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活在集体、预言,或者某种外界灌输的命运里。你被模糊的宿命推动向前。”
“孩子,妈妈希望你...”
“你是个优秀的人才。我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看到海,你会想起什么?李奥。”
“这是怎样的滋味?”
从沉睡中惊醒,李奥看见了灯光。
光芒摇曳着,被狂风吹刮。雨水滂沱而下,眼前的红裙女人却滴水未沾,仍旧镇定自若。
他们站在大桥上,女人的手掌离他近在咫尺。
——这不是李奥第一次从这状态中惊醒。
“能让我这般狼狈...你的确足够幸运。”薇尔丹蒂露出颓靡的微笑,“但你撑不了多久了,不是吗?”
“我已收回那些借与你的力量...你动用这圣器的时间越长...就越会遭到它的反噬。”
“等待你的会是恒久的沉眠...你将陷入梦魇,”
“永远。”
女人发出冷笑。她说得对,自己的身体正愈发冰冷、难以动弹。
李奥尝试过在梦境中自杀,但那根本没有意义。
『厄瑞玻瑟斯』的权能根本不是梦境,——梦只不过是它的些许衍生,那力量更接近于一种静滞。
他和这女人能在这种状态里反复挣脱、僵持不下的唯一理由,只不过是因为他所动用的力量仅仅只是其中微末。
但这并不是说李奥就掌握了『面纱』的主导权,恰恰相反,它的显现是它自己的决定。
【我所做的,不过是...】
“坚持住李奥!不要这样白白死去!”
这又是哪一段梦境...他恍然站在了海滩,却并不记得有谁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时候,那圣徒一样的女性明明是说——
“回来吧,先生。”
“加入我们,或者加入那些真正为这座城市而战的人们。”
明明应该大声嘲笑,他却根本笑不出来。
浑身被海水打得湿透,李奥从心底里明白,他还是认可那人所言的公义的。
——亚瑟拉·亚斯塔录,真名亚瑟拉·纳西亚,昔日曾受迫害的邪教之圣女。
【如果是她的话...】
他在背地里不止一次地观察。
他看到了那姑娘是怎样在城市中奔波的。——她用那些绫罗绸缎换来钱财,转眼却又把她的钱撒在贫民窟一样的北城里,撒给曾和他一样失意的、活在夹缝中的人们。
米伦威尔也有人做慈善。可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从不像她那般热忱,他们中有很多人最终都会走入议会,或是成为某个家族的座上宾。
对那些人来说,慈善不过只是手段、过程。一旦目的达到,也就是时候就此收手。
没人希望穷人真的好起来,因为桌子上的人本来也就不少,谁都想要多分两口。
可那女士不一样。
她好像深知道自己该要和谁作对,既有堪称圣洁的慈悲,又有果决的手段。
也许只有这样偏执的人,才能...
“李奥!”
“想想你的母亲!害她得病的,不正是那群资本家?”女人的面孔又一次撕裂了幻影,却比先前热烈得多。疯狂在那张脸上涌动着,仿佛要把他也给点燃。
“别忘记你的仇恨,那些烟囱至今还在呼吸!此刻,建起它们的人就堂而皇之地站在这座城市,享受着美酒与欢宴!”
“而你与我对抗,和我在这无人见证的地方厮杀,又能有谁看见你的伟大!”
“别再装了,李奥...不,西罗。英雄只是世人给你的枷锁,你明明有复仇的权利,你现在就可以向他们复仇。没人会知道这一切,我拿走东西,你得到力量...我可以给你更强大的、足够亲手杀光他们的力量...”
她发出动人的劝诱,有一瞬间,恨火就要翻涌上来,像那时一样烧空他的心脏。
但冷雨中,他只是大笑,猛地朝前挥杖。
“去你妈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时用了什么把戏!用那种手段蛊惑我,我的复仇与你何干!”
“母亲想让我做的,绝不是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情,那么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把东西带走!”
火焰再一次烧上了薇尔丹蒂的脸,她却在痛楚中震颤着胸膛。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才说这种话?”
