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晃了晃神,仍然觉得虚幻。
十年。她的姑娘竟已做了十年的圣女。
时间流逝得是这样快,过了这一晚,世上就再也不会有那女孩的踪迹了。
“这是最后一次。”她听到耳畔吹来的低语。
“请看着我...记住我。”
“然后...就请将我带走吧。”
“这副身体属于部落,属于这片大地,属于祂...可是桑多涅。”
“关于我的那些回忆,永远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的。”她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与那圣女十指相扣。
“最后一次了。图南汀,不...莉莉安特。我爱你。”
她扬起脸,从最后的温存中抽离。望向侍从时,眼神已重新变得坚毅。
“无需惊慌,我们会把圣物找回来。没有人可以阻拦这场仪式,它必将如期举行。”
头顶,有雷电轰鸣着响彻。
学城的天,已彻底阴暗下来。
......
“撑住!我们马上就到庇护所了!就在前面的那栋建筑底下!”
姜晚搂着女孩,背上又背着一位少女,在风暴中艰难行走。
雨水几乎是抽打在盾墙上,若没有这层防护,恐怕根本寸步难行。
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场风暴的量级。
——仅仅过去四分钟不到,便已经有树被风推倒,她们周围的星光壁障也变得摇摇欲坠。
该死的,现在恐怕只能再维持三十秒!
没时间了,这样下去还没到目的地就会...
必须冒险一次。
“抓紧我,孩子们。把眼闭上,我们很快就能到了。”
她单手挥动了魔杖,轰地一声,冰山从她脚下拔起。
五米,十米,冰川飞快爬升。
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中途被乱飞的物体砸到,屏障恐怕会当场碎裂。
到那时候,说什么也得保护好这两个孩子。
“轰隆隆隆!”
雷鸣声仿佛近在咫尺,电蛇在天际涌动,照出那巨神伟岸的轮廓。冰川升到三十余米,她突然向前一踏,魔杖跟着一挥——
“唰啦啦啦...”
冰封之路径直滑下,寸寸延伸着,带她直奔远处的建筑。
好!这样一来,就有机会...
风向陡然变动,阻力猛地自左前方袭来,她不得不操纵盾墙,将锐面朝向十一点钟。
在呼啸的风声中,一大块广告布般的残骸被星光狠狠撕裂,从旁侧擦过。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随着速度不断加快,威胁她们的事物也越来越多。姜晚不得不操纵更多的寒冰扩散开来,花一般向四周绽开,将那些飞行物阻滞下来。
冰花碎裂,又长出新的花瓣,与那些飞来的物件碰撞在一起,相互毁灭或坠落。
不,它们没有彻底坠向地面。
在姜晚的感知里,那些由她制造出的冰晶,全都在坠落的途中重新升空。它们被风暴揽向天际,随后在云层里彻底消失。
就仿佛有一张巨口,正将一切吸纳着吞入腹中。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没时间留给她细想,此时速度已加到最大,而避难所也已距离不远。
她好不容易才感到一丝欣喜,却见风向陡然一变,从九点钟方向猛然吹来!
一块巨大的、衣柜般的木料,朝着她们狠狠地砸了过来!
“喀啦啦啦——”
姜晚故技重施,试图凝聚冰花抵挡,却被那东西摧枯拉朽一般碾碎。
此时再想调整航道根本就来不及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怀里的孩子,同时用冰雪最大程度地做出防护,迎接即将到来的撞击。
“轰!!”
她眯起眼目,以求做出及时的判断,却见一道雷光猛地贯穿了木料,将之轰然碾碎!
“那里的女士!请放心,我们会掩护你!”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位异族女人,正与身侧的女孩并肩而立,毫无措施地站在风暴里,举着魔杖朝她高呼。
她立马变得严肃,朝对方警告道:“请立即到你们脚下的建筑里避难!否则风力加强,你们马上就会——”
话音刚落,那两人身侧摇摇欲坠的巨大招牌彻底被风掀飞,几乎是擦着女孩的头顶升上了半空。
她赶忙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好在经历过最后的波折,避难所已经到了,她结束施法,令冰晶散去,却听身后传来喊声:
“不用担心我们!倒是你,带着孩子想去哪里?”
