新的名字,让我来告诉你。”

她颤抖地搂紧了少女,像是抓住能挽救自己的唯一的绳索。

“......”

“回父亲大人,一切都好。如您所说,孩儿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知道就好。桑多涅,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把你送到学城耗费了我一生的经营。这其中的心血,你可明白?”

“我明白的。父亲。”

“不,你不明白。”男人的眼睛隐没在夜色里。

“——这是唯一的机会。对我们,对部落,都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女孩天性冷漠。

被父亲当作工具使用,她没有哭。被大陆人轻贱鄙夷,她没有哭。在文明之后又回归原始与野蛮,——终其一生都要被困在这个排斥她的狭小部族当中,

——她没有哭。

桑多涅一直自认是个冷淡疏离的人,与这世界天然隔着一层看不到,却摸得着的膈膜。

直到那个与她相识一年后的夜晚。

“孩子,你知道的,你早已被神选中。而仪式将在今天顺利举行。”

“过了今夜,你就真正成为部族的圣女了。你将有新的名字,新的人生——”

“Tonantzin.”

长针刻入肉中,惨叫猛地迸发出来,从那蒙眼少女的喉咙——不,是从她的身体内部,像要撕裂胸膛。

“啊啊啊啊啊!!”

“疼、疼啊——!桑多涅,我好疼!Sandone!!”

少女的两手胡乱抓挠,像是急欲握住什么,却被牢牢禁锢在石板上。于是翻转向下,指甲在猛烈的力道中外翻出来,却根本无法止住那种剜肉剔骨一般的痛楚。

桑多涅就只能在一旁远远看着。看她要侍奉一生的人在那密仪中变得血肉模糊,却又被神明的伟力恢复原形,——如此往复。

眼泪在颤抖中流淌,她这才觉察到自己的脆弱,觉察到自己麻木的身体里仅剩的一点人性。

“......”三天后,她抱着滴水未进的少女,跪在父亲的面前。

“求您了。”

“我想带着这孩子逃出去,她不应该留在这里。牺牲一个不被大家期待的人去成为圣女,这未免也太过残忍!这种原始又野蛮的部落,根本没有留下去的价值!”

“闭嘴,桑多涅!你现在是这里的大神官,那就必须对拿瓦杜的所有人负责!别忘了是谁把你送去学城,把你变得先进!”

“我是要你用那些知识来改变这里,不是让你抛弃故乡,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忘恩负义?”桑多涅冷笑一声,“这里的人根本不希望她来做圣女!短短三天,她就遭到了四起暗杀!凭什么还要求她保护那些人?她是圣女,不是没有感情的工具!”

“圣女就是工具!你我都只是这部落中的一部分!她走了,这里的人就都得死!”

“要是受不了,你可以自己滚。反正被羽神赐福的人不会轻易死亡,神官换多少任都没关系,就当我没你这个女儿!”

“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桑多涅失力地跪了下去,越发觉得荒谬。

——这就是她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她的存在、她的意义,都不过是别人随手的施舍。不想给了,轻易就能收走。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杀死眼前这个男人,就用她口袋里的魔杖。

但她好像不能这么做。

她抬起头,望向一旁:自始至终,那少女都没有半点反应,只如人偶一般,坐在藤椅当中。

她咬紧牙关,那些长老们的话语又盘旋上来,嘈杂得令人愤恨。

“早就说了那孽种不是当圣女的料。”“连血脉都是污浊的,性格更是完全不行。”“仅仅只是执行了仪式就变成这样,神谕真的没有问题吗?”

“让这样的人成为圣女,整片大陆的季节轮转都将出现问题!我把话放在这里,她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必定为同胞们的未来采取措施!拿瓦杜的传承绝不能断在这里!”

既然每个人都这么说,既然都不愿意承认,那她偏要做下去!

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这姑娘比谁都适合做圣女!和那群丑陋的家伙绝不一样!

她抱起那具轻得可怕的躯体,最后瞪了男人一眼,愤然离去。

“那我们就走着瞧。”

“......”推开门,她撞进会议厅里,眼神锋利地注视着与会的所有人。

“今天,我以大神官兼前任族长之女的身份坐在这里。”

“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也瞧不起我身边的这位大人。——但诸位不妨想想,她现在已是圣女之身,假若真在部落中意外身亡,是否会引起羽神的震怒,令祂降下神灾?”