“亲爱的李奥,——你回过身看看呢?那天在港口,难道你没看清那些人的表情吗?”
他浑身猛地一悚,即将转身的瞬间竟又一次跌入了梦境。
“该死的家伙!”“叛徒!就是你害得亚斯塔录小姐锒铛入狱!”
“你怎能将我的死归结于那位善良的小姐...?李奥,你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孩子...”
“资本家的走狗!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一声又一声,人群的讨伐令悔恨将他吞没。
女人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魔鬼一般,用燃烧的脸颊在他耳畔低语。
“就算你现在回头...那些罪行也无法既往不咎。”
“可怜的先生啊...如果你还是乞求原谅...”“还是想要赎罪...”
“就向▅ ▅祈祷吧。”
“祈祷吧。”声音重叠着响起,“祈祷祂能原谅你。”“祈祷祂能垂怜你。”
“——向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向Oboroth·Titania祈祷吧。”
在那魔性的低语中,李奥·斯塔克的双手缓缓交错,即将扣成象征无限的圆环。
灵体完全被人蛀空,反复交错的梦境更令他的精神极度疲乏。
在这样的情境下,薇尔丹蒂的控制眼看便要成功。
——但就在这个时刻,远处的风暴似乎有所迟滞,满月的光芒破开云层,照耀在了大桥之上。
『月亮』。
宛如卡牌被人翻开,——李奥的精神在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清明。
抬起头来,他看见金色的满月。
他的月亮完全颠倒了,光芒照入已然缺失的左眼当中,这青年猛地挥动魔杖,星光迸溅而出,狠狠将女人击退!
“该死的...格菈蒂安!”薇尔丹蒂仰起头来,怒视着天穹上的朗月。
她竟然误算一步...即使是羽蛇的力量,也无法阻拦金色的穹光!
但『厄瑞玻瑟斯的面纱』她势在必得,无论说什么也必须拿到。
思及此处,她猛地咬破嘴唇,低语道:
“緹妲尼亚...我将我的血献与您...”
“请护佑我远离夜的沉眠,请吞吃祂对宁静的渴望吧。”
从她唇角的破损处涌出大量的鲜红,犹如被某物汲取一般,使她的身体愈发苍白。
“嗡——”
献祭达成的瞬间,一张巨口自虚空中探出,朝漂浮在二人间的漆黑面纱猛地啃噬过去!
是那暴食的天使!对方竟打算直接吞掉圣物!
“嗤!嗤!嗤!”
不待李奥第二次挥杖,从天际降下流星,三柄金色的神枪直贯下来,狠狠将巨口钉落在地!
在女神的动作下,这天使的化身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但薇尔丹蒂的目的早已达到:此时的她借助巨口摆脱了沉眠之力的笼罩,后跳的同时猛地朝阴影中高喊:
“该死的蠢狗!还不滚出来帮忙!”
暗夜顿时沸腾起来,雨幕也为此止歇。
从影中走出了数头巨兽,——李奥曾在『饫魔』相关的报告中所读到的『狼之主』,此刻竟同时出现了四头!
“再用那种称呼,我就杀了你。女人。”“不是你,是我们。”“『吞光者』的血脉,不容玷污。”
只见那四头巨狼同时跺地,暗影逆飞掀起滔天的黑幕,四方联手之下,竟连女神的星光也被暂时阻绝在外!
雨水彻底停歇,暗影之中,亮起一对猩红的眼目。
他听见薇尔丹蒂笑吟吟地开口,语气虚弱,却暗藏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现在,该好好谈谈我们的交易了。先生。”
“......”
该死的...现在是什么状况?狼之主、女神、圣物...
李奥的头脑在这时飞速运转。
看来这件『面纱』的重要性远超他的想象,但似乎没人知晓:在他身上还有另一样东西。
此刻女神被敌人拖住,他只能在这片黑暗里与薇尔丹蒂单打独斗。
【无论如何,不能把东西交给她。】
挥杖再度射出星光,李奥将女人远远格开。
对方至少是半神级的水平,更重要的是,她似乎还有着能够影响理智、甚至吞噬他人的力量。
【那么,触发的条件会是...】
他回忆起先前的遭遇,在两人又一次交锋时捉住到一闪即逝的异样。
——是距离。
【但为什么一开始没有用那种力量...?】明明在僵持结束的时候,他们的距离甚至不到半米。
星芒闪耀,女人模糊的身影抬手一招,足有高楼大小的猩红獠牙上下开合,碾碎星光的同时、交错着朝李奥杀来。
“砰!砰!”