她一转头,只见方才的二人此时已跟了上来,她们周围生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将肆虐的狂风和雨幕牢牢遮蔽在外,没有半点动摇的迹象。
那光芒甚至浸染了星光的壁障,融化一般覆盖过来,将周遭的压力消蚀一空。
这绝不是弦的力量...难道是加护或者祈祷带来的神恩...?
“你们是什么人?”她有些警惕地后退一步,将两个孩子保护起来。
那少女也随之迈步,用不甚流利的通用语解释道:
“我、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平息、这里的、风暴。那位大人、很生气,必须要找回圣物、献给祂歌和舞蹈、才能平息祂的、愤怒...”
“否则不只是这处街道,整片学城都将遭受灭顶之灾。”一旁的女人接道,“看你在保护孩子,我才勉强出手的。”
“如果你继续对图南汀大人出言不敬,我将——”
“桑多涅,请不要这样、说,这位小姐、一定是善良的、好人,和帝国人、和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不一样。”
女人闻言哼了一声,不情愿道,“总之,你也看见了,这风暴正越来越大,不加以约束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但目前状况未明,也不清楚暴风眼里有多少敌人。我们只有两个人,未必能把这事办妥。”
“我跟你们去。”姜晚毫不犹豫地点头,“给我半分钟,我先把人送进避难所里。”
她转过身,快步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将两位女孩放下。
“请坚持一下,避难所就在里面。去推那间写了【闲人免入】的门,穿过去就到了。”
“姐姐还有事情要做,接下来的路得靠你们自己。等到事情结束,我就和其他人来接你们,好不好?”
年龄较大的一位扶着右腿受伤的另一位,两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姐姐小心。”“每一次都站出来保护城市,大姐姐,谢谢你们!”
“嗯,放心吧。”姜晚拍了拍她们的头,
“『守夜人』可是很强的。”
“......”
“等等!”就在姜晚打开门,准备和另外两人离开的时候,有女人从咖啡厅的桌底钻出,追了上来。
“我叫瑟兰妮,不对,我的真名是妮娜·弗尔多拿,——你们在外面的对话,我不小心听到了...”
“平息神的愤怒、需要歌声吧?我可以唱歌...也请算我一个...!”
“瑟兰妮...是帝国人?”莉莉安特一下瞪大了眼睛。
“而且...弗尔多拿这个姓氏...好像在哪里...”
“就是踏平过拿瓦杜的男人。——葛兰多尔杜·弗尔多拿。”桑多涅咬牙瞪视着她,“滚出我们的视线,这里不需要你。”
“趁我还不想在殿下的面前杀人。”
“不,等等!事后我愿接受你们的一切处置,想拿走我的性命赎罪也行!”妮娜叫喊道,“至少请让我参与到这场战斗当中!”
“我后来又去读了对拿瓦杜当地仪式的考察,你们眼下没带任何随行官,祂的愤怒又如此强烈——假如没有其他人从旁协助,这场仪式是有失败风险的吧!”
“她说的,是真的吗?”姜晚侧过头去。作为守夜人,她当然无法接受失败。
那意味着守护之地的破灭,意味着无数人的死去。
“...是。”莉莉安特抬起头来,咬着嘴唇:
“仪式不是必定成功,就连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祂如此震怒。”
“祂的怒火流到大气,流向四面八方,每一秒钟里、都有成千上万的、死物、被祂赋予生命...”
“图南汀,再说下去的话,就...”
“不,没关系的。桑多涅...请让她来吧。”女孩朝着她的神官摇头,“这是她们的、城市。她们有、捍卫它的权利。”
“我们该恨的、不是帝国人,也不是拿瓦杜人。我们该恨的是、『战争』,还有...”
后面的话语被震响的雷声盖过,姜晚仰头望向远处的风涡。
“圣物是吧。只要找来那个,就能平息这场风暴。——那就尽管放马过来。”
“神明而已,在学城早就是落后的老东西了。”
......