“数年前的可怕灾难,想必你们都还没忘。若不是圣女大人以歌声平息了祂的震怒,拿瓦杜如今的下场不难猜测。”

“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利于团结的话语,也不准你们诋毁这位大人。”

她轻轻牵上女孩的手掌,扶持一般引她站起:

“那些妄图行刺、怀疑神谕的人,如果仍然抱有这种思想,那就给我离开拿瓦杜。”

“否则,走的人就会是我们。”

“——我们将带走你们的春天、带走你们生还的唯一希望,永远从这片土地上离开。”

一众长者低下头去,没有任何一位胆敢与她对视。

“胡闹!”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咚地一声。

“塔尔托卡,你方才分明也是默许了的。”

“那还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我真不明白,当时竟没一个人举手反对!只不过是图喀查家的小辈,竟然敢威胁我们!”

一旁传来叹息:“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要维系部落的稳定...应该摒弃前嫌才是。”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如今既然圣女愿意履行她的职责,不妨就各退一步,给她们一个机会,以免多生事端。”

“长老,连你也...”

“就这样吧,相信谁也不愿意让那时候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

屋外,数十米远的一棵树上,桑多涅就躲在树冠上,用魔法窃听。

还算这群老东西识相,接下来就只要...

几天以后。她冲进圣女的卧房,激动地握住了那双手,眼神真挚:

“图南汀!图南汀!他们答应了!从今以后,你就是货真价实的圣女,再也没有人会说你的坏话!”

“今后我会一直陪着您,无论您需要什么,我都一定为您双手献上!”

可少女只安静地看着她,翡翠般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神采。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缓缓吐出数日以来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她说:

“桑多涅。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啊......”神官颤抖起来。

是啊。只是在自以为是吧。只是在向别人竭力展示着那宝石的光辉吧。

明明从没问过她的意愿,下定决心的时候,也根本没有考虑过:

活在这样的地方,这女孩又如何会对这些事感到欣喜呢?

恐怕在她眼里,自己只是抛弃她、利用她、假借她光辉的毒蛇吧。

Sandone.——她就和那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一样,只是个夹在野蛮和文明之间的、无可救药的家伙。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也请您活下去。”

她哭泣着搂紧了那少女。直到汹涌的情绪破土而出,心里的某处才终于豁然开朗。

——原来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是因为这样,那颗心才会隐隐作痛。

其实一直都很想说:

“请您活下去吧。”

“假如就在这里死去了...那您不是什么也没有做成吗?”

“这不公平,这对您这样的人不公平...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明明那样善良,却要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孤立、被人口诛笔伐...”

“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她抓住她的手,几乎是强硬地把她按在床上,看着那双眼睛。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决堤,流淌向另一双眼睛。

“我会陪着您的。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年...我会陪着您的。”

“桑多涅...这名字是父亲给我的,身份也是、使命也是。”

“——但我今天要把一切都献给您,我要发誓侍奉您!这不是因为他的命令,而是我想看到您的舞蹈,想听到您的歌声...从米伦威尔的报纸上看到还不够...我想亲自去看!”

“您的眼睛美丽而纯净,我喜欢它们闪闪发光的样子,我喜欢它们笑着时的样子,我们会在这里召唤祂来,然后我们要去更多地方,去见更多地方的春天...”

“与你的经历,我会铭记在心。就算过去几年,几十年,我也都不会忘记......”

“Tonantzin,”她不受控制地吻了下去。在女孩的侧脸,她尝到她们的泪珠。

“请活下去吧。为了我。”

“......”

在那之后,又过了半个年头。

大约是四月,拿瓦杜正在下雪。

圣女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如今可以呼唤出一个院子的春天。

金色的风铃木很漂亮,小花被风吹得咿咿呀呀,让桑多涅想起学城,想起海滨的风和漂亮宽敞的街道。

她揽住了正在跳舞的圣女大人,语气里是极致的宠溺:

“好了。该是休息的时间了,图南汀。”

圣女喜欢她用这个称呼,觉得从桑多涅嘴里说出的一切话都与旁人不同。

“可是...我还想再练一会儿。已经四月了,我还是、不能很好地做到。”

“好像怎么也、找不回那时候的感觉...”

那个时候的圣女大人...是为什么才能呼唤出那样范围辽阔的春季呢?

是因为恰巧借助了那些坏东西的手笔?还是因为...

“不~行。”拖着长音,桑多涅回绝了圣女的要求。

“上回就因为你执意要坚持练习,结果都咳出血来了,忘记了?”

“运用生命力是很复杂的事,就连巫师想要顺畅施法,都得经过长年累月的练习呢!”

“区区一年不见春天而已,叫那帮人忍忍就过去啦!”