男人举杖还击,金光射出如同炮弹,狠狠将獠牙轰成碎片。
薇尔丹蒂冷笑,碎片在她的驱使下剧烈旋转,化为血色风暴,朝李奥径直吹来。
“呼——”
昏暗当中,地面被风撕毁,桥也像在摇晃,那龙卷愈发盛烈,俨然要将这里摧毁一般肆虐着。
铸桥的钢铁是这风暴里唯一称得上牢靠的事物,毁灭却也不过时间的问题。
李奥在这一瞬恍然:
【——恐怕当时的她如果贸然驱动力量,会连夜神的诅咒也一并吞吃下去。】
那么,他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
金光在那左眼中闪烁,他高高举杖,猛地将女神的力量倾注出去。
“喀啦啦啦...”自他杖尖所指的地方,逼近的血色风暴竟飞速结晶,定格成凝固的金!
“很美的力量。”薇尔丹蒂轻笑一声,“能博得祂的垂青,你的运气属实超乎了我的想象。”
“但是,到此为止了。”
她两手交错,摆出一个宛如骸骨之门的手势。
十指交错,——拇指和尾指是参差的獠牙,余下的则成了狰狞的利齿。
在这纵向开裂的巨口般的手势中,女人发出低语:
“感到光荣吧。你将见证曾被掩埋的历史。”
奇迹-『万灵之飨宴』。
“轰隆隆隆...”
从女人的背后,竖起了一道地狱之门。
——那通体由骸骨浇筑的大门缓缓敞开,从中竟奔走出成千上万匹怪物,朝着青年蜂拥而至。
它们彼此相残互戗,却又在完成吞噬后融合、进化。
虫蛾的腹部裂开,破出钩尾;巨兽的肩胛逆生,长成羽翼。猿猴的肋骨倒悬,变作刀刃;骏马的骨骼扭曲,化为战车。
一切的秩序不复存在,生命应有的规则彻底错乱。
她说...这是历史...?
面对着怪物的海洋,李奥可以完全确信:世上断不会留存与这光景有关的任何记载。
但『奇迹』所呈现的空间,必然是当事人曾经历过的...
不,来不及思索这其中的含义,最近的一匹巨兽已然发起了袭击。
那怪物扇动它的巨翼,猛地俯冲下来,巨大的头颅顷刻便将大桥撞断!
“轰!”
巨响之中,李奥抓住了一簇星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只嘴上长着尖刀的游隼。
“当、当当!”
紧跟着,他单手挥杖,从杖间炸开星芒,狠狠轰飞了蛾子甩出的钩尾。
“就算这样,你也休想让我死心!”
他硬着头皮的挑衅,只换来不咸不淡的轻笑。
“那就化为历史的食粮吧。可怜的先生。”
所有的怪物都开始以十倍百倍的速度融合,——最终成就出的存在简直可怖。
那兽有一百个头颅,大小不一的肉瘤中又长出数千口舌,吵吵嚷嚷,似乎在念响着同一串辞藻。
“背,叛者。”“救赎。”“想█ █。”
它挪动身躯,无尽黑河因此肆虐流淌,数以百计的城市就此陷落。
它呼出长气,浓云遍布天际,雾海席卷四方。走兽的躯体鼓起脓包,飞鸟的头颅爆成血雾。人们在这死劫中奔走彷徨,于绝望中迎来终末。
目睹这一切,李奥的精神近乎崩溃。
那惨烈的光景迫使他在这蜃景中救人,可无论如何,他拯救的速度也远不及毁灭的速度。
如若不是女神的加护,他早在第一秒里便足够死上十次不止。
森林凋零,白骨成山,尸骸遍野。那终焉的兽已举起它的手臂,如通天之塔般,朝他碾来。
而李·奥·斯塔克似乎终于摆脱了蜃境带来的操纵,却已只剩一击的余力。
流星坠落。在这漫长的终局里,他终于再度找见那猩红的身影,于是高举手中金色的宝剑,朝那恶徒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魔杖之上,星光闪烁,——同那千百年前的历史一并,在女人猩红的眼底里交叠。
“当!!”