“哗啦啦啦啦...”
暴雨如注,从窗外吹打进来。玻璃渣、鲜血、人们惶恐的眼珠,一切都在刺激着原始的本能。
在皈依『拜龙教』之前,修女长汀达罗丝,曾一度隶属于王族军的秘密部队。
三支队伍分别掌管了不同的事务。而她的那支,专门负责刑讯与秘密镇压。
此刻,当冰冷的武器抵近脑后,当那些风雨像是要吞没宅邸般吹刮着,她又一次回忆起了血和灰烬的气味。
极少有人知道,过去的六十年间,在暮锡纳境内发生过的一十二起山火,其中有九起是她所为。
“看样子,你倒是比其他人冷静许多,怎么,难道是被吓傻了?真不巧啊,偏偏在这样的时间,遇上这样的天气...你那些可怜的手下说不定都要死在这里,真不巧啊,偏偏和某些有钱人成了对头,哈哈哈哈哈!”
汀达罗丝,女人沉默地注视着大厅,看着松散的结界很快被敌人击破,有些宾客已经吓到尿出来了,不成体统地呼喊着侍从。
二楼和一楼的中坚力量为了顾及一般民众,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只能看着那些暴徒在人群间低空掠过,时不时打伤几人,兴奋地散播着恐惧。
“什么啊,原来已经说不出话了。”男人撇了撇嘴,“早年我也杀过一个差不多的,当时那女人也没怎么求饶。所以说,长耳朵就是无趣的种族啊...闭塞的生活已经让你们麻木了吧。”
“可怜虫。记住,杀你的人叫做『佣兵』。”
他扣下银色的扳机,就是在这个瞬间,女人猛地从半跪的姿势暴起。
“要说的就这些了吗?”
她在十分之一秒内就反手拍开了枪管,这一枪直接打歪,当场击碎了天顶的吊灯。
同时一个扫腿,另一手在衣兜里猛地一按——
男人被她击倒,按钮则被瞬间启动。
从房间正中的桌子底下,猛地炸起一团辉光,将在场宾客和守备人员全数包裹进去。
场中游离的匪徒顿时化为活靶,被二楼布置的修女们一个接一个地轻易放倒。
『佣兵』已经被那反应速度吓得慌了神,倒地的瞬间连忙撑着身子滚到一边,试图重新瞄准。
但只凭昏暗的光线,他完全没找到女人的位置,正准备向着墙边移动,却被从身后猛地扯住头发,向下狠狠一砸!
“咚!”
他整个人一懵,被枪械震得发麻的右手紧跟着遭到践踏,手骨顿时稀碎。
枪被鞋尖挑到一边,比惨叫更快的是女人的质问:
“要招供的就这么多吗?”
“那位殿下可是把你们全都算进去了。”
“——她早就知道有人会在祭典上袭击会场,所以提前就布置出了紧急的防御措施。”
“通过防护罩的前提,你可以猜一猜。”
“是...邀请函...?”男人匍匐在地板上,口鼻溢血。
“答案正确。”咔啦!汀达罗丝掰断了男人的一根手指。
“呃啊啊啊啊!”
“从现在起,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不准用不知道来回答,不准对我说谎。否则你可远不止十根手指可以折断。”
“第一个问题,雇佣你的是什么人。”
“你不是知道吗...”男人啐了一口血沫,“是上城人啊...”
“敷衍的回答。”咔啦!
“嘶......”
“我再问一遍,雇佣你的是谁。”
“是两个男的...二十多岁上下,大概只是中间人,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受谁指示...但大概是学城的高层...”
“呵,他们不就是这样吗...看到北城人过好了就不爽,你家主子也是那样的人,只不过现在装出来亲民的样子而已——”
喀啦!“啊啊啊啊!”
“闭嘴。”
一连将男人的三根指头全都碾碎,又用魔法重新治好,汀达萝丝语气冰冷:
“那位大人的慈悲不是你能揣测和理解的,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那把枪,——你的那支弦武器,从哪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