——所谓的召唤春天,其实只是委婉的说法。

实际来说,整片大陆的生命力都是持续流失的。而为了使大陆恢复生机,就需要羽蛇神的圣女来向大地倾注生命。

羽神的权柄实为『赋灵』,也就是给没有生命的事物以生命。

换言之,就是转移生命的力量。

但这种力量无法直接作用于概念意义上的土地,也就不能直接将流逝的“春天”带回。

作为锚定神明与这一概念的『楔』,圣女就需要在每一次的仪式中投入心力和自己的生命。

——这也是历代圣女短命的原因。

“讨厌啦...桑多涅总是这么惯着我,会把我惯坏的喔?”

少女这么说着,却没停下撒娇的动作,反而亲昵地搂上了对方的腰。

“那个...作为练习的奖励,能不能、亲我一下?”

“那就亲一下,这之后要好好休息喔?专门给您沏的热茶,冷掉就不好喝啦。”

“......”暗室里,几位部落的话事人聚在一块。

“哼,四月都快过去了,那家伙还是个半吊子,这样下去时节都快过了!”“外界恐怕已经有人察觉到了气候的反常,一旦给他们查到我们这里,就相当于我们违背了祖训!”

“早就说了,应该按照我的计划,把那个冒牌货清理掉。大祭司不是早就承认他撒了谎?”

“蠢货,那后来她用歌声平息羽神愤怒的事情怎么解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就你一个没长眼睛?”

“够了。现在的问题不在圣女,而是那个贴身神官太惯着她。”

“把她换掉,给圣女找一位合适的新老师。”

“这是个好办法,就这么办吧。”

“吱嘎——”“砰!”

桑多涅还记得,被拖出去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雪。

那么大那么大的雪,冻僵了她的衣服,也冻僵了她的心脏。

好不容易才努力到这一步...明明那孩子马上就要从痛苦中恢复过来了,却还是...

“图喀查的女儿。从今天起,你的职务被免除了。新的大神官由这位大人担当。”

“诶...?”茶盏被打翻在桌上。少女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像是又变回了那个空荡荡的、毫无生机的模样。

骗人的吧...?桑多涅?免除?新的、神官?

“桑多涅,不需要我了、吗...?是我、做的不好?”

“才没有那种事!”女孩想都没想就站在了她的圣女面前,“我誓死都会追随您!”

她拔出魔杖,恶狠狠地指着那位长老扈从:

“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开什么玩笑,你没看到圣女大人的脸色吗?这种事我决不允许!”

但星光的壁障才刚刚在身前展开,她就被从后窗跃进来的部落战士当场缴械,武器也被丢向墙角。

该死的,好不甘心!没了魔杖,巫师就什么都做不了!

她被丢在外面,从雪地里爬起以后,就用拳头拼命砸向大门。【咚、咚!】

一下、两下。出了血也依旧砸着。

【咚咚!】血被雪冷却,却又有新的殷红迸溅出来,在那门上涂出惨烈的红漆。

“放我进去!你们根本不懂那位大人想要什么!你们只把她当成没有感情的工具!我会把你们杀掉!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孩子,谁也别想逃过去!”

【咚咚咚!】她为自己的无能哭了出来,却还是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会把她带出来的!我一定会这么做的!等着我,Tonantzin!”

“哗哗!”

她听见金铃的响声。——每一次每一次、那圣女起舞时,就会响起这样的声音。

那清越的铃音在门的彼端响起,在房间的深处响起。

“我在这里,Sandone!”

“哗!”

暖风吹拂。一切都在眨眼间变化。

她看到种子破土而出,土地长起芳草,白雪融成金灿灿的花叶。参天的风铃木在那斑斓的华彩中拔地而起,像传说中的神树那般,回应了她的心愿。

响雷在天际轰鸣,春天撞破门扉,向她探出手来,却又在颊边温和地止住。

她完全被这奇迹震撼,可即便这样的奇迹,也都不及那长廊尽头的女孩。

房屋被树木挤压成巢形,荆棘、枝条、一切能想象的植物的集合从中摊开,拱卫着那位少女。

那就是她注定要侍奉一生的人。——那女孩笑着,哭着,分明不是什么好看的表情,却胜过世间最美的翡翠。

而她不顾一切,从那扭曲的荆棘与乱枝中挣扎着穿过,任凭浑身遍体鳞伤,也还是紧紧拥向她的女孩。

“啊...你找到我了。桑多涅。”

“我送你的春天...漂亮吗?”

“谢谢你...图南汀...”她跪拜下去,几乎泣不成声。

“这会是我见过最美的春天。”

......

-To be continued.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