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甚至突破了层层罗织的骨骸,在薇尔丹蒂的胸前划出巨大的血口。
所触之处、鲜血也跟着凝滞,伤痕如被黄金浸染。
剧痛之中,女人却露出甜腻的微笑。
“不管看到多少次...流星果然还是很美。”
她呢喃着。呢喃又很快变成一种隐秘的绝望。
“可是慈悲的、伟大的女神啊...”“为什么不肯再早一些呢?”
“迟来的救赎...也配叫做救赎吗?”
女人癫狂地笑了起来,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李奥的肩膀。
青年的脸色猛地一变。
但还不待他有所行动,身体里的超凡源质便都开始逆流,——以不可扭转的、漩涡般的态势、流向那女人的红唇!
抵抗的意志飞快瓦解,这可怕的力量恐怕就连思想也能汲取!
【该死的疯女人...事到如今,怎样都好...拜托计划一定要奏效啊!】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祈愿,从他的面前陡然迸出一阵金光!
“李奥。”“要像狮子那样,英武、正义。”“倘若你的那颗心脏,还有公义的一席之地...”
——去救他们吧。
回过神来,男人站在一把剑的面前。
璀璨、光耀、仿佛要烧尽一切。这就是一把这样的剑。
触碰它...就会迎来毁灭吧。
他早已不惧怕死亡,只是恐怕不能赎罪,恐怕不能将母亲好好安葬。
——但这是母亲也曾爱过的城市。许多人都曾笑着在这里生活。
已经有人在为了改变它而战,他不想让那些人的努力就此消弭。
“或许你是对的吧。”他伸出手去。
五指被光融烂,剧痛的同时滋滋作响。破败的灵体也同样哀鸣,飘摇到仿佛马上就要消散。
但他还是牢牢紧握,奋力将它拔起。
“锃————”
光与热如复生的太阳一般迸发,将薇尔丹蒂猛地吹飞。
她浑身烧着金焰,此时已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却还满脸的不可置信。
“太阳...怎么可能...祂的光早已经熄灭,你不是她,怎么能——”
“你是对的。”李奥举起了剑。
他的左臂已完全烧焦,如果不是周身涌动的夜色,恐怕须臾间就将化为灰烬。
“也许我只是受了他人的怂恿...本质上和你的劝诱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承认它的虚幻。但这不代表它就没有力量可言。”
所以,这就是李奥交给命运的答案。
“无论那选择是什么,是真是假,是由谁捏造了的...”
“做选择的人,都终归是我自己。”
他挥出长剑,极致盛烈的光点燃了这个年轻人的全部,他的信仰、他的意志、他的灵魂。
他将所有的一切燃烧到极致,——在女神的注视下,这一剑彻底撕裂了由『奇迹』和影子们编织的蜃境,将二人带回了原本的空间。
布罗尔大桥上,人流喧嚷。
星辰在天际闪闪发光,漫天辉耀的黄金在眨眼间戳瞎了『熵之吻』的眼睛,使她惨叫着遁向阴影。
而李·奥·斯塔克终于完成了他最后的战斗,整个人踉跄着朝路面跌去。
天旋地转之际,似乎有人扶住了他。
他定下睛来,发现似乎是那位名叫“扬”的同僚。
只见对方连通讯器也没顾得上开,便绷直了身体,朝着远处、以快要震聋他的音量高声喊道:
“队长!已经找到雷欧了!我们在大桥边上,他似乎发了高烧,身上很烫!”
身体已快要不堪重负,他勉强扒住这个同龄人的肩膀,示意他贴耳过来。
“...拜托你。先带我去...贝蕾卡教堂。”
“我还有一项...非做不可的使命。”
...